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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前塵往事多

牛頭山,七月初九的夜裏,一輪缺月挂在天際,淡漠色的夜空下,溫情而妩媚的風,吹過竹林,撫過衣袂。

在那山崖半懸的岩壁上 ,站着一個頭戴黑巾鬥笠的黑衣人,那人看着暗夜中,前後落水的二人,幽幽嘆息一聲,轉身便飛也似的消失在天邊的浮雲中。

天下間,亓安安最漠視的人是誰?大概便是她的親生父母,因為她們不在她的記憶裏。雖然如同白紙一般幹淨,卻也因為常年存放再陰暗的角落裏,生了黴菌,腐朽不堪。

這個世間,最關注亓安安的人是誰?大概便是她的母親,與她血脈相融的人 。有些時候,看不見的事情,不代表它不存在。有些時候,我們想象着自己是山間的石猴,無牽無挂,卻也沒有那種天地靈孕的神通。

這終歸是一個人類掌管命運的世道。

這終歸是一個充滿牽絆糾纏的江湖。

幽冥閣中,廖慧如脫掉一身黑衣鬥笠,眼眸中是深不見底的陰霾之色。她頗疲憊的躺在貴妃榻上,看着桌上的琉璃夜明燈發呆。

銀霜在那案頭上,點了一盞安神香,而後,悄悄退出幽冥宮的無華閣。

廖慧如每次見到她的女兒亓安安之後,都要點一盞安神香方可。

因為,她不曉得,那凝聚在她心頭,讓她暴躁不安的感覺,是源于她對那個男人的恨,還是出自內心的,對那個小女孩的憐惜。

亓安安畢竟是她的孩子,她卻不敢愛她。她日日忍着錐心的痛苦,只因為,那個,她曾經愛慕的男人,将她抛棄在暗無天日的地獄裏,嘗盡孤獨。

廖慧如推開無華閣暗間的閣門,那是一處陰涼冰寒的地宮。

地宮不大,按照其規模來看,應該是一處前人廢棄的墓室,柱壁上刻着九殿閻羅,十八鬼差的畫像,威風凜凜,卻又陰氣沉沉。

地宮中間是一處巨石,巨石上鑿了孔洞,拴着一條千年鐵石打造的鐵鏈。鏈子的一端,拴着一個年約40的男子。

男子生的眉目粗犷,頗有幾分英氣威武的感覺。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八年前離開東蒙山,消失已久的南柯褚。

或許,在東蒙山上,他獨自一人撫養楚雲庭時,是頹敗不堪的。

但是,現在,在無華閣的密室中 ,他卻如同在閉關修煉一般,雖然與世隔絕,不見天日,心中卻有了着落。

那年,他離開東蒙山,在峨眉山腳發現了廖慧如的行蹤,便悄悄跟她上了峨眉山。

彼時,出塵師太的女兒,已經寄養在青燈師太房中,三年之久。她日日思念女兒,承受着相見不相識的痛苦。痛苦難耐時,便一個人去峨眉山後山,修習那駭人聽聞的魔道武功,還因此險些走火入魔。恰在此時,南柯褚及時出現,幫廖慧如打通經絡,疏導她回歸正途。

廖慧如哭着告訴南柯褚,她的女兒十歲那年誤食了毒果,生命危在旦夕。

廖慧如知曉青燈師太房中藏有一味解毒的藥草,因着昔年,廖慧如初入峨眉山,為了坐上掌門之位,曾暗中加害過青燈師太。若是論起在峨眉山中的資歷,和武學修為,青燈師太均在廖慧如之上。廖慧如初離開東蒙山,一心想着在山中謀個職位,方便自己把寄存在山下農婦家中,還是嬰孩的亓安安接回山中,便在青燈師太的練功香中,摻雜了導致她經脈錯亂的毒草。

在峨眉派掌門師太的比武選拔大賽上,比武途中,青燈師太因着自身經脈錯亂,險些逆血而亡。衆人驚慌不已,廖慧如自懷裏掏出早已煉化好的丹丸,給青燈師太服下。自此,青燈師太雖然保住了性命,卻落得腿腳不便,是以終日禪居,與掌門之位,失之交臂。

廖慧如登上了掌門師太的寶座,将峨眉山打點的妥妥當當,別人挑不出毛病來,青燈師太也逐漸熄了與廖慧如尋仇的心。只是經此一事,二人自是從不交往,甚至頗有相互漠視的傾向。

廖慧如知曉青燈師太不會出手救助她的孩子,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身中劇毒,昏迷不醒的亓安安,丢棄在青燈師太平日晨練的後山斷崖下,放手不管了。

那青燈師太撿了亓安安,養在房中,給她解了毒。

廖慧如雖然得到了掌門師太的寶座,卻要承受失去孩子的現實,心中苦不堪言。

南柯褚好言安慰了廖慧如一陣,見山中有女尼走動,便閃身躲入了山崖草窠裏。

夜裏,他悄悄來到廖慧如的窗前,欲與師妹訴說相思之情。

入夜,失去女兒,悲痛交集的廖慧如,躲在山中小屋裏哭泣,思及痛處,便忍不住拿頭撞牆。

牆壁被廖慧如撞得咚咚直響,躲在窗外的南柯褚吓壞了,趕忙翻窗而入,将沉溺在悲痛中的廖慧如,緊緊抱在懷中。

:“師妹!”

:“師兄!”

廖慧如淚眼朦胧中,與大師兄南柯褚,發生了關系,睡在了一處。

身體糾纏,最能夠直擊心靈深處,廖慧如清醒了許多,看着躺在自己身邊,一臉安詳的大師兄,南柯褚,心頭浮上了濃重的恨意。

他們都是成年人,在成年人的世界裏,你情我願,方為上乘。

廖慧如深知南柯褚對她的感情,卻也恨他,如此對她,乘人之危。

她便将南柯褚鎖了,順帶搜出他身上,青衣門的掌門印鑒,将青衣門掌控在自己手中。

待她建立幽冥宮後,便将南柯褚囚禁在了,永無天日的暗室中。

她從不讓人接近暗室,親自給暗室裏的南柯褚,送茶送飯,梳頭,擦身。

每當她心情不好,遇見難處時,她便來到幽冥宮無華閣地宮裏,親自為南柯褚梳理頭發。

南柯褚嘴角含笑,心平氣和的接受着,廖慧如對他無微不至的照顧,她們如同一對恩愛的夫妻一般,相濡以沫的生活。

這或許是一副頗為詭異的畫面,女子滿含愛意的為男子束發,男子雙手卻拷着鐵鎖鏈。

:“師兄,你看,小茹給你梳的頭發,你還滿意嗎?”

:“師兄,你看,小茹給你親手縫制的衣衫,穿着還合身嗎?”

:“師兄,你看,小茹給你尋來一本經書,你平日不甚看書,應當多讀書,增廣識多。”

南柯褚極少說話,只是一昧的微笑。

他不提廖慧如為何要囚禁他的事情,廖慧如也不提,他強要了她,那一晚發生的事情。

因為,他們知道,若是舊事重提,師兄妹二人,怕是再也難續往日,東蒙山上師兄妹的情緣。

索性,他們二人誰也不曾捅開這一層窗戶紙,安穩的過了這許多年。

今次,廖慧如面色疲憊的出現在地宮中,雖然如同往日一般平靜,可是,南柯褚能夠深刻的察覺出,那層平靜下,隐藏了一絲決絕。

:“師兄,你有多少年,未出去看看了?”廖慧如第一次與他提及,外面的世界。

因着常年生活在地宮的原因,南柯褚的臉上,有一層讓人無法忽視的蒼白色彩。

他聲音沉穩道 :“大概五年吧。”

頓了頓,又道 :“如兒今天想說什麽?”

南柯褚不似往日那般沉默不語,因為,她的面容有一絲凝重,和不安。

:“沒什麽,我只是想告訴師兄一聲,也許在不遠後的一天,師兄會有機會,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相信我,這一天很快便會來臨。”

廖慧如聲音輕輕柔柔的,一如她在東蒙山上,做女兒時,那般溫順。

一抹凝重的神色,浮上南柯褚的臉頰,他輕輕咳了一聲,繼續翻閱手邊的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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