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多年養成的習慣令惟依總是不能适應和旁人交流,總覺得每個人都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樣,和善的未必和善,兇惡的又未必兇惡,讓她猜不透,只想躲避。
剛才福嬸問的問題,細細想來,她問的也沒什麽不妥,可是惟依卻不喜歡回答她,一點都不喜歡,尤其是最後一個問題。想到大學,她頓時洩了氣,她也試着考過,可惜考得分數很低很低,簡直要低到塵埃裏去了。
說起來惟依也不是一個不認學的人,她很努力的學習,可惜她的記憶力非常的差,前一天學的知識,後一天就會忘掉。這些年,若不是義務教育,她恐怕連高中都要讀不完,為此,她很自卑,卻也無奈。
還記得之前院裏的阿姨經常說惟依的腦子不好,她們都說她是因為腦袋受過傷,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受過什麽傷。
十年前的事,她一點都不記得了,她只知道自己叫惟依,那還是她曾經被收養時衣服上挂着的一張名牌上寫的。
沒錯,惟依是一個孤兒,一個被孤兒院收養了十年的孤兒,至于她的身世,無人知曉。
而今,惟依再度被領養的事實讓她感到新奇,照理來說她現在的年紀已經成年了,可以獨立生活了。可是,當她即将被孤兒院退養的時候,她卻迎來了新生活,來到了這個新家。
惟依清楚的記得那一天,她手裏抓着高考成績單,暗自垂淚的時候,卻被告知要她去院長室。她忐忑不安的走進院長辦公室,看到的就是一個戴眼鏡的男子,他朝她點了點頭,她則是一頭霧水的朝他行禮。
“惟依,這位是顧代理,他是來辦理你的收養手續的,以後,你會有一個新家。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去,離開孤兒院獨自生活。不過,我建議你還是考慮一下接受這個收養,你現在如果離開孤兒院,你恐怕很難獨立生活。”院長非常委婉的表達了她的意見,她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女人,有點更年期,嚴肅的時候很可怕,惟依很怕她。
“我願意接受領養。”惟依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毫不猶豫的答道。她沒有想太多,她也沒有那個心智去想太多,她唯一想的是離開這裏之後她還要活下去,僅此而已。
“呵,你倒是痛快嘛!那就這樣吧,顧先生,請你轉告方先生,以後惟依就麻煩他的照顧了。在此,我代表我們孤兒院對他的資助表示衷心的感謝。”院長難得微笑着與顧先生寒暄。
顧先生似乎也很受用的點頭道:“請院長放心,方先生一定會照顧好她的。”顧代理推了推眼鏡,再次打量了一下惟依,他的目光有些複雜,讓惟依看不透。
“惟依,過來簽領養合同吧,簽完了,你就可以走了。”院長再度嚴肅的嗓音令惟依更緊張了,她咬着唇走到辦公桌前。
看着合同上密密麻麻的字,惟依有些不安,她認得字,但是那些官方的語言她還是有些看不懂。她的腦海中不禁想到了賣身契這個詞,不過,她別無選擇了不是了嗎,除了簽字,她好像也做不了什麽了。
“你放心,這份合同上沒有任何損害你人身權利的事,一字一句都是合法的。”顧代理似乎看出了惟依的小心思,他語氣平和的說道。
“我要簽在哪裏?”惟依紅着臉,握着筆的手有些顫抖,她覺得自己又出洋相了。
“在這裏,在乙方旁邊的橫線上簽下你的名字。”顧代理輕聲細語的說着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文件上的位置。
惟依按着顧代理的指示,她很快簽完了她的名字,她很滿意自己的簽名,那是她唯一能寫好的兩個字了。然而,她發現在乙方的上面還有個甲方,那裏也有一個簽名,字體潇灑俊逸,字跡力透紙背,有一股剛毅之氣。
“方至孝。”這三個字很好認,惟依小小聲的念了一下,握着筆的手緊了緊。
這個人就是領養她的人呢,名字很好聽呢,好有安全感的名字。
“好了,那就這樣吧。院長,後日,我會派司機來接惟依去方家,非常感謝院長多年來對惟依的照顧。”顧代理的話讓院長很受用,她笑得如沐春風,直說:“哪裏,哪裏,我們孤兒院一直本着仁厚為本的理念,照顧像惟依這樣的孤兒也是我們的職責呀!不過方先生一定也是個仁厚之人,惟依能夠得到方先生的收養也是惟依的福氣嘛!”
院長越說越多,顧代理卻是沒心思繼續聽她恭維,他擺了擺手,淡笑道:“我今日還要把合同拿去給方先生過目,我就不打擾了。”說完,他轉頭看向惟依,溫和的笑道:“後日見吧,惟依。”顧代理說完,惟依忙點頭。
待院長和顏悅色的送走了顧代理,院長再轉過身的時候,她的表情已是晴天轉陰了。
惟依下意識的後退了一小步,卻見院長叉着腰冷笑道:“你還真是走了狗屎運呢!竟然遇到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哼!你去了方家最好守好本分,你畢竟是從我們院走出去的,記得別給我們院丢臉!”
“是,院長的話,惟依一定謹記于心。”惟依戰戰兢兢的說道。
“唉,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得到方先生的喜歡,腦子不好使也就罷了,還不會讨好人,白瞎了你的這張臉!不過也好在你還有這張臉能看,要不然,我真是要替你擔心呢!”院長無奈的說着走回到她的老板椅前,一屁股坐在椅子裏。
惟依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院長的話,她也不想多說什麽,說多錯多,她早已學會了沉默。這樣的她反而讓院長越發的看不順眼了,直接揮手轟她走,這正好合了她的心意,連說着謝謝院長,我走了雲雲,一溜煙的跑離院長室。
回到寝室的時候,與惟依同齡的小夥伴們見她收拾行李都紛紛詢問,在得知她被領養後,或是羨慕,或是嫉妒。惟依一概不理,專心的收拾她那為數不多的幾件舊衣服,心裏一遍遍的暢想着自己的未來。
後天一定是個大晴天,惟依如此想着,臉上有着掩飾不住的笑。
這個讓惟依期盼的後天的确是個大晴天,從早上到中午,天空都是放晴的,一如惟依的心情。
中午十二點的時候,惟依被叫下樓吃午飯,她吃了茶點,本來沒那麽餓,可一聽說要吃午飯,她頓覺肚子又空了一些。忙不疊的跑去開門,在看到門口等候的忠叔時,她立刻規矩的站好,笑着朝他颔首,乖巧的跟着他下了樓。
這次走的是另外一個方向的樓梯,惟依有些好奇的左看右看,樓梯兩旁的牆上挂着精致的油畫,每幅畫都畫着不同的風景。
她目不暇接的看着一幅又一幅,忘了自己還在下樓梯,直到下到最後一階的時候,她一腳踩空,差點跌倒。
這一幕,剛好落入了坐在樓下餐桌旁的男人眼中,他靜靜的看着她的每一個動作,把她所有的窘迫都看入眼中。而她好不容易從驚慌中站直的時候,剛好對上了他的眼,霎時間,她覺得自己的臉熱的發燙。
“別愣着,過來吃飯吧。”他像是毫不在意她的出醜,轉過身正對桌子。
惟依這才看清他們用餐的桌子,那是一張很長的餐桌,眼前的男人坐在餐桌的這一頭,而她要坐在哪裏呢,難道是餐桌的另一個頭麽。她遙望過去,沒看到餐具,再收回目光,剛好看到男人右手邊有餐具,她這才松了口氣。
餘光裏看着她慢悠悠的走到他的旁邊,他手裏握着的湯勺一直都放在湯碗裏,無意識的攪動。
直到她坐到椅子上,想要挪動椅子調整位子,卻又不敢動的時候,他才喝了一口湯,狀似無意的沉聲道:“你坐的的太遠了,往前坐一點。”
像是得到了赦令一般,惟依急忙小心的挪動了一下椅子,看到食物離自己近了一些,她開心的笑了。她的笑容像是感染了他,他的唇角也幾不可查的彎一下。
惟依在吃飯上也不敢造次,她學着那個男人的樣子,也拿起湯勺,慢慢地舀了一口湯放入口中。也不知道是什麽做的湯,湯汁很濃,入口香甜,讓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像一只偷腥的小貓咪。
桌上的兩人面前都各放着三菜一湯,惟依喝完湯,又看了看身旁的男人,那人已經開始用筷子夾菜了。她忙放下湯勺,拿起筷子夾起和男人吃的一樣的菜,雖然是青菜,可是味道清脆爽口,實在是美味,她又滿足的笑了。
接下來,要吃的是一盤不知是什麽肉做成的紅顏色的菜,僅是看顏色,惟依都要忍不住吸口水了。可是看那男人吃的那麽斯文,她也不好意思大快朵頤,只能學着他的樣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再慢慢的咀嚼,當然,味道還是美極了。
還有一盤菜,惟依是認得的,那是豆腐,是她經常吃的豆腐。這可不是她愛吃的食材,她有些不想吃,所以打算放在最後再吃。于是,她低頭猛喝湯,又把那盤肉一掃而光,接着是青菜,最後才是那盤豆腐。
她看到那個男人已經把所有的菜都吃了一些,她不好意思不吃,這才嘗試去吃那盤豆腐。豈料,沒想到那盤豆腐會那麽好吃,比她在孤兒院吃的好吃一百倍,她頓時有些後悔剛才沒吃了。
然而,她還是有一樣東西沒吃,那就是一直放在她眼皮底下的米飯,似乎她始終當它是空氣,顆粒未食。
“為什麽不吃米飯?”看着她差不多把菜都吃光的時候,他的聲音幽幽響起。
“哦……原來還有一碗米飯哦,可是我吃不下了哦。”惟依很不好意思的說道。
之前,惟依已經把樓上的茶點都吃了,本來肚子不太餓,眼下再吃飯已是有些勉強,若不是那些菜好吃,她肯定是吃不下了。現在她能感覺到她的肚皮很撐,而那碗飯,她是無論如何都吃不下的了。
“沒關系,只要吃飽就行了。”他語氣淡淡的說完,放下筷子準備起身離開。
“請等一下。”惟依有些着急的起身,一下子弄掉了桌上的筷子,她不禁慌亂起來,急忙俯身去撿筷子。
“別急,慢慢來,我等你。”他看她着急的樣子,忍不住說道。
惟依好不容易把筷子撿起來,重新放回桌上,她紅着臉,像做錯了事的孩子,嗫嚅道:“對不起,讓你見笑了。”
“沒關系,你有什麽事要問我?”他自然而然的說道,一點嘲笑她的意思都沒有,這讓她放松下來。
“我想問你……我該如何稱呼你?”她怯怯的擡起頭,看到的就是他那雙黑眸裏的深邃,她的心又不受控制的狂跳了。
“我叫方至孝。”他冷沉的話音一落,她已不可置信的擡頭,脫口而出道:“你就是方至孝,方先生?”
“不然呢?你覺得我是誰?”他沒有笑,一臉的探究之色,這讓她很緊張,慌亂的搖頭道:“不是的,我只是沒想到你這麽年輕,我以為……我以為領養我的人是你的父親……”
然而,當她說到父親二字的時候,他已突然轉過身去,頭也不回的大步往樓梯的方向走,邊走邊大聲道:“惟依,你記住,從今以後,不要在我面前提父親二字!我就是這個家的主人,你的領養人!”方至孝的聲音裏透着不容反駁的意味,令她站在桌旁,手足無措。
他是她的領養人,那麽,他是她的主人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