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魏喜牽着魏樂匆匆趕回家中,彼時,他們家那小破院像是開水炸了鍋。
沖這分貝,魏喜聽出來魏二叔還帶有其他人來鬧事。
她家住的偏遠,不跟農戶紮堆落戶。毗鄰燒鍋嶺,挨着隊上種植的枇杷林。周圍除了王四一戶人家,再也沒其他農戶。想找人幫忙是不可能。
本來魏喜三姐妹是不住在這百年老屋內,但魏喜的父親魏友康死後,魏二叔帶着他那一大家子占了魏友康的院落,将三姐妹趕到家裏的老房子居住。
老房子有五六間房,室僅方丈,遇上梅雨時節,住房條件每況愈下,塵泥滲漉不說,還雨落成水柱。
中午三姐妹偷偷打了家裏的枇杷,恰好牆邊斜立着一竹扒子,有兩米八長。
魏喜抄起竹扒子就往裏走。
魏樂也要跟着進去,魏喜阻止,讓魏樂趕緊去找大隊長過來撐場子。
一進院內,魏喜就看見自家大姐跟魏二叔掰扯,魏二叔一推手,魏欣跌坐在地上。魏喜虛眯起眼睛,自從她上警校過後,還沒哪個男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欺負女人。
魏友德沒有扶魏欣的意思,苦口婆心勸說:“大妞,你別不識好啊。人有志家裏成分那麽好,你家魏喜還配不上他。”
“哦?”魏喜輕慢勾起唇角,“配不上他,那二叔到我家說親幹嘛?”魏喜上前,扶起了魏欣,拍拍大姐的灰,把大姐藏在她身後。
大姐焦急拉着魏喜,想讓她進屋,明知道那流氓來了家,魏喜回來幹嘛,這明擺着又要受委屈了。
但魏喜扭頭燦爛一笑,直把魏友德身後那長滿痦子的周有志迷得眼花,她以前是個小軟包,見着陌生男人就愛躲着,更別說露出笑容。今天多半是想通了,才對周有志一笑。
周有志撇開人群,他搓着手走上前,嘿嘿猥瑣地笑,目光露骨上下瞥魏喜。
“結親啊?”
周有志猛點頭。
“可以。”魏喜點了下頭,周有志大喜若驚,魏喜總算是開竅了。
大姐扯住魏喜手腕,“喜姐,你在做什麽?”
周有志是村上的二流子,他仗着母親是婦女主任,不上工也偷偷記工分,游手好閑,對老弱婦孺放刁撒潑,平時就愛對女知青說騷話。魏喜嫁到周家,只有受委屈的份。
魏喜安撫住大姐,轉頭對周有志說:“娶我,可以?彩禮我要三轉一響,過門費五百,酒桌不在村裏辦,得去國營飯店……”
“五百?”周有志驚叫道,“你個農村女人要這麽多幹嘛?”周有志娶的城裏媳婦兒也才給兩百過門費。就算魏喜是收糧溝的村花,娶她也用不了這麽多錢。
魏喜的眸子瞬間就冷下來,刺得周有志寒顫。
“那就請滾。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了。”她收斂唇角,輕蔑說道。
周有志恍然大悟,魏喜是在逗他們玩呢。哪有這樣說彩禮,分明在告訴他們不可能。這魏喜膽子大了起來,還敢逗他們玩。
後面那幾個哥們兒咧嘴笑了,瞧見魏喜緩緩紮起衣袖,露出那兩截白嫩如藕節的細胳膊,纖腰細腿,能把他們怎麽樣?
誰怕誰啊。
他們一笑,魏友德雖不懂笑甚麽,也跟着哈哈尬上兩聲。
周有志欺負魏喜成習慣,早些年就是言語上調笑,揪辮子,一起讀小學時,還喜歡翻魏喜的小書包,看看裏面有啥香噴噴的女人東西。
這些年變本加厲,傍晚魏喜下工回家,周有志老愛堵着魏喜,他不敢太造作,畢竟流氓罪是直接判死刑,要拉去縣城公園大壩子裏槍斃。
最多就是暗搓搓地動手掐掐魏喜,解解饞,把女孩那腰和手腕子掐的烏青。
周有志抖着腿,痞笑道:“喜兒姐,我們要是不走,你能怎麽樣?”
她能怎麽樣?
魏喜三步并作一步,繞到周有志後方,周有志還沒反應過來,膝蓋窩就被猛踹一腳,被魏喜反扣手腕,跪在地上。
這還沒完,手掌絆住二流子的腦勺,一手技巧性的小擒拿,周有志被魏喜拖拽,前撲在地上。
魏喜冷笑:“揍你啊。”
周有志那幾個流氓兄弟撲過來,魏喜竹扒子一甩,橫着從他們面門飛過去,一人腦門上挨了一竹竿。魏喜就抄着竹扒子,跟甩鞭子似的,打得這群小流氓顧得上屁股,顧不上腿,一個個跟跳大神似的躲避竹扒。
這些小流氓說得厲害,跟着周有志做混混,就是十五六歲缺少教育的孩子。
小流氓繞着院子抱頭鼠竄,一個個撒腿跑出院去,這一場面把魏欣,魏友德驚傻在原地。
又慫又軟的魏喜今天是吃了炮仗,點炸了嗎?橫得簡直比兵團裏的兵蛋子還要炸。
魏喜沒追出去,她看向魏友德,魏友德喉頭滾動,吞了吞口水。手正搭上那籃子雞蛋,又被魏喜瞪得縮回手。
在女孩的威懾下,想偷偷摸摸縮小身影。
但幾秒後,幾個小流氓又折了回來,魏喜扭頭,捏緊竹扒。
“還想挨揍麽?”
小流氓僵直身體,一個推一個,趕緊躲在趕來的大隊長身後。
何隊長吼道,“都給我滾進去,一個二個的,等會找你們爸媽來評評理。”
幾個小流氓打算你一言我一句率先評理,沒想到魏喜卻睜着水潤的大眼睛,垂眉低首開了口,把這群小流氓的花噎了回去。
“何隊長,你來得正好。周、周有志欺負我姐倆。”說完,魏喜還委屈咬咬唇,瞧着那群小流氓。
正從地上爬起的周有志和小流氓:“……”這女的睜眼說瞎話。
何大隊長瞄向正趴在石桌上的魏欣,皺眉抿唇,再看向小流氓,雙瞳爆發懾人的強光。
小流氓暗道:糟糕。
**
魏喜看着何大隊長揪走一群小流氓,可對周有志,何國強卻沒說幾句重話,只能無奈揮揮手,讓他吊兒郎當地離開。
周有志的媽是村上的婦女主任,那是個何大隊長還得看幾分臉色的女人。如此一來,才寵得這小潑皮在村上橫行霸道。
魏喜正在和何隊長訴苦的時候,魏友德就貼着牆偷偷溜走,魏喜察覺,淡淡瞥一眼,今天暫時放過他。倒是魏欣一看罪魁禍首溜走,氣得是直咬牙。
不是魏友德帶着周有志上他們家來鬧,還沒這一出事呢。
何國強看着魏欣生氣的模樣,正想走過去安撫幾句,又憶起自己還在知青點開歡迎會,攤子是交給楊指導處理。話還沒說兩句,就急匆匆趕了回去。
何國強年歲不高,也就二十四五,處事有分寸,因公信力被村民推舉做的大隊長。等他趕到時,青年場的大壩上只剩下他們二大隊隊的知青了。
這群知青等着被安排住宿。他們閉攏腿,筆直地站成橫排,高矮不一,抿着唇表情嚴肅。
只有最高的那一位稍顯懶散,手還插着褲兜,嘴角噙笑。一行人中也屬他的行李最多,居然提了四個箱子。一看就是城裏孩子。
何國強說了幾句場面話,就準備帶着知青先去田裏瞧瞧新鮮。
五月上旬。
正是南方農田插秧苗的時節,大隊上原本有任務要在五一前将秧苗插完,可由于前段時間收了枇杷樹,插秧的工程暫時擱置,老鄉們都在熱火朝天地賺工分。
新來的知青沒見過南方農田,好奇得張望,他們都來自京區,有幾個還是同一學校。
望着那汗流浃背的漢子們,小個子的知青撞撞他身旁高個兒的肩,“哥,咱老爺子對咱可真下狠手啊。我們哥倆還有機會回城不?”
高個兒沒理這小個子,他正忙着搭讪文工團出來的妹子。妹子被他逗得垂下頭,有一搭沒一搭的附和着。
顧煥興長相出衆,捋着袖子,手臂被層薄薄的肌肉覆蓋住,因提重物,青筋起伏。汗水不停從喉頭滾動滴落,周圍一群人都是紮高領子,唯獨他散開三顆扣子,露出曬得紅彤彤的鎖骨。
他垂下頭,說了句甚麽,妹子紅了臉。
小個子向天翻白眼。這見色忘友,該去站黑板的流氓分子……
顧煥興不是他親哥,是大院裏一起長大的兄弟夥。他家庭好,父親是京區司局級幹部,母親是國營飯店的大師傅,餐廳經理都得哄着來那種。
哥哥從小便是大院子弟的領頭羊,早些年在京郊工地做知青。近些年當了兵,一家人的日子都可以說過得紅紅火火。
他是不用來下鄉的,就算插隊也可以插在離京區不遠的地方,不用來這窮山溝溝。
可顧老爺子就是見不慣顧母這寵上天的寶貝兒子,整天跟一群靠假病紮根城市的“老泡兒”逗悶玩樂,還瞎搞勞什子地下文學社。
于是,顧煥興就下放到收糧溝,磨練心性。
這不軍子也是被顧煥興給害的,軍子爹一聽顧煥興插了隊,一咬牙,硬是把兩人弄在一塊。
大路換到小路,一行人徹底走上田坎。
何國強向知青們介紹,這是他們明天要熟悉的土地,往後幾天,都要在這裏賺工分幹活。
軍子随意一瞥,就瞥到一抹亮麗的景色。
上午那位穿藍布戴鬥笠的漂亮女娃就彎着腰在他們面前插秧子。軍子趕緊拉拉顧煥興的衣袖,獻寶小聲說:“哥,快看。今上午那大美妞兒。”
顧煥興甩開軍子,“什麽?”
軍子不敢說話,人就在他們眼前,多半是聽到了。現直起腰肢,一竹篾鬥笠下,奶白的皮膚,嘴唇紅豔豔。
顧煥興瞧了眼,臉盤子都看不清,“就這?也叫美妞?”
魏喜扶着帽檐,冷冷擡眼,驀地,眼尾上揚,沖顧煥興挑唇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