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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電光石火間,顧煥興腦門給噼裏啪啦炸了。

心在砰砰跳。

顧煥興這才瞧清楚魏喜的長相,曬粉的面頰,鳳眼水波潋滟,一挑眉,尋釁又美豔,透着一股子冰冷的妖豔。

他甩甩腦袋,把那股雞皮疙瘩收起來。

“同志,你瞪我幹嘛?”他故意問。

魏喜垂下眼,冷聲道:“讓開,擋我拿秧苗了。”

顧煥興沒察覺到他腳後跟立着竹籃子,正想讓開魏喜,這一腳晃過去,秧苗就被他那四只大箱子撞到田坎裏。散落的秧苗,還被顧煥興踩了一腳。

這可糟糕。

軍子和顧煥興拉開距離,他還想跟美妞同志建立深厚的友誼。

大夏天裏,顧煥興忽然嗅到一股寒氣。是從眼前的女同志身上散發出來。

乍一看,同志面若冰霜。

顧煥興啞着嗓子,在想要不要跟這位女同志道聲對不起。

很快,顧煥興明白不用了。

魏喜光着腳丫,從田坎裏踏了出來,濕潤潤的手撥開顧煥興的手臂,躬身去撿秧苗和竹籃。

身負重物的顧煥興沒穩住身形,在這只能挪下兩只腳的田坎上,往後一仰,幸好軍子手快扶了他一把。

要不然得摔個倒栽蔥在地上。

啧,美妞還真是夠飒。

顧煥興甩甩臂膀,正要跟魏喜講理,見那抿着的紅唇,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還有那雙□□的腳踝。

他吞吞口水。

算了吧,做男人不跟妞兒講理。妞兒都是不講理,得寵着來。

那邊的何國強一喚,顧煥興提着箱子和軍子慢搖慢搖,跟大少爺似的走了過去。

魏喜擡着帽檐,上下瞥男人背影幾眼。想起魏欣說的家裏得再找個知青搭夥,收點糧票,要不然三人的日子就快過不下去了。

離去的兩位知青手腕上都有塊表。

是可以宰的肥羊。

**

一行人從小田坎走上黃土大路,情緒都不佳。因為隊上的知青聽說晚上要住在豬棚睡覺。

哪怕副隊長解釋一番,豬棚是之前喂過豬的棚子,改良成能睡十幾人的大通鋪。他們二大隊沒建知青宿舍,新老知青全混在一團睡大棚,條件艱苦是艱苦,可好歹是幹淨地方。

知青們情緒仍然不佳,住的地方不舒坦,誰的心裏能好受。

為此大隊長特意弄了點好東西寬慰下鄉的同志們,每年他們招待新來的知青,均是每家每戶湊點糧票,肉票,貢獻點米面蔬菜,搞得比村裏過年還豐盛。

豬肉炖粉條,土豆燒牛肉,燒了十幾條田裏捉的黃鳝和“鬼臉”,還帶了幾瓶酒,比起其他村的知青歡迎會,算是頂頂好的。

趁着這股歡慶勁兒,何建國趕緊說了另一消息。他們這村子是不給知青包夥食,知青領了米面糧票,得去找老鄉搭竈。

搭夥吃飯可不是件容易事,知青們都忙着臉犯難。

不過顧煥興不管。

他在期待老鄉們口中說的炸“鬼臉”,等上了桌才知道是螃蟹,他對這些食物是沒太多興趣。有個國營飯店做廚子的媽,自己還會秀上兩手,吃着農民老鄉大鍋燒出的飯菜。

別提味道有多淡出鳥。

他興致缺缺,沒嘗幾口菜,下肚的全是村民釀的山楂果酒,顧煥興喝得別提有多歡喜,一杯接着一杯。

軍子爛着一張臉,阻止道:“哥,咱還是別喝了吧。”

“我不。”顧煥興不耐煩皺眉,“甜的,度數又不高。”

說完,又飲下一杯。軍子一抹臉,心叫今晚要糟糕。

給顧煥興灌酒的副隊長醺着臉,一笑,豎起大拇指誇,“老鄉的酒是烹香,小娃娃不懂,後勁足。”

顧煥興點頭,“比我哥從黑龍江帶回來的北大荒還香。”北大荒一飲下,舌頭得辣麻了,胃裏愣是燒得慌。

這山楂果酒一飲下,嘴巴裏全是酸甜味,好喝得很。

軍子冷漠着臉,等着給顧煥興收屍。

沒灌兩杯,顧煥興醉了。

他的臉燒得通紅,之前還略帶邪氣反叛的臉,微微勾唇,噙着笑,帶着股挑釁的壞。可現在,一張臉乖乖順順,睜着桃花大眼,愣着眼珠子,手撫着膝蓋,背挺得筆直坐好。

宛如一只溫順被馴服的幼犬。你攤開手心叫握手,他肯定會伸爪子的那種。

虧他模樣太俊朗,不然肯定引人發笑。

軍子嘆口氣。顧家人是大院裏出了名的三杯倒,喝了酒,全得變樣。

軍子之前不信,直到看見威風凜凜的顧大局長在院子內啃自行車輪胎,誰拉跟誰急,還啃得香噴噴的,嚷嚷說,“我婆娘做的餅忒有嚼勁兒,咬都咬不動。”

顧大局長還勻出塊地方,讓軍子爸一塊嘗嘗他老婆做的甜面餅子。

此後,一個胡同的人都知道,灌顧家人酒的都是傻帽。

顧煥興忽然笑嘻嘻湊過來。

軍子疑惑,顧煥興問:“軍子,哥對你好不好?”

“還成。”軍子怕得很。

“你老實回答哥的問題。”顧煥興皺着眉,嚴肅起來跟他那入伍做連長的哥哥有得一拼。

軍子警惕,“您說嘞。”

剎那,顧煥興背着手,扭扭身子蹭了過來,笑出八顆白牙,“你就說哥是不是院裏第一俊俏?”

軍子冷漠臉,差點沒忍住一扇耳光。

**

顧煥興喝醉了,軍子認為知青歡迎會不宜久留。他跟幾位同學打了聲招呼,又跟何建國道別,扶着顧煥興先回宿舍。

不,是豬大棚。

夜間,二大隊的稻田裏還有農戶趁着月光,打着煤油燈在插秧子。

某些老鄉手腳泡了一天,泛起白皺皮,冷水浸骨,風濕症犯了,疼得慌。他們也要為那幾個工分強忍做下來。

畢竟這兩天努力一下,也能賺個十二三工分,日值能達到一塊錢。這生産隊的日值是多少,就意味着農民一天收入有多少。

魏喜還在田裏忙活,下午周有志上魏家鬧騰,耽擱的時間只能晚上來補。某些家裏帶娃的老鄉比她們三姐妹還拼搏,插秧插到淩晨兩點鐘。反正煤油燈錢是隊上一起出。

魏喜剛插完最後一塊田,直起酸酸漲漲的腰。

剛一回頭,田坎上蹲着的黑影吓她一跳。

魏喜的吓一跳和常人不同,只讓魏喜瞳孔微縮,忡愣一下。

她竟然沒有發現這人在她身邊,也不知道蹲了多久。

黑影正沖她傻兮兮地笑。

魏喜提着煤油燈照亮,燭火透過玻璃罩,閃爍在那人臉上。眉目嶙峋,沒有下午所見的桀骜,他托着面龐,眨眨眼,咧着八顆牙齒,直勾勾盯着魏喜。

神奇地,魏喜放佛看見一只幼犬大尾巴在搖。

見魏喜回眸,他的桃花眼像綻放似的含笑,他垂下頭去,竟能看出幾分羞赧的柔情綿綿。

“你真好看。比我長得都俊欸。”

魏喜:“……”醉鬼,還是下午那戴表的知識青年。

空氣飄來馥郁的果酒甜香,熏得人要醉倒在稻花田般。

魏喜沒理會他,趿上草鞋,腳踩田坎,她要去另一塊田招呼魏欣大姐。

沒走幾步,後面就有一清俊的少年聲音在喚:“我的哥,可找到你嘞。就撒泡尿的時間,你都能給我整沒影,賊讨厭。”

“田有甚麽好看,那裏有甚麽?”

“你別笑,你笑我瘆得慌。”

“快起來啊,扶你都不起來。”

顧煥興忽然說:“腳麻。”

“……”

**

魏喜來到她姐的田,拎着空籃子的大嬸說:“喜姐啊,你姐走了,你本家嫂子生娃,接生婆讓你姐去給她幫忙。”

魏喜颔首表示知道。

本家是村裏同姓魏的農戶人家,沒有血緣關系,但可以胡亂認個親戚叫本家。

她提着空籃子,伸了個懶腰往坡上走,腰酸背疼,這魏喜的體能還是不行。

她家偏僻,這一路無人家,也無加班加點的稻田,全是種的一片老竹林,黑黢黢的,叫人膽寒。

普通女孩哪敢走這條路,可魏喜走得面無表情。

在緬甸跟着吳丹拓,寨子裏沒幾個女人,敢跟一群豺狼虎豹的男人生活。魏喜是唯一一個。運東西的時候,她跨過蒙泰軍駐地,東西要被扣押,爆發激戰,槍林彈雨裏魏喜闖了出來。

那不是她離死亡最近的一次。她也知道人的劣根性,不給他三番五次的教育,某些人還真改不過來。比如今天下午某些人才還挨了揍,這會兒又嫌皮子癢,想來蹭幾拳頭。

魏喜的模樣和前世的她沒多少差別,想當年,她也是警校系裏一枝花,後面去緬甸,沒為這容貌跟寨子裏的人少打架。寨子裏兇狠的男人多了去,每次失了手,吳丹拓都會護着她。

雖說是漂亮惹得禍,可魏喜從不認為責任在她身上,她反而非常欣賞自己的相貌,并不因此自卑。皮相是爹媽給的本錢,利用好本錢也能打一場好仗,這個道理卻不是警校教給她,而是她在毒|販寨子裏深有體會。

身後有腳步聲,魏喜虛眯着眼睛,慢慢放緩踩着枝葉的聲音。

一屏息,魏喜閃身,那人撲了空。

“喜姐兒,躲什麽?可把我想死了你。”

這聲音魏喜再厭惡不過,還是那潑皮周有志。

吃了雄心豹子膽,這個年代還敢犯流氓罪。嚴打期間,就是偷個公有制度下的菜田,都能判個死緩無期。

流氓罪直接是挂牌子,挨□□,拉在公園大壩裏,要給全縣人民觀看的“敲沙罐”。

“你還真是不怕死。”魏喜冷冷說。

那人愣了下,大概是沒想到魏喜能這麽冷靜。轉而又嬉皮笑臉地撲過去。

魏喜迎面,小擒拿一抓,扣住周有志手腕,右腳勾住周有志腳踝,正想給他來個接腿勾腿摔,沒想到力量不夠,摔不下來。

兩人算是近身糾纏。

周有志愣住,猥瑣動動鼻子,嗅到一股洗發水的芬芳,甜膩膩的,“湊這麽近啊,喜姐,你這女的,是真他媽的香啊。”

魏喜厭惡地皺眉,扭頭就是一肘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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