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清晨。
魏喜醒的很早。早起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具體得從進入警校後說起,每天清晨六點他們班會出早操。再後來,她接受訓練,送入撣邦寨子裏,此後的六年,基本沒睡過一次好覺。
哪怕她從一線退下來,也時常在夜裏驚醒,睜眼到天明。
她先是繞着山上上下下跑了四五圈,回來又在院子打了一套晨操,準備好好鍛煉原主的身體。
這個身體體能一般,某些“自保技能”光有技巧沒有力量,根本使不出來。就像昨晚,她想給周有志來個勾腿摔都做不到。
打完一套操,魏喜收手,魏欣正好蒸熟今天份的窩窩頭,拌着鹹菜,三人把早飯吃了。
魏喜提了個竹簍,裏面用一洋芋葉子包着她要吃的兩個窩窩頭,作為今天的午晚飯。隊上插秧要求趕工,兩姐妹就打算不回家做飯,趁着吃飯的時間,早點把工做完回家熬枇杷。
他們打了枇杷下來,這五黃六月的日子,存不了好幾天,枇杷就會腐爛,散發酒臭。為此,魏欣不想浪費自家種的枇杷,将十幾斤枇杷熬成枇杷糖賺點大米錢。
夜裏正是買賣這些東西的好時機。
田裏蚊子多,魏喜紮着長袖,帶着鬥笠一根根插着秧苗,只想趕快做完她這三塊田,加起來有一畝半。她要幹得快,才能去幫幫魏樂,一家人才能早回家熬制剩餘的枇杷糖。
日頭大了起來,散發滾滾熱量。田坎上又來了群人,正是何國強帶着新來的知青。
魏喜擡起腰歇一歇,隔老遠,就看見有人在向她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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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子的手啪地被顧煥興拍下。
男人不太高興,挑眉陰沉道:“你見着她很開心?”
軍子吞吞口水,“沒呀,哥。咱就随意跟老鄉揮揮手,不是跟她。”軍子轉身,立馬笑盈盈跟其他老鄉打好關系。
頂着烏青的包,顧煥興冷哼一聲,張手就揍人的妞,他長這麽大也是第一次遇到,他再混賬,就連他那大廚子媽都沒舍得動手打他。
他跟這女人梁子是徹底結下了。
顧煥興身旁的知青們一人手裏領了筐秧苗,這些城裏娃都沒下過田,一個個對田裏的螞蟥面露膽怯。何國強吼了幾聲,都壓不住他們。
只好召喚出副隊長來。
副隊長兇神惡煞,豎着眉毛,說不下田的踹也要踹下田。兩個隊長一個□□臉,一個唱黑臉,硬是把知青吆喝進田,手把手帶着插秧苗。
旁人在認真學習,顧煥興提着籃子,昂首闊步靠近魏喜,像是侵犯他獸領地的雄獅,氣焰嚣張。
他默不作聲地站在魏喜的身後方,日頭斜照,影子強勢籠罩在魏喜身上,微微施壓。
魏喜扶着帽檐擡頭,一看是昨晚那追在她屁股後面的毛頭小子,掀起眼皮問:“有事?”
她不甚在意,像是在看陌生人。
這種被忽視的态度顧煥興幾時受過,更何況,他還是個被女人揍了的受害者。雖然軍子說他有錯在先,醉酒後非要跟在漂亮女娃身後,人家實在“害怕”才出的手。
可說實在話,顧煥興不覺得這女的會怕。
他蹲下身子,和在田裏站着的女人平視。
這才覺得她跟普通女人沒什麽兩樣,也是小小只。
瘦削的肩膀,顧煥興一張大手就能完全包裹下。穿的是件湖藍色的老粗布衣裳,扣子扣到脖頸上,生怕多露出一分,眉目泠然,有點他哥的幹部風。平視時看上去無欲無求,一旦她上挑眉眼,那就勾人魂魄。
嘿,就是這麽個小美妞還能揍得他屁股開花?
必須得跟她好好玩玩啊。
顧煥興一雙邪性桃花眼眨眨,眼尾輕慢又上挑,故意放低姿态,“同志,你能教我插插秧苗嗎?”
魏喜皺眉:“?”
顧煥興看了眼被知青圍住,脫不開身的何隊長。
魏喜沒理他,兀自插着秧。
半晌,見顧煥興沒動作,魏喜餘光瞥他,“你不是要學插秧?”魏喜在顧煥興面前一次次演示起來。
顧煥興樂了,嘴角又一抹炫耀的得逞。他脫了鞋,光着腳踩下水田,冰涼涼的稻田讓暑感消退不少。
他踩着泥水,故意用腳掌劃拉掉幾只秧苗,做出一副不小心又悔恨的耍賤模樣。
他叫道:“哎呀。對不住,同志。把你的秧苗踩壞了。”
魏喜看他一眼,顧煥興立馬可憐兮兮地睜大眼,真誠說:“同志,我不是故意的,等會一定給你插好。”
桃花眼泛着水潤,一點亮光,實則掩藏惡劣。
不過幾秒,歪掉的秧苗被魏喜齊齊薅了出來,她重新插上,不到一分鐘時間,這根本不耽誤她事。她也不生氣,專注地講着如何插秧。
顧煥興又生氣來,好像什麽都奈何不動魏喜。
魏喜的手速很快,一插一個準。顧煥興看不大清,湊近頭,看她如何插秧。
兩人身子貼的很近,顧煥興身上的熱氣都蒸騰到魏喜臉上,女人不着痕跡地移開身體。顧煥興又湊近,魏喜再移動,她微蹙秀眉,顧煥興很快就明了,這女的不喜歡他靠近她。
魏喜講得很細致,“秧苗與秧苗距離三拳頭,排成直線,你待會兒領到的田是旱田,得踹開石頭子,放水進田,水層不要超過兩拳……”
顧煥興随意點頭,不甚在意,混亂問東問西,就是想拖慢魏喜進度。魏喜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把秧苗遞給他,“你示範給我看一次。”
她語調平淡,但人動作卻略顯溫柔。就是喜歡跟人時刻保持疏離,心還是好的。
顧煥興看她,她蹙眉,不耐煩道:“快點。”
顧煥興又樂了,這女人終于露出其他表情,他還以為她只會面無表情。他插了一根,扭頭觀察女人側臉,想從中看到贊許的神色。
魏喜:“還成。”
顧煥興揚眉,什麽叫還成,分明插得如此完美,又直又挺拔。
正打算再顯身手,讓魏喜好好瞧瞧,背後就有一粗糙的莊稼漢嗓音喝道:“好你個小子,跑這裏來幹嘛?不跟大家一起學習,搞獨立啊。”
顧煥興辯解,“我跟老鄉學習呢。”
“少廢話,走,何隊長分田了。你小子幹不好,今天工分別想記上。”
顧煥興扁着嘴,被副隊長揪着提走。魏喜看他吃癟,竟有一絲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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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歇下時分,魏家三姐妹把分到的近五畝地幹完,齊齊提着竹簍回家。
米缸已經空了,明早就徹底揭不開鍋。
每到五六月,村裏的家庭總是最難熬,青黃不接,春糧殆盡,夏糧還未成熟,許多村戶都想盡辦法找存糧。
魏家三姐妹,魏欣是一家之主,這找糧的事情她得攬下。
幸好家裏有棵自種的枇杷樹,五月正是枇杷成熟的季節,魏欣會熬上幾罐枇杷糖,由魏家姐妹唯一認識的男人魏友德送去“夜市”上買賣,賺點度過這個月的大米錢。
可今年,兩家的關系徹底鬧翻,魏欣不打算去求人。這“投機倒把”挨□□進監獄的事,她一個女人也能幹,畢竟作為大姐,最重要的責任就是撐起這個家。
竈屋內。
魏喜拉着風箱,柴火熊熊,鍋裏咕嚕嚕冒着黃澄澄的糖漿。魏欣剛剝完昨天打下的枇杷,洗幹淨後,放在竹簍裏瀝出多餘的水分。
魏樂搖着鍋鏟,防止黏鍋,使勁攪拌。
這熬枇杷糖是不加水的,只加白糖,大火幹燒,把水分蒸發出來。此後,就會形成黑壓壓的枇杷糖仁。面相雖不好,可脫水後的糖仁粘稠有勁,酸酸甜甜,幹吃泡水都行。
魏欣咬咬牙,把昨晚跟穩婆接生的喜錢換了點本家嫂子家裏的白糖,全用來做枇杷糖。五斤枇杷出一搪瓷盅枇杷糖,今天下來熬了六個搪瓷盅,白糖投七分五厘錢一斤,加了白糖的料和瓷盅錢,六罐至少能賣個九毛到一塊錢。
這一塊對于魏家算多了,能買十斤大米。
月上柳梢頭,魏樂歇下,魏欣戴好縫上黑布的帽檐,把面貌遮得嚴嚴實實。她背上大竹簍,裏面撲了茅草,放着那六罐枇杷糖。
剛把背簍一扶上肩,就看見魏喜也帶着鬥笠,抱着胸,斜倚在大門框前,細腿纖腰,宛如一抱劍的孤傲俠客。
魏喜:“大姐,我跟你一起。”
魏欣驚詫,“幹甚麽,喜兒姐,快回去睡覺。明早還得上工呢。”
魏喜固執搖頭,“多個人有個照應。”她手裏還提着周有志那天送來的十個雞蛋。
“你不許去,被抓着是要被拘起來嘀。”魏欣揪着魏喜手腕,把她推回屋內。
魏欣前腳一走,魏喜就淡然自若跟在身後,還率先踏出門,她看魏欣一眼,眼眸裏有無法拒絕的固執。
魏欣跺跺腳,糾纏一炷香,也由着魏喜去了。說實話,一個女人走夜路出村,魏欣也怕,不過她沒辦法,弟弟妹妹還等着她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