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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彼時,顧煥興還躺在床上與被窩糾纏。

晨光熹微,收糧溝的天幕挂着一抹魚肚白,青山遠黛,白雲空流。在一片寧谧中,顧煥興被餓醒了。

他暴躁地抱住被子,拱拱頭,将原本柔順的黑發弄成雞窩。俄而,他迷茫坐了起來,首先就是掏出挂着鏡子,欣賞他大院第一俊臉。

整理亂發,顧煥興就拿着木盆去壩子河洗澡。

路過軍子床時,顧煥興明确聽到他肚子打鳴聲,此起彼伏的還有震天的呼嚕。

佩服,餓成這樣還能睡着。

兩人昨天在田裏幹了一天,直到傍晚才把分的秧田插完。中午的時候,幾個沒找到老鄉搭夥的知青,面面相觑,還不知道怎麽解決溫飽問題。

找不到固定搭夥的老鄉,副隊長提議他們可以每家每戶輪流着來吃派飯,固定搭夥有好處也有壞處,比如就前年那在老鄉家搭夥的男知青,愣是把人家婆娘給睡出個娃來。

這後面告到縣城裏,還判了刑。

兩位隊長勉強讓這幾個知青沒找到組織的知青,在他們家湊合了一頓。可他們說實話,也沒備知青們的糧。顧煥興累了一天,只吃了個半飽。回到大棚,他和軍子又偷偷拆了從北京帶來的幹糧。

一人一個上海牌梅林豬肉罐頭,顧煥興嘗了幾口,就扔給軍子。罐頭沒幾兩肉,只餘下滿盒的油,他嫌油膩得慌。

軍子倒是吃的得勁,嘴巴上說着,顧煥興這挑嘴性子,以後少不了挨餓。

到了壩子河,河水清澈到能看見水底的石頭。顧煥興幾時見過這般清澈的水,當即跟個梭子似的紮入河裏,濺起一陣水花。

浪裏白條地游了一陣後,顧煥興擡頭,看到一位熟人坐在草皮上,抽着煙。同宿舍的老三屆牛哥。

抹了把頭發,上岸,顧煥興拾起衣服套上走人。沒走幾步,他又退回牛哥身邊,想起他老爹托他辦的事。

老爺子是見不慣他游手好閑,可随随便便安插到北京附近下鄉即可,沒必要到這麽遠的地兒。

之所以到這個地方來,純粹是為了找個人,老爺子戰友的兒子,同時也是他曾經認的哥。他帶了四個箱子,兩個箱子是這位哥哥的物件,剩餘那兩箱子才是他的。

那裏面全是他缪斯女神媽媽給他裝的衣服吃食,豬肉罐頭,貴州麻辣土豆條,巧克力糖豆……還有他最想要的熊貓牌全波收音機,可以收到“敵臺”和bbc,至于bbc每天講的是嘛玩意兒,顧煥興一點都不想知道。

他只想聽“敵臺”說故事。

顧煥興一屁股坐在牛哥身邊,嬉皮笑臉道:“哥,問你個事兒呗?”

顧煥興嘴皮子利落,昨晚就跟宿舍的知青打得火熱,稱兄道弟不在話下。他不是個傻子,也是會看人的主兒,牛哥比起其他老三屆,人要實誠點。

牛哥嘬了口煙,“啥事啊?”

“老三屆裏你認識一個叫陸烨的不?”

牛哥頓了頓,他虛眯起眼睛,呼出口濃煙,白煙飄揚,顧煥興瞧不清他的神色。

牛哥厭惡問:“你找他幹嘛?”

“我啊,跟這個人有點過節。這不是聽說他在這裏,打聽打聽。”

顧煥興搓搓頭發,煩躁地豎着眉毛,長腿一踢,石子沖入河內濺起一串水花。他裝腔作勢地嘟囔,“媽的。”

牛哥明了,這二人結了仇。從包內掏出個大前門抛給顧煥興,“別跟他扯上關系,壞分子,就這些年還拉出來□□呢。”

顧煥興側頭,多詢問幾句。牛哥卻閉緊嘴巴,不想再說了,不耐煩地猛嘬幾口煙。顧煥興只好扯開話題,這才想起他和軍子生死大事還沒解決。

他聳聳牛哥的肩,問:“牛哥,你知道咱老鄉哪戶燒飯最好吃?”

牛哥咧嘴,看他一眼,以為他問的是那事。這村上哪戶人家做飯最好吃,肯定莫屬魏家姐妹,年年村裏過年都請她們去做廚娘,兩人是村裏人公認最會做飯的婆娘。

新來的知青來打聽她家的事,不為別的,就為一件事,她那村花妹子。男知青都想去她家搭夥吃食,哪怕跟這魏喜沒有緣分,看看總是好的,畢竟妞兒确實美到能下飯。就是啃着玉米餅子,那也像是在吃白面馍馍。

“識貨。”牛哥跟顧煥興豎起大拇指,“不過她家只招女知青搭夥,你就別想了。”

“咦,為什麽?”顧煥興勾起好奇心,他拍拍腰包,“咱又不是不給錢。”

“款爺也不要。”牛哥瞪他,用手指了指某一處山尖上孤零零的房子,“啧,就那家,姓魏。”

**

把三十多斤糧食安頓好,魏家人就趕去稻田上工。她們算是去晚了,好在存在感薄弱,沒人發現他們。

魏欣和魏樂分到一塊田,魏喜就隔他們比較遠。兩人提着三捆秧,到了田地,準備插秧。魏欣這才注意到他們似乎被包圍了,還是被上次那群在她家鬧事的小流氓包圍。

分到工的小流氓也不做事,幾個人就湊在田坎上抽煙。他們大的十五六歲,小的才八九歲,每天跟着周有志等一群村霸轉悠,以欺負小孩和老人為樂。二流子們鬧出的事經常弄得何隊長頭疼。

小流氓們已經注意到她們,抽着煙,擠出個惡劣笑容,故意吓唬魏樂。

魏樂咬牙,就是這群渣滓經常欺負他的喜兒姐。

魏欣推推魏樂,把他趕遠一點,“你去那塊田做事。”

魏樂忿忿不平地走了,他插了半塊田,剛直起腰,擦擦額頭上的密汗。驀地,一摞秧苗摔在他田裏,濺起泥水劈在臉上。

身下投出一片陰影,魏樂皺着眉仰頭瞪視,挑釁的人是那天被他姐揍的流氓丁大順。

“聾子,你給我把我那塊插了。”丁大順嚼了根茅草,命令道。

魏樂沒聽清他說甚麽,他耳朵不好使。魏樂不理這人,彎下身子繼續插秧。

“嘿,你個小聾子,聽不懂老子話是不是!”丁大順抽手就一巴掌拍在魏樂腦門上。魏樂火了,捏着手上的秧苗,摔在丁大順臉上。

他才八歲,卻是個有血性的孩子,主要是家裏的姐姐常年受人欺負,他懂事後就發誓,一定不讓他兩位姐受任何人的委屈。

丁大順被魏樂撲倒在地,兩人很快在田坎上扭了起來。四周問詢而來的小流氓嬉笑着拍掌觀戰,魏欣也注意到他們吵鬧的情況,撒開步子就從水裏淌了過來。

結果被一群小流氓抽手推倒在地上。

在一片雀躍的唏噓聲中,丁大順把魏樂壓制,正要一拳頭揍在魏樂臉上時,手腕陡然被人攥住,一扭,丁大順手腕以奇怪的彎度曲折。

來人冷飕飕問:“大爺眼下也敢欺負人?”

丁大順哎喲兩聲,扭過頭看是一不認識的男人,罵道:“媽的,你誰呀。”

“你爹。”

顧煥興提着後頸領子,就把丁大順從魏樂身上拖出去摔在田坎裏。丁大順捂住屁股痛叫一聲,幾個蜂擁撲上的二流子被顧煥興一人賞了一腳,都踹進田坎裏。

揉揉拳頭,活動下肩,顧煥興感覺還撒開手使勁,這群弱雞就癱倒了。

顧煥興拉起地上趴着的魏樂,“小同志,你沒事吧。”

魏欣趕緊爬起來,抱住魏樂前後查看一圈,又看看顧煥興,連忙道謝:“這位大哥,謝謝你。”

顧煥興搓着刺頭,不好意思地笑笑,正要說沒事,又瞪着眼睛問:“大哥?我看上去很老?我才十九啊。”

丁大順被兄弟們扶起來,正要耍幾句狠話,他好歹也是周有志的二把手,怎麽能在兄弟面前就被人打趴下。

沒想到顧煥興跨步走來,丁大順的同夥直接撒開手,往後一退,還沒站穩的丁大順又跌進田裏。九歲大的小孩一看形勢不對,老早就跑了,剩下那幾個也尾随其後。

丁大順是忍不住向這群龜孫子罵娘。

他沒有顧煥興高,顧煥興撐着膝蓋,勾唇惡劣一笑。眉眼眯成一條縫,笑吟吟地直視他。瞬間,丁大順從他身上看到老村長狐貍似的微笑。

“兄弟,想跑啊。沒門。”

丁大順被拎着摔在魏家姐妹的田坎上,屁股被顧煥興踹了腳,“快點,該幹活了。一報還一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

魏樂和魏欣面面相觑,這樣做,不太好吧。

事實證明,這樣很好,丁大順中午就替魏家姐弟幹完五分田了。

**

魏喜看着大姐身後的兩男一女,皺着眉毛,不明所以。

這兩個男同志她都認識,一個跟她頗具緣分,三番五次找她事,一個年齡小,嬉皮笑臉,每次相見熱情招呼,叫軍子。

還有個女同志,嬌嬌小小,柔順的黑發被大紅繩紮成兩個羊角辮,披在腦袋後,臉上帶有嬰兒肥,是個可愛女孩。小姑娘跟原主一個樣兒,軟軟糯糯,膽怯地藏在軍子身後。

魏欣讪笑地解釋道:“喜兒姐,他們今天得在咱家吃個派飯?”

“派飯?”是什麽?魏喜只聽過菠蘿派飯。

魏欣連忙把話解釋清楚,說是受丁大順一夥人欺負,正好這位知青同志幫了他們,魏欣自動省略知青同志還叫丁大順幹完他們那塊田的事。這種投機取巧占人便宜的事情得保密。

小個子女生被男人提溜出來,慌張又想縮回二人身後,被顧煥興推了一把,愣是難以啓齒地開口:“是、是這樣的。兩位姐姐,我們想在你們家搭夥吃個飯。沒、沒找到收留我們的人家,還有聽說你做飯好吃……”

盧曉雨肚子配合着咕咕叫兩聲,她聽到這聲音,立馬面露驚慌,羞愧地垂下頭。“那、那啥,要是不行就算了。”

軍子瞪盧曉雨,這怎麽能算了,不然今天又得去黑面閻王副隊長家蹭飯,聆聽愛的教育。

魏喜還以為是什麽事,點點頭,“可以啊。”她提着竹籃,沖魏樂招招手,吼道:“樂子,快回家把柴撿上。”

魏樂聽得很清楚,撒腿就跑出稻田上山。

魏欣拉拉魏喜的袖子,“只是說吃派飯,沒說搭夥。喜姐,他們有男人的。”男人都得對喜姐起壞心。

魏喜瞄了一眼兩知青的身形,拍拍大姐的肩,“別擔心。”都是弱雞。

大姐愣幾秒,嘆了口氣,又看看剛才那出手的人,這知識分子不曉得有沒有壞心思。魏家之前也有搭夥吃飯的知青,是個女的。五月前剛走,魏欣正想着這兩天托何國強問問,有沒有願意到她家吃飯的女知青。結果三人就找上來了。

這三人開的價還挺高的,本來只是說吃個午飯,伸手就是一張大團結,這可把魏欣吓着,連忙說不用。看得出來這些城裏娃很富有。

顧煥興快步跟上魏喜,“喜兒姐?”

魏喜慵懶嗯了一聲。

男人得到回應,立馬嬉皮笑臉,把這兩個字反複嗫喏幾遍,像是曉得什麽秘密一樣,“原來你叫喜兒啊。”

“喜兒。”顧煥興低下頭,故意湊近鬓發處,熱氣噴在魏喜的耳朵上,女人的耳朵彈動一下,“今夜我還去你家……”

“行不啦?”

磁性的嗓音從喉頭溢出,沁滿露骨的暗示,不能不讓人想歪。

魏喜扭頭,眼刀子刺向顧煥興,顧煥興桃花眼一眨,笑得很壞。

“你,給我老實點。”

她撂下一句狠話,疾步離開。顧煥興眼中的興味反倒越發濃烈,他舔舔幹燥的唇,壓下心髒的狂跳。

啧啧,被我惹生氣了。好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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