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中午,大姐回家做飯。
這三位來得及時,正好家裏買有精細米糧,不然他們真到了魏家,魏欣還不知道怎麽招待他。她是個樸實的農家人,有客人到家,還是個解圍的恩人,自然不能虧待他們。
就算自己不□□細糧,也會留給知青們吃的那種人。
魏欣招呼着魏樂去坡上砍幾根竹子,摘些洋槐花,自己又去紅薯窖撓了幾根甜蜜蜜的紅薯上來。
至于魏喜,她跟大姐打了聲招呼就出門去了。魏欣還想着不要讓她亂跑,最近村裏亂的很。
魏喜出門時,順手就提了把鐮刀,鐮刀是平時他們用來割地裏野草。她用指腹擦過刀刃,薄薄的刃面,勉強能用上。
步子邁得很大,沒過幾分鐘,她就從這座山頭下到另一座山的丁大順家。丁大順是繼周有志村裏第二混賬的小子,十六七的模樣,沒人管教,仗着周有志是他老大,狐假虎威就愛欺負村中弱小。
有那麽幾次,村裏人還說他偷別人家菜吃,可又拿不出證據制服他。
魏喜到了丁大順門口,丁大順家柴門緊緊閉着,沒有燒飯煮菜的煙氣,多半是丁大順還沒回家。
之所以篤定丁大順中午會回來,沒別的原因,這小子爸媽早沒了,有個癱瘓在床的奶奶,不能下地,丁大順日常要回來給他奶準備三餐。
魏喜蹲在他家大石頭上等了會兒,就聽見石頭路上有人說話。
“滾吧,你們這群忘恩負義,甩下老子就跑了。”
“哎喲,我的屁股呢。”
“是兄弟,是兄弟個屁。都給我滾,只有周哥是我兄弟。”
魏喜哼笑一聲,來了。
丁大順一瘸一拐地走上石階,嘴裏罵罵咧咧拖累他的老太婆,到了他家門口,一擡頭就看見魏喜抱着胸看着他。
丁大順猛地回頭,望着已經走了的小流氓們,又警惕看着魏喜,宛如無路可退的獵物。
魏喜今天沒戴鬥笠,紅唇白面皮,漂亮得像戲臺子上唱戲的美伶。可丁大順無心欣賞,他只記得上次屁股開花的感覺。
從小都沒被人用竹扒子揍過,幾時被一個女人開了苞。
輸人不輸陣,丁大順瞪直眼,惡狠狠吓唬魏喜:“你來幹嘛,我周哥還沒把你娶回家,你就這麽橫啦。你不要得意啊,小心我告訴周哥啊。”
魏喜冷笑,老虎不發威你還真當是病貓。
她上前,丁大順轉身想跑,魏喜扭着他手腕,就把他摔大石頭上坐下,屁股又是一疼,丁大順捂住屁股,脫口罵娘。
“老子是今天闖鬼了,真你媽的倒黴。”
脖子突然冰涼一片,還掉落一滴土渣,丁大順垂眼瞄到脖子上鐮刀,眼珠子快掉在地上。好家夥,還沒打架就抽刀呢,這真是比周有志還霸道。
“你、你想清楚啊,這可是犯法。”丁大順想側身溜走,“你要是傷了我,我老大饒不了你。”
魏喜一腳踏上大石頭,阻斷他的去路,手肘撐着膝蓋,她不緊不慢伏低身子,眼睛直視丁大順,某種有異常嗜血危險的光芒閃動。丁大順好像瞧見了村子前些年打下的一匹狼,他縮縮脖子,往後挪動。
鐮刀鐵面拍拍丁大順的臉。
魏欣紅唇微勾,“首先,你得知道,誰才是老大?”鐮刀尖兒從臉部滑下,勾起丁大順的下巴。
丁大順快吓尿了,這哪是以前任人揉圓搓扁的魏喜,分明是個志異小說裏的妖怪魔王。她是被附身了吧。
丁大順閉着眼,忙不疊說:“你是,你是。”
“魏樂,魏欣……”魏喜壓低聲音。
“我再也不敢了。”丁大順扁着嘴,“見着他們都繞道走。”
“嗯。挺好。”魏欣抽回腳,瞄了眼丁大順家的枇杷樹,上面還結着果子,某些都爛在土裏都沒人敢打下。
由于她們隔壁燒鍋嶺種了枇杷林,家家戶戶都有一棵枇杷苗,可這枇杷在他們眼裏不值錢,就跟紅薯一樣,吃是可以吃,就是吃到吐。
某些膽大的自己家裏吃不完,就拿到城裏“夜市”去買賣,比如魏友德,就是這種人。但天天走夜市,誰身體受得了。農戶讓這枇杷爛了就爛了。
丁大順忙從大石頭縮下,魏喜又叫住他:“有點事想跟你商量。”
“什麽事?”
“你這枇杷……”
“送你送你。想打多少自己打。”丁大順灰溜溜打開柴門,把門瞬間啪地一關上,還沒忘記把門栓扣上。魏喜嘆了口氣,她本來想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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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喜回到魏家院子,魏欣已經把飯做好了。
魏樂搬出好久不用的方桌子擺在大院中間,他們平時吃飯都蹲在木板凳上随意解決,只有過年才把方桌子擺出來。
香噴噴的竹筒燒飯被魏欣端了出來,還有洋槐花煎的玉米餅子,用了魏家僅剩的二兩油,魏欣又去本家嫂子那裏借了兩個雞蛋和幾兩菜花油,扒了地裏新長的韭菜葉子,炒了盤韭菜炒蛋,才勉強做出這三個菜。
就在剛才,顧煥興三人已經确定在魏家搭夥吃飯。顧煥興搞得麻利,他就是想在這魏家找回場子,誰叫她揍得他屁股現在還疼。
他帶了個他的殺手锏,性格羞赧的盧曉雨進竈屋。這大姐一看就是實誠人,肯定不好拒絕盧曉雨這種乖順孩子。
盧曉雨伸手就給了魏樂一張大團結,還有團成圈的一疊糧票。
“給你們。”盧曉雨咬咬唇,“我們的搭夥錢。”
魏樂瞅着那大團結愣直眼,眼睛被那□□給晃花了眼,他從沒見過這麽大的錢,剛想伸手接住,魏欣就咳了一聲。
盧曉雨又把錢抽開遞給魏欣,魏樂眼巴巴看着大團結從他眼底給飄走。
“少了嗎?”盧曉雨皺眉,疑惑地看顧煥興。
顧煥興一想也是,畢竟吃一個月呢,還是三個人。二話不說,又從兜裏掏了兩張大團結。沒有大團結搞不定的事,如果一張不行,那就兩張。
魏欣吞了吞口水,顧煥興看她不同意,疑問:“還不夠?加點糧票怎麽樣?”他不是傻子,也不想被人給訛錢。
魏欣忙不疊擺手,“不是,同志,要不了這麽多,你都收着。”
三十塊錢,就是三百斤米面。魏欣要是收了,保準要被村裏人鬧成資本主義的走狗,故意欺騙知識分子。這年頭官員貪污到達五百斤米面,就是市局級的幹部都要被槍斃,上海那市長不就是這麽下獄的。
魏欣只抽了一張,顧煥興就和盧曉雨走出去。等魏欣回過神,她才想起似乎剛才是要拒絕。
飯桌上的竹筒飯是被紅薯堵住筒口,剛燒出來的飯滋溜溜冒着水珠,竹子淡雅的清香撲鼻而來。
顧煥興挑眉,看不出這家人是真會燒菜。
魏喜回家正是及時,就只等着她上桌。紅薯被她掏掉,菜刀一刮,就露出裏面的大米來。魏欣只做了三個竹筒,一位客人一只竹筒飯,而魏家三姐弟只吃玉米餅子。
軍子很快把竹筒飯給掏完了,也不知道村婦是怎麽做的,大米軟糯到粘牙,雖然沒有多少油,卻有股荷葉清香,軍子還吃到幾片荷葉葉子。
盧曉雨嘗了兩口,看着眼珠圓溜溜的魏樂望着她,她倒有些不好意思。
她就是之前那文工團的妹子,人特別溫柔。她把竹筒遞給魏樂,魏樂又搖搖頭,“同志,你吃。”
盧曉雨也搖頭,“我吃不下了。”兩人推脫着,魏樂怎麽可能吃客人夥食,最後還是盧曉雨吃了。
默默啃着玉米餅子的魏喜忽然被一股熱量湊近,她聽到來自男人滿足的喟嘆:“嗯~真香~”
側頭看了裝腔作勢的男人一眼,顧煥興向魏喜舔舔唇,享受地回味軟糯米糧的滋味,“魏欣同志,手藝不錯,燒的竹筒飯又軟又糯。”
剎那間,魏喜覺得這男人真幼稚。
魏喜埋頭,小口小口啃着,噎在嘴裏的洋槐花也沒了香味。
陡然,她的手被人攥住,魏喜正要甩手,手心就躺了顆花花綠綠包裝的糖。
魏喜微蹙秀眉,顧煥興趕緊說:“收下,這可是巧克力呢。”某一瞬間,魏喜似乎看到顧煥興長了條尾巴,而且撒歡似的在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