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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顧煥興上午吃了個白煮蛋,卻比吃了十全大補丸還賣力氣。沒到中午,他就把上午分的地幹完了,急吼吼在脖子上搭了跟毛巾,跑去魏喜那裏。

就在他對面幹活的何國強認為這小子很賣力,看得出來嬌生慣養的城裏娃已經徹底融入農村,那股子麻溜勁兒比他們這些老農還利索呢。

顧煥興小跑到魏喜所在的田地裏,卻沒有看到魏喜的身影,魏喜的鋤頭和編織袋還在土地裏,多半是去領糞水施肥了。

他二話不說,埋頭就幫魏喜把玉米點了。他就想當一回田螺姑娘,等魏喜回來看見活已經□□完,肯定嘴角藏不住笑意。到時候,他可以光明正大站出來求表揚。

顧煥興悶頭想象,嘴角咧得越來越大。

魏喜是打着空手去領施肥的糞水去了,去的路上運氣不好,又遇見周有志和他那一幫子小流氓。

好在兩人隔得很遠,魏喜随便一條四四方方的田坎路都可以繞開他們。魏喜不是慫,她是要幹活的人,和周有志這種不賺工分也能吃老本的人不一樣。跟周有志一番糾纏,只會浪費做工的時間。

魏喜繞道的過程中,向那田坎瞄了一眼,好像看見周有志在欺負什麽人。她停駐腳步,躊躇着要不要走過去幫幫忙。

丁大順在田裏幹活幹得好好的,就被周有志找上了。他最近沒怎麽跟周有志接觸,不為別的,就是家裏米缸空了,他又不想他那癱瘓阿婆給餓死,就只能乖乖下田賺工分,這個月才好向隊上借糧食吃。

周有志一來,丁大順就明白要壞事。他腆着臉彎着腰上前,對周有志說了一番奉承話。

周有志這次卻不買丁大順的賬,他最近又在他媽那裏發了筆橫財,穿的是上好的确良襯衫,紮在褲腰裏,用根褲繩系着,胳肢窩還夾着一黑皮包,整得跟香港的海報明星一樣。

他嘴角叼着一杆煙,抖着腳問:“大順啊,有志哥對你好不好?”

丁大順點頭,“哥,你對我好。”

周有志陡然變了臉,一腳踹下施肥的糞桶,糞水濺上丁大順的褲腳,“那你他媽背叛我,跟魏喜混在一塊。這幾天“開夜會”也不來,到底還想不想跟我混?”

丁大順面色難堪,盯着腳下的黃土地,他收拾表情,告訴自己:沒事,今天忍一忍就過去了。

他又恢複那油膩膩的笑容,“我這幾天不為了攢工分嗎?我家就我一個勞動力,志哥,你知道我阿婆她是個癱瘓,昨年我家就是欠款戶,今年再不賺工分,隊上來年就不分東西給我。”

“叫你把癱瘓婆娘甩了,日子好過得多。”周有志一皮包拍在丁大順腦袋上,“那你這是不打算跟我混了?”

丁大順不曉得點頭還是搖頭,含糊說:“有志哥,我……我總得吃口飯吧,求你了。”

周有志聽出丁大順的敷衍,這就是不跟他的意思。他招招手,身後一群小流氓就撲在丁大順身上,丁大順趕緊勾着腰抱住頭,他就猜出來今天少不了一頓打。

他以前也是這麽對付別人。

丁大順挨着拳頭,趴在地上,吃了幾嘴泥土,聽着周有志說:“讓讓。”

他一擡頭,周有志舀了勺糞水,往他臉上潑去。小流氓嬉笑着閃開,頂着那股惡臭,丁大順攥緊拳頭,把頭埋進土地裏。在嘲笑聲中,他也體會到被人欺負的痛苦。這一刻,他後悔起來,為什麽要忍?可不忍的話,打了周有志,這村子他就混不下去了。

周有志舀出的下一瓢卻沒潑到丁大順臉上。

田坎上跑過來的影子,一腳踢在周有志的膝蓋上,所有人都不知道女人是如何做到,周有志就被魏喜反剪着雙手,扣手抱頭,按在黃土地上。他的頭就挨着糞勺,那股臭氣快把周有志給熏死了。

魏喜陰沉着臉,“欺負人?嗯?”

小流氓還想上前解救周有志,可他們也見識過魏喜的威力,拿個竹扒都能屁股開花。

“沒有沒有。”一個矮個子小流氓搖頭道。

魏喜眸子一凜掃視着幾個畏畏縮縮的少年,紅唇緊抿,吐露:“那還不快滾。”

小流氓們看地上的周有志,再看一眼魏喜,正準備鼓起勇氣上前,魏喜甩了一手地上插着的鋤頭,小流氓被吓得撒腿就跑了。

周有志被按在土地上罵娘,這群孬仔。

魏喜看看趴着的丁大順,怒沉着臉吼了句,“站起來。”

丁大順撐着手,擡起頭,他擦擦眼淚,頗為委屈又像找到依靠,喚了聲,“喜兒姐。”

“哭個屁哭。”魏喜看着比她還高的小子被欺負到落淚,心裏真不曉得怎麽說。明明地上就是有鋤頭,還幹不過一群年齡比他小的流氓。

她是在田坎上觀望着,考慮着要不要多管閑事,本來是要離開,卻見周有志潑人家糞水,這她可受不了,因為這就是不把人當人了。打架鬥毆她不會管,可倘若是一個人單方面被侮辱,魏喜就必須出手。

她這人就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準則,認為人的志氣比命還大。全是被她曾經的隊長給影響。

那人也是個嬉皮笑臉沒個正形的人,作為她的接頭人,他說的最多的話就是千萬保護他不被毒販抓到,不然他這種吃不了苦的人,毒販吓一吓,就會暴露出魏喜身份。可他染上毒瘾,受盡折辱,到死都沒吐露關于魏喜的一個字。

所以魏喜才無論如何也要踏上重回警校的路,不回去就對不起肩膀上擔着的包袱。

魏喜撒開手,周有志就想跑,魏喜揪住周有志的領子,往地上一摔,幹淨的白襯衫立馬沾滿糞水,周有志嘴巴也磕在穢物上,他即刻呸呸兩聲。

魏喜冷聲說:“道歉。”

丁大順忙擺手,“別,算了吧。”

魏喜恨鐵不成鋼地瞪着丁大順,丁大順垂下頭,不敢去看魏喜。

周有志見狀,撿起黑皮包,踉踉跄跄地跑走了,跑得太急,還摔掉一只綠膠鞋,撿起來又繼續跑。途中撞上走過來的擔糞莊稼漢,摔進了泥土地裏。那莊稼漢脾氣火爆,又是個先進分子,一身腱子肉,罵得周有志急忙去找他娘主持公理。

**

“你不去幹活,跟着我幹嘛?”魏喜盯着跟她保持距離的丁大順,她知道這人站很遠,是怕熏着她。

丁大順局促地捏着衣角,“我早幹完了,那什麽,我去幫你領施肥的吧。”

魏喜蹙着秀眉,抿着唇,最終是嘆了口氣。

她又煩躁地兀自嘟囔,“其實你不用這樣,唉唉算了,你明早五點來我。”比她還高的漢子還被人欺負,這叫個什麽事。怕的恐怕不是周有志,而是周有志背後的婦女主任。

丁大順撓着頭,不解魏喜是什麽意思,難道是要偷摸着跟他好。

半晌,丁大順才醒悟魏喜說的是明天可以學習白鶴亮翅,猴子偷桃了。

他跟上去,也不怕熏着魏喜,急吼吼問:“喜姐,你這是罩着我的意思嗎?那我是不是得叫你老大。老大,老大,你準備明天教我什麽啊?”

魏喜捂住鼻子,難以忍耐地躲開身子,嫌棄吼道:“離我遠點啊。”

丁大順後退幾步,傻笑着擦拭臉上的穢物。他高興得真想在這希望的田野上跑幾圈,他認的老大雖然是個女人,可讓他會展望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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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煥興默默無聞做了半小時田螺姑娘,點完玉米,他累得直不起腰。

幹了一上午,他嘴巴沒進一滴水,日頭逐漸毒辣,燒得人喉嚨不舒服。剛想端着魏喜的搪瓷盅喝一口,又想着沒經過女同志同意,是種冒犯對方的舉動。

還是忍着等魏喜回來再說。

不過手指卻悄咪咪地搭上魏喜的搪瓷盅,指腹摩擦着茶杯蓋。一個聲音說:喝一口,就喝一口,她又看不見。

另一個聲音說:不行啊,這水是魏喜喝過的。腦海後又閃過魏喜薄薄的唇貼在白色杯沿,嘴唇微翕,小口啜水的畫面。

顧煥興搖搖頭,趕緊放下茶杯,阻止腦袋內的臆想。魏喜就從遠處走過來,她身後跟着挑扁擔的丁大順,兩人還有說有笑地在聊天。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只有丁大順挂着笑容,擔着兩桶肥料搖搖晃晃,魏喜則在認真走路。

顧煥興疾步過去,就聽見丁大順熱絡說,“老大,下午的活我也幫你幹了吧。你剛才賣了力氣,肯定累得慌。”

魏喜睨他一眼,“那不費力氣,都是技巧。”

顧煥興一靠近,這兩人就适當阖上嘴巴,連丁大順也不笑嘻嘻談話,正經打招呼說:“顧同志,你也在啊。”

顧煥興瞧瞧神色淡然的魏喜,再看丁大順,這肯定有秘密瞞着他。他瞪着丁大順,沒好氣地吼,“丁同志,你咋又幫她幹活呢?想賺她工分?”

丁大順表示很無辜,憑什麽就只準許你顧煥興幫魏村花下田。

顧煥興又扭過頭,別扭地拉拉魏喜的衣袖,讓魏喜看土地,他都給魏喜點完玉米了。

魏喜掃視一圈田地,側過頭,不解地看顧煥興。

顧煥興露出八顆牙齒的璀璨笑容,眨眨他的桃花眼,漆黑的眼瞳閃着光點,用手指戳戳他的胸膛,“我,我給你幹完的。”

麥色的臉龐上烙下三個大字“求表揚”。

古怪的幻覺襲來,魏喜看到男人身後有只尾巴一搖一擺。這種心情就像當年弟弟撲在她懷裏撒嬌喂她糖吃般,又有很多不一樣。

她差點對男人脫口而出一句:“乖啊,別鬧。”

魏喜掩飾住心跳,埋下頭去,蹙着秀眉,趕緊悶着嗓子道了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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