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顧煥興跑去把大通鋪外照路的瓦燈給打開,平時他們很少開這燈,因為知青宿舍的用電都是隊上出錢,知青們為了不招來老鄉的閑言碎語,一般是省着用電。
顧煥興讓陸烨跟他去瓦燈下。
他記得上一次見到陸烨時,他還是十三歲。他們是一個院子長大的,顧煥興最愛跟着他哥和陸烨兩人混,他哥會打架,大院裏沒人不服他。烨哥有才學,是大院裏最聰明的孩子。所有人都說,陸烨将來繼承他爸的衣缽,也能混去清華做教授,保準是個大科學家。
可沒想到顧煥興十三歲那年,出了一些變故,陸叔叔锒铛入獄,陸烨響應號召插隊成為一名老三屆。而再見到陸烨時,他都長成一十九歲的小夥子。
顧煥興去宿舍把陸烨的箱子拿了過來,他來這裏不容易,提了兩個箱子,有一箱子全是裝的陸烨的物品,大部分是陸烨托人從北京帶來的學術書籍。
陸烨接過箱子,拿了幾本書夾在腰側,思索後沉吟道:“就這樣吧,書先幫我收着,你知道我現在住牛棚,很多事情都不方便。”
顧煥興點點頭,又遞出一封家書。正準備拍拍陸烨的肩膀,問問陸烨這幾年的近況,盧曉雨就從宿舍裏沖了出來。
平時文文靜靜害羞說話的她,腳上像生了風,立馬就撲在陸烨的懷中,陸烨差點被女孩撲得一趔趄,稍微站穩腳,手卻不知道搭在哪裏了。
盧曉雨是跟他訂娃娃親的姑娘,他插隊時,盧曉雨還是個黃毛丫頭,紮兩羊角辮,說話嬌聲嬌氣,老愛在他身邊打轉。他也很喜歡盧曉雨,當時她還小,只把她當親妹妹對待。
現在可不一樣,盧曉雨撲過來都有女孩子特有的香味。
勁瘦的胸膛被她的頭抵住,軟軟的胸脯就抵在他的腹部,陸烨雙手舉着書,求救似的看着顧煥興。
沒有想到顧煥興卻拉着軍子的手趕緊站到一旁去。
驀地,撲在他胸膛的盧曉雨就大哭起來,把陸烨抱得死緊,嘴裏焦灼地喊着,“烨哥,烨哥,我來找你了……”
陸烨沒辦法地嘆口氣,摟住盧曉雨的頭,溫柔地揉了揉,“雨妹,別哭。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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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洋在半山坡的竹林裏等了魏喜很久,月亮勾移動好幾個位置,魏喜還沒出現。
他被竹林裏的餓蚊子咬得跳腳,最後只得下了山。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魏喜誠心要跟他扯清關系。虧他今天還想跟她正式确立下關系,畢竟工農兵大學生這事要是成了,他一回省城,半輩子都見不到魏喜。他連她的手沒摸到,臉蛋也沒嘗到,長這麽大,他還沒體會過戀愛的滋味。
想起傍晚時分,魏喜被太陽曬粉的臉蛋,白瓷杯裏飄上桃花般,他故意湊近她,女人就算流了汗,身上也是香噴噴。
羅洋憶起魏喜的好,就越恨跟他作對的顧煥興。
顧煥興在他眼裏根本就不像個下鄉的知識分子,倒是像那些兵團建設裏的兵痞子,做事粗魯,特別是對魏喜說話,總是藏掖着一股子露骨的暗示。今天還搶了他的畫本子,可這事又沒法報告上級,畢竟畫的全是一位女同志。
羅洋吃了啞巴虧,越想越氣,疾步跑回宿舍,沒想到居然有人為他亮了燈。
他心情稍微好一點,可一看到路燈下站着的幾人,就虛眯起眼睛。
陸烨被顧煥興和盧曉雨圍在中心,這人是村子上有名的改造分子。
羅洋知道這人是來自兩方面,一是每年象征性的批判大會,批判陸烨是學術x派分子的兒子,二是陸烨前年農忙,幹了件技術革新的事,他調整了收割機收割高度的自動控制,解決收割過程嚴重浪費的問題。
可他幹得再好,隊上也不會有褒獎,羅洋認為這是吃力不讨好的傻子。
羅洋走過去,咳嗽兩聲,顧煥興就斜着眼睨他。
“顧同志,我勸你,最好不要和改造分子多接觸,思想容易受到污染。”羅洋義正言辭說。
顧煥興聽着這話就氣,當下就揚起拳頭,羅洋閃身一躲,嘴巴裏嘟囔着,跟個老鼠似的蹿進屋內。
陸烨拉下顧煥興的拳頭,這種人他見多了,沒必要理睬。
他談回正事,陸烨正在要求顧煥興加入他的革新項目,再對收割機的自動控制進行改良,争取今年七月農忙能把時間縮短一半。這樣收糧溝的老鄉就有更多的農閑時間,收成會上升一點,年底決算分紅各家各戶也好拿錢。
顧煥興同意,和盧曉雨一起送走陸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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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喜提着一竹籃下了山,竹籃裏裝着三個知青的早飯。魏家是紮根在山上,與知青宿舍隔了個山頭。所以一般知青午晚是跟着他們上山去吃,早飯就由魏喜帶下山。
三位知青的早飯和她們一樣,一般都是些貼好的玉米馍馍,拌着魏欣弄好的鹹菜下肚。顧煥興這個嬌氣包,從小就聞不習慣鹹菜味,嘴巴裏嚷嚷着誓死不吃鹹菜。
魏喜見不慣他,硬在他嘴裏塞了口,顧煥興一嘗,就徹底愛上這口糧。
畢竟魏欣做的鹹菜和別人不一樣,拌上辣椒醬,香菜末,一丁點油爆炒去味,幹吃都可勁兒的香。
三人乖乖排隊在魏喜籃子前領早餐,就像排隊拿校牌進入學校的幼兒園同學一般,拿到食物後,軍子和盧曉雨還跟魏喜招手說再見。
顧煥興是最後一個,他眼睛還眯着一半,昨晚修收音機修得太晚,到了淩晨才睡。今早朦胧着眼睛起床,洗漱完就來上工了,幸虧現在頭發剪成短茬,也不需要太打理。
迷蒙着眼的他很像一只剛睡醒的小狗,懶洋洋地打着哈欠,這個時候是難得的聽話和好欺負。
魏喜提着籃子,淡淡說:“把手伸出來。”
顧煥興就乖乖伸出手,準備接過日常吃的玉米馍馍,結果,手心一陣溫熱,魏喜在他手心放了個圓鼓鼓的東西。
顧煥興垂眼一看,是顆粉嫩橢圓的白煮蛋。
“給我的?”顧煥興尾音上揚,眼睛蹭地一下被點亮。瞌睡瞬間沒了。
魏喜點點頭,“我看你這幾天太累了。”因為下午還要幫她幹個一畝三分地。
“軍子沒有?”
“嗯。”
“盧曉雨沒有?”
“嗯。”
“只有我有。”
魏喜帶着點不耐煩,重重說:“對。”
男人的話真的很多,問東問西的,她直接把籃子挂在他手上,吩咐道:“裏面還有兩個玉米馍馍,吃完就把籃子還我。”、
魏喜把她的玉米馍馍留給顧煥興了,受人恩惠,她身上沒別的東西回饋,只能給這個。
魏喜扭過身子就走入田坎,顧煥興捧着那顆雞蛋站在原地,怎麽看怎麽覺得這顆雞蛋讨人喜歡。
魏喜這是在關心他?居然在乎他累不累着?
顧煥興頓時跟吃了蜜似的,心髒快甜化了。昨晚,他就在想,要是這喜兒姐有一半對她弟那般溫柔地對待他,他就……嘿嘿……拼了老命也把這女的娶回家。
很快,顧煥興就把雞蛋剝殼囫囵包在嘴裏。他像揚着尾巴的狗,歡快地追上魏喜。他也有東西要給魏喜。
三兩下,魏喜就被顧煥興追上。
顧煥興身高罩在魏喜頭頂上,投射出一片陰影。顧煥興這才發覺,其實魏喜也挺矮的,嬌嬌小小,腰又細,他這雙手完全可以卡住女人的腰,把她舉起來。把魏喜舉起來要做什麽呢,顧煥興不知道,就是這會兒心裏高興,想對女人好。
魏喜草帽下的馬尾辮一甩一甩,烏黑的辮子油光順滑,顧煥興特想拿手去抓兩下。
但他可沒這膽子,魏喜可不像她表面那麽淡然無害,一旦惹怒她,嬌花變猛獸,等待他的只有拳頭。
顧煥興跟着魏喜,魏喜越走越快,有甩掉男人的趨勢。
沒過幾分鐘,魏喜就回了頭,顧煥興還在往前走,差點讓魏喜撞在他懷裏。
魏喜指了指遠處的一塊地,蹬着鋤頭說:“顧煥興,你跟着我幹什麽,你地在那裏。”
“我知道啊。”顧煥興嘴角噙着笑,眼睛故意直勾勾盯着魏喜,“大路這麽長,你管我往裏走。還是說,你特別介意我跟着你。”
魏喜抿着唇撇開頭,又不想說她真的介意顧煥興繞着她打轉,跟讨骨頭吃的小狗一樣。
顧煥興也不逗魏喜了,他從後腰處掏出一雙麻布手套,拉過魏喜的手就強硬套在她手上,“傻妞,戴手上,別曬着了。曬着了,你不心疼……”
他伏低身子,垂着頭在女人耳邊呵了口熱氣,“老子替你心疼。”
魏喜瞪直眼,愕然在原地。
耳朵被那口濕潤的氣體,燒得火辣辣的,像不是她的一般。心髒還突突地跳,她看着自己的手,居然沒有反射性揍過去。
至于顧煥興,大搖大擺走在田坎上,扛着那柄土鋤頭,跟就像凱旋歸來的将軍扛着戰旗下地幹活了。
魏喜咬咬唇,搓了搓發燙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