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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顧煥興也跟着盧曉雨下了山,他還回了趟大通鋪, 拿了些書和豬肉罐頭送給陸烨。

他答應了陸烨要去參加他的技術革新項目, 每周必須抽出時間去他所在的五大隊一趟。盧曉雨和顧煥興去到何國強的家裏請了一下午的假。口頭上說一聲就好,連請假條都不需要上繳。

他們這個生産小隊對于知青的管理比較散漫, 從不給知青安排統一食堂就能看出來。

去到五大隊時,陸烨正在山上放牛, 畜牧場的牛被他栓在隐蔽的柏樹林下吃草, 他找棵遮陰的柏樹,靠在枝幹上翻着書。

自從陸烨在改良收割機自動高度控制臺,村上的領導就被隔壁兵團的團長打了招呼, 要給陸烨安排輕松的活計, 讓他專心研發。

早幾年前, 陸烨就過得沒有如此輕松, 每天都要站臺挂牌, 被扔爛紅薯。村裏人倒還好, 就是一些看管他的知青對他充滿敵意,言語辱罵是小事情, 某些時候還拳打腳踢。

盧曉雨一見到陸烨的身影, 平日矜持的她就邁開腿跑了過去。兩只小辮子歡快地掃在胸前,她那幾聲甜膩的“烨哥”響徹在寧谧的山間。而她像只嗷嗷叫着奔向主人的小花狗。

陸烨也望見她, 把書合攏,站起身。他哪怕穿着一身破舊藍布汗衫,身上也難掩溫潤儒雅的氣質。

陸烨伸出手臂,扶着撲過來的盧曉雨, 點點她的額頭,“慢點跑。都成大丫頭了,還毛毛躁躁的。”

“烨哥,我……下次不了。”盧曉雨抱住陸烨的腰,親昵地湊過去,獻寶似的提起手上的籃子,“我給你帶了我做的玉米馍馍。”

“是我做的。”盧曉雨強調,又覺得太害羞,急忙捂住臉躲在陸烨的身後。

陸烨把她揪出來,摸摸她的頭,把自己的鬥笠摘下,給盧曉雨扇了扇風。

顧煥興施施然跟在她身後,跟陸烨打了招呼。盧曉雨很懂事,放下竹籃,就安靜地坐着等他們倆談正事。

陸烨從樹上挂着的軍綠書包掏出紙筆,還有書頁中夾着的某部分電路圖,就開始為顧煥興講解他的項目。

早在陸烨還沒插隊之前,顧煥興就參加過無線電小組,他們大院裏會什麽的人都有,顧煥興愛玩,都跟着學了點。

講到最後遺留的難點時,陸烨在草圖上畫個星标,為難說:“就這個問題,我們得去宋城麻煩一次,到時候,請教專門研究它的張教授進行改進。張教授是自動控制的權威,與我當年有兩面的緣分。我想他應該會幫助我們。”

顧煥興點頭答應,他們幾個下鄉本來就是為了陸烨。只要這次改進成功,陸烨也許能在這個村上評上技術先進,洗脫成分,到時候陸烨就能通過工農兵學員的身份回城。

陸烨苦惱,“就不知道團長能批準我出省一次不?”

**

收糧溝的天蒙蒙亮,蔚藍的天幕上一面是皎潔的銀月牙,一面是暈染出光輝的太陽。

魏喜起了個早,她穿好鞋,洗了臉,用鹽水漱完口,就開始繞着山跑圈。一出院子大門,就有個人影迫不及待地撞上她。

丁大順急不可耐地喚道,“老大,你可出來了。今天教我做什麽啊?”丁大順風風火火使出兩套拳,激動到難以自制。

魏喜把手指放在唇上噓了一聲。魏欣和魏樂還在家裏睡覺。

丁大順連忙點頭,輕聲問:“我能學什麽?”

魏喜皺着眉,也不知道,只能把當初學院裏流傳的那一套女子防狼術交給丁大順。要說這幹架拼的是一個膽量,她也不如以前厲害,原主的體能也一般,只是懂很多技巧,實戰經驗豐富。還有個原因是這些小流氓平日裏沒挨過揍,自己吓自己給吓跑的。

她還沒說話,丁大順的肚子就咕咕作響。這青年立馬捂住肚子,黝黑粗糙的臉龐一陣窘迫。

魏喜瞅着他,“你沒吃早飯,餓成這樣?”

丁大順家的米缸空了,面食還沒從隊上借到,這幾天他和阿婆都是吃的野菜,可野菜下肚是非常不經餓。

魏喜看他為難,又想起這人跟周有志混的時候,時常不做工,餓都是活該的。像這種問題少年,不吃點苦頭就不長記性。可心裏想是這麽想,還是去竈屋內給丁大順掏了三個烤紅薯。

魏家燒完晚飯,會利用竈膛裏的餘火,埋幾本紅薯在竈膛灰裏。第二天起床,紅薯就是熟的。

丁大順餓極了,也不推辭,剝完紅薯皮就啃幹淨了。

“我先跑步吧,你別浪費體力,你是要下地幹活的人。”魏喜腳下生風,就踩着黃土地下了山坡。

丁大順撓撓頭,害怕魏喜反悔,昨天魏喜替他揍了周有志,丁大順就明白從今以後差不多就是和這群二流子為敵了。要說以後被圍追堵截,那可多了去。

他不是魏喜,能從一群二流子中殺出來,只能先學點傍身的技巧,先鎮住那些小流氓。

他跟在魏喜身後,下了山開始繞着大馬路跑步。天蒙蒙亮,跑了三圈後,丁大順就氣喘籲籲跟不上魏喜。男人的力氣是比魏喜足,可肺活量這看的不是力量,是長期針對訓練後的結果。

終于跑完最後一圈,丁大順解脫般舒了口氣,跟着魏喜慢慢上山。他背上的汗衫都濕了,丁大順感到腦袋暈暈的,就像被人揍了幾拳。他實在不懂魏喜每天堅持繞山跑圈的原因,難道是打不過就逃跑?

細想一下,還真是這個道理。要是下次真打不過一群小流氓,至少丁大順還能堅持跑半小時,跑到村幹部的家裏告狀。

再看看跑完步的魏喜,頭發被紅繩紮得很高,馬尾在她白皙的頸後一搖一搖。魏喜脊背筆直,甩手上山,渾身上下透露一股精氣神。

她走進竹林,丁大順也跟着走進。

魏喜負手而立,吸了幾口新鮮空氣。想起以前在警校做活動,給普羅大衆科普的女子防身術。

防身術一般适用快速結束戰鬥逃跑,是不太需要力量,用的是巧勁,完全适合零基礎的普通人速成。至于魏喜每天打的那一套操,暫時不能教給丁大順,哪怕是鞭腿都要有力量才能做到。

魏喜想了下措辭,準備教授丁大順,一般分為歹徒正面襲擊和背後襲擊兩個方面講解。一般先教授歹徒最常用的背後偷襲。

魏喜為了讓丁大順體會一把,先讓丁大順從背後環住手臂,桎梏她。

“這樣不太好吧?”丁大順遲疑道,他倒是沒想到男女之防,從他腦海內閃過的念頭是他會被魏喜揍趴下。

魏喜想了下,她确實很讨厭被觸碰。這就有點難辦了。她摸着下巴,沉吟着要不等着魏樂醒了再說,讓小孩跟她一起示範。

“那你先從正面襲擊我。”

話音剛落,丁大順還沒撲向魏喜,就被一聲怒喝吓破膽。

“丁大順,你找死!”

顧煥興從竹林裏蹿出來,豎着濃黑的劍眉,攥着拳頭。

顧煥興好不容易早起一次,準備還給魏家盧曉雨借的竹籃,順便在魏家解決早飯。他在山下時,看着丁大順滿臉呆滞,喘着粗氣跟在魏喜身後,他不知道兩人有什麽小動作,就打算走進看看,跟魏喜打聲招呼。

魏喜急忙拉住顧煥興的手,“你誤會了。”

顧煥興呆滞在原地,視線在魏喜和丁大順兩人間轉動,想起丁大順獻殷勤的舉動和兩人躲在竹林裏私會,顧煥興的胸口就跟塞了棉花般,堵得他喘不過氣來。

又酸又澀。

魏喜瞞着他。

顧煥興咬着牙問:“你們倆好上了?”

丁大順撓着腦後勺,“沒有啊。啥跟啥啊,顧同志,你不要污蔑我和老……魏喜同志。”

“那你們躲着幹嘛?”

這會兒丁大順陷入沉默,總不可能跟知識分子說,他在跟女人學打架,不,是防身術。

魏喜站出來解圍道:“我們有點事情在商量。你怎麽上山了?”

“還你籃子。”

顧煥興不高興,把竹籃一兜塞魏喜懷裏,但他站着不走,就抱着胸在原地,直愣愣盯着兩人搞什麽名堂。那雙桃花眼跟電燈泡似的亮,生怕別人發現不了他的存在。

魏喜和丁大順很尴尬,明明兩人什麽都沒做,顧煥興就像督察員一般監視着他們。

丁大順只好小聲嘆息道:“算了吧,要不老大明天再教我……那叫什麽來着?”

“女子防身術。”

魏喜提着竹籃離開竹林,顧煥興立馬得逞似的黏上去,問東問西,非要打聽出魏喜和丁大順在竹林裏幹什麽。

丁大順揉揉他的耳廓,滿臉疑惑想:他剛才沒聽錯吧,是女子,不是男子?

**

之後的幾天,魏喜就學聰明了,改在傍晚的山坡上教學,順便還叫上魏樂,讓他跟着一起玩樂。魏樂基本沒有同齡的小夥伴,他聽力不好,村裏的娃都不願意跟他玩,還老愛嘲笑魏樂是小聾子。

魏喜一直擔憂怎麽讓魏樂融入同齡人的世界,可她又不能逮着一小孩強制別人跟魏樂玩。交朋友這種事光靠主動是不夠的,雙方都得互有好感才行。

魏樂最開始和丁大順相處,充滿嫌棄的意味,兩人經常是大眼瞪着小眼,都沒什麽話說。魏樂還老愛整治丁大順,在他屁股後面扔石子。

但小孩子天性不記仇,沒到兩天,魏樂就跟丁大順不計前嫌,膩在一塊。

丁大順喚魏樂叫做“小老大”,可把魏樂能耐壞了,認為收了個小弟,要好好照顧他。閑暇時,陪丁大順在坡上去挖野菜,丁大順就教魏樂捉蛐蛐。

魏欣倒是很擔憂,魏樂跟這小流氓混在一塊,指不定會學壞。魏樂跟魏欣辯解,丁大順現在改了,前幾天還幫他割豬草來着,他家比我們家窮。他要賺工分,養他癱瘓的阿婆。

魏欣嘟囔着,早幾年前不學乖,這會兒半大不小,快讨媳婦兒了才來努力。可現在能醒悟也不算晚。有些人的成長往往在一瞬間,需要契機,因為某個人,某件事,或者某種希望。

在細水長流的日子裏,收糧溝的玉米苗破土而出巴掌大小,二大隊又迎來了工休日。

五更天公雞還沒打鳴時,顧煥興就在山下等着魏喜,今天他們要去城裏買肉,這是早先定好的。他們這頓工休日的飯菜要吃的豐富些,因為還會叫上陸烨來魏家。這次的主要目的也是給陸烨開一頓好的夥食。

魏喜梳了個馬尾辮,背着背簍,扣上她家的柴門。一扭頭,柴門上就被打量出強光,魏喜拿着臂膀遮住眼睛,白熾光旋即挪開。

顧煥興站在下山的路口上,把電筒亮度調小。

“你怎麽來了?不是說在山下等着。”魏喜問。他們昨天約好在山下彙合。

“我這不是擔心有人怕黑,給吓哭鼻子嗎?”顧煥興抱着胸得意洋洋,“特地爬上山來看看。”

魏喜瞅着顧煥興,嘟囔着,“反正不是我。”

就算魏喜這麽說,顧煥興還是把手電筒的光移在魏喜腳下,魏喜的每一步踏在石階上格外穩妥,他這樣體貼,反而弄得魏喜很不好意思,腳步越邁越快。

魏喜想這個毛頭小子真會疼人。

她向前走着,顧煥興驀地哎喲一聲,魏喜即刻回了頭,焦灼問:“你怎麽了?”山裏到了夏天,潮濕悶熱,大蛇就容易出洞覓食。農村有句老話,就說農歷三月三蛇出洞,九月九蛇歸洞。

要是被蛇咬,那就很糟糕,得快點送衛生院打血清和破傷風。

顧煥興蹲在地上,撫弄着一只腳踝,“沒看清,崴腳了。”

魏喜松了口氣,抿着唇蹲下身,這都是顧煥興把光勻給她的錯。

“能不能站起來?先讓我看看。”魏喜說着要上手摸骨頭,這崴腳的後果很多,關節紅腫,韌帶拉傷,錯位。魏喜以前給寨子裏的泰國老醫生學了一手摸骨正位,有次肘關節錯位,都是自己正的骨。

顧煥興眼見魏喜要撈起他的褲腳,他急忙阻止,他是見魏喜不理人,想逗逗她,誰知道女人這麽緊張。還一點都不介意觸碰,要撩開他的褲腳。

“別害羞。要不然今天就我一個去買肉,等會我送你去知青宿舍。”女人特別正經說。

“別別別。我個男人害什麽羞。”顧煥興站起身來,跺兩下腳,“我好得很呢。”

他湊近魏喜,嗅了口女人的發香,“嘿嘿,你剛才好像很着急?走那麽快,我才怕你摔着呢。”

魏喜瞬間醒悟,這顧煥興又在鬧她玩,這種事情也好開玩笑。

魏喜扭頭,不想搭理顧煥興。

她思維發散得很遠,回憶起曾經養過寵物的隊長的話,寵物就像小孩,就是鬧騰得歡。

一旦你不重視他們,他們就會使勁搗亂來吸引你的注意力。特別是那種傲嬌的貓咪,必須讓你時時刻刻關心着他們,視線必須放在他們身上。不然,就會吃醋,不高興,各種撒嬌抖腿翻肚皮,躺在地上橫着不讓你過路。

魏喜沒走兩步,顧煥興就繞到她前方,伸手攔住她問,“你生氣了?”

魏喜繞開他,顧煥興就攔着,不讓她過路。

男人焦灼說:“我下次不逗你了,你說句話行不行?”

“不行,讓開。”

魏喜悶聲着嗓音,加快腳步,在坡上跑了起來。再不快點,今天殺豬行的肉就別想買了。

顧煥興一聽,深邃鋒利的眉宇舒展開來,唇角微勾,喉頭裏發出愉悅的悶笑聲。

他知道他又惹女人生氣了。不過,心裏像蜜罐被打翻,甜滋滋的。剛才魏喜一聽他崴腳,就很着急。他就是喜歡女人為他着急。

作者有話要說: 慢慢推進,把大BOSS引出來

最重要的是希望參加高考的小同學能夠心想事成,考上想考的大學和喜歡的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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