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彼時,通往省城的綠皮火車上, 羅洋提着他最新的一副裝裱畫, 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來來往往的人。
一旦有人要擠上他,羅洋就被特別嫌棄地推開那些破爛粗布的工人, 吼道:“讓讓。別碰着我的畫。”
衆人沒有理會他,兀自往車廂內擠着, 這時候誰會注意到他的畫。但有幾個軍綠工裝的男人多瞧了他幾眼, 對他推來推去的動作嗤之以鼻,就他的畫是稀罕珍寶。
檢完表,乘務員看了看羅洋車票上的紅章, 讓他進去了。
今天是工休日, 羅洋也不想離開收糧溝, 特別還在推選工農兵學員的時候請假。可他沒辦法。
他前段時間去西藏畫的畫終于完工, 跟“美術攝影辦公室”的老師約好了, 立即交到他們手上。羅洋不得不熬夜買了去省城火車票, 加上工休日和請的一天假,把這件事盡快搞定。
這綠皮火車擠得水洩不通, 就連廁所都擠滿了人。好在羅洋買到了坐票。
坐的位置正好有兩個搭伴的女孩, 她們梳着長長的辮子,穿着的确良襯衫, 看上去文靜淑女,是受過良好教育的樣子。最主要她們長得還不賴。
羅洋掏出他的速寫本,開始顯擺似的翻閱着他的畫,果然這兩女孩被他的畫吸引住了, 主動喚着同志和他攀談起來。
沒過一會兒,羅洋又對這兩女孩沒有興趣,她們就是縣城裏的女工,不懂得欣賞藝術。他翻了翻書包,從中掏出一張四四方方,折疊好的白紙。
展開畫紙,上面有一女孩,皮膚細膩,唇線微勾,帶着諷刺的冷意,丹鳳眼本來似水般柔媚,卻含着冷光,顧盼之間似月光下的清輝。
正是那天魏喜拒絕他的默寫畫。
他把畫紙悄悄放在他的胸口上,再看看兩個害羞到不敢直視他的女工,還是覺得這樣的魏喜更加美,更加與衆不同。驕傲的她令他想起希臘神話中的阿爾忒彌斯女神,可她卻跟那癞皮狗一樣的顧煥興好成對象了。
羅洋想起魏喜說他矮,說他娘們兒,還說他不行,怒從心中生,為什麽他還要在意這女人。他起了身,擠出過道,準備把這畫紙往開水鍋下的鐵桶扔。
揉成團的畫紙甩進鐵桶,沒走兩步,羅洋又撿了回來。他展開,又心疼地摸了摸他的畫作。
這時候,有一個身材颀長的男人路過他身後,羅洋起身,兩人相撞,男人正好瞥見他的畫作。
男人的瞳孔緊縮,又瞬間放大,他的眼神閃過駭人的冷光,神情變換,卻不是一個普通工人該有的表情。
“你擠什麽擠?沒看見有人蹲地上嗎?”羅洋沖男人吼道,在看到那人身材那會兒,又慢慢降下分貝。
“同志,對不起。”男人收斂表情,立刻真誠地道歉。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羅洋看這男人器宇軒昂,還以為和他一樣是個知青。他搖搖頭,也好言好語說:“算了,我也沒看到。”羅洋疊上畫紙往座位上走去,身後那男人立刻尾随他。
沒過一陣子,男人就以他座位太吵不好看書的理由換到羅洋身旁的位置,他拿出一本紅寶書裝模作樣地翻閱起來。
羅洋沒起疑心,和另外兩個女工攀談着收糧溝的事。後來,聽到羅洋要去省城“美影辦”,男人才插了幾嘴,說自己以前也搞過攝影。
羅洋頓時對男人有了興趣,兩個男人開始抛下女同志,熱切地讨論起繪畫和攝影,當然不可避免羅洋談起他在收糧溝的知青生活。男人不着痕跡提起剛才看到男人畫的女孩,适時地稱贊幾句畫作的筆觸。
羅洋沒有跟男人談論很多,這是他心裏的傷痛。但後來男人所有的話都在和他找共同點,直到下車,這男人也收拾行李。
男人伸出手,“哎,同志咱聊的真盡興。不知道你大名是?”
“我啊,我姓羅,單名一個洋。”羅洋好心情地回握着男人。
男人笑彎了眼睛,從眸中的縫隙流露出精光,他抖了抖羅洋的手,“羅同志。我姓吳,叫吳志祥。志氣的志,祥瑞的祥。”
想到什麽似的,吳志祥補充說:“遇見羅同志,真是件幸運的事。”
羅洋皺着眉頭,疑惑地看着吳志祥走出車廂。遇見他,能跟幸運扯上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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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煥興打着電筒追上了魏喜,魏喜頭也不回往前走着。
“別生氣了嘛。你怎麽這麽不禁逗?”
魏喜扭頭,顧煥興差點又跟她撞在一起,她擡着手,戳戳男人的肩膀,“顧煥興,這是開玩笑的事?”
明明是一米八幾的高個漢子,卻比魏喜的手指戳得急忙後退。他噙着笑,猛烈地搖晃腦袋,似有些讨好地說:“不是,不是。下次不敢了嘛。”
魏喜看他那樣子就沒往心裏去,她哼了一聲,繼續向前走着。肩上的背簍卻忽然一輕,顧煥興提溜着她的背簍在半空中,給她減輕重量。
“放手。別玩了,再晚咱們真買不到肉。”
“背簍給我背,我就放手。”
魏喜不理他,使勁往前走,沒想到顧煥興力氣太大,拽着背簍邊沿的手,竟然讓魏喜紋絲不動。
“真的,我來背。畢竟要走一長截路。”顧煥興已經上手把魏喜翻了過來,肩膀上的草繩被他拉下來,反手,顧煥興就把背簍甩在身後。
他猶豫了一下,又拽住魏喜的手,若無其事地說:“你不是說快走嗎?怎麽不走?”
魏喜盯着這人抓住她手腕的手,好一招出其不意,魏喜使勁甩了甩,把顧煥興甩在身後。顧煥興又在曠遠的黃土路上,笑了起來。
果真魏喜是真好逗。
他們倆沒走多久,大概是路過三大隊的時候,身後就傳來轟隆隆的拖拉機聲,激起地上的沙土,顧煥興還走在路中間,魏喜就忙扯着顧煥興靠邊站,以免被飛起的塵煙熏着。
拖拉機上的人看了路邊的捂住嘴的兩人,居然在他們前方停了下來。坐在拖拉機上的那人露出個頭,大吼道:“是二大隊的魏喜妹子嗎?”
魏喜妹子?
顧煥興聽這稱呼就豎起眉毛,像護食的小狗,擋在女人身前。剛想拉住女人不讓她回答,沒想到魏喜就應了聲。
開拖拉機的男人叫陳二毛,是一大隊生産隊長的弟弟,在農機站工作,平時村上收水稻榨菜籽全是跟陳二毛去農機站借的機械。他為人熱情,跟村上幾個生産小隊長打得火熱。
陳二毛跳下拖拉機,直接朝魏喜問,“魏喜妹子,你是要去縣城?剛好,我帶你們一程呗。”
魏喜想着能快點到縣城買肉,就同意了。她雖然跟陳二毛不熟,但在魏喜印象裏這個莊稼漢是淳樸又熱情。
“那麻煩你了,陳、陳同志。”魏喜是沒有辦法向原主那樣叫陳二毛喚二毛哥。
陳二毛撓撓頭,古怪地看着魏喜,“生分了。魏喜妹子,叫我二毛哥就好。這位是?”陳二毛看着顧煥興。
“這是我家搭夥的知青,我們進城買肉。”
一聽這個,陳二毛就更加熱情地邀請兩人上他拖拉機的車,還給二人說得趕快一點,去的早才能買到肥膘肉。
魏喜沖陳二毛感激幾句,顧煥興聽完,立馬撇過頭哼了一聲,有拖拉機了不起啊,他還開過大卡車呢,他做人低調,也沒見跟誰顯擺過。
陳二毛已然跳回拖拉機上,顧煥興不動作,魏喜推推顧煥興,“走嘛。鬧什麽別扭,人家等着呢。”
兩人來到拖拉機前,顧煥興正要扶着魏喜這矮子坐到拖拉機鐵板上去,沒想到陳二毛就回了頭,大吼道:“喜妹子,做前頭來。後面聲音大,又颠得很。”
魏喜剛想離開,顧煥興就攥住魏喜的臂膀,低沉着嗓子,微微惱怒和不安的聲音從他的喉頭傳出,也不容許魏喜拒絕。
“不許去。”
那陳二毛一看就是心懷不軌,決不能讓魏喜跟陳二毛共處一塊。
魏喜扭了扭,扭不開,也不知道顧煥興為什麽鬧脾氣。這時候,顧煥興已經掐着魏喜的腰,大臂一發力,把女人抱起來,一屁股就放在拖拉機的鐵板上。
魏喜的腰很細。
顧煥興一只手就能摟住她在懷裏,手掌熨帖在她的腰上,能夠感受到那如同棉花般的柔軟,放開之後,那軟綿綿的觸感還在手上翻湧。他的手燙的不像自己的,跟插進火爐煉制般。
他心虛地故作正經,掩飾住狂跳的內心,沉聲說:“坐穩了。”
顧煥興大手一撐,就跳上鐵板坐着,跟疑惑的陳二毛吼:“魏喜同志坐在後面了,陳同志,你快開吧。我們急着呢。”
陳二毛沒有任何疑心,臉上洋溢着助人為樂的快樂,他吆喝一聲坐穩了,就開着拖拉機,在黃土地上哼哧哼哧地跑。
魏喜深深地望顧煥興一眼,“你幹嘛呢?不要我坐在前面。”
顧煥興一旦吸引住魏喜的視線,嘴角就會噙着笑,他狡黠地眨眨眼,專注而直白道:“我,就是不喜歡你和別的人呆一塊。”
他的意思太明顯了,魏喜都要被他的眼神光給燒紅臉,她只能垂下頭去,掩蓋住自己的情緒。全身的血液因男人的宣言而燃燒起來,燒得魏喜都不明白該怎麽對待。
需不需要做出點什麽,把這只紙老虎吓退算了。魏喜沉思着,她把手指都捏成麻花形狀。
很快她發現她沒辦法那麽挑釁又冷靜地對待男人了。一旦她對視着他,她就止不住地心慌,心跳。如果做出以前那樣的舉動,反倒是她要淪陷了。到底要怎麽辦才好?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告白,高考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