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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終)

何幺愣愣地看着雪地上的那攤黑血,忽然笑了,然後又是劇烈地咳嗽。

他緩緩地滑下去,靠着門。

何幺覺得有些困,但他到底沒有睡着。

他費力地爬起來,推開門出去,正好碰到留香姐,留香姐問他:“去哪兒?”

“走走,看看有什麽賺錢的法子。”他沖留香笑笑,沒等她說什麽就快步走遠。

“奇怪。”留香暗自嘀咕,但到底沒說什麽,只是敲敲門,“歡喜。”

“歡喜。”

“歡喜!”

她心中頓時警鈴大作,又喊了幾聲“歡喜”,俱是沒人應答,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連忙推門。

門沒鎖,她一推就推開了,入眼便瞧見了雪地上的一攤黑血。

一股不詳湧上她的心頭,她忙跑出去,但出了巷子,哪裏還看得見何幺的身影。

江齊慕一回家就被母親叫了過去。

他進了屋子便看見了歡喜,歡喜正在哭,江老夫人哄了許久也不起效,大約歡喜哭了許久,嗓子都有些啞了。

江齊慕沒看見何幺,心中頓時咯噔一下。

“娘,何幺....”

江老夫人一看到他就招手:“慕兒,你快來哄哄,回來路上就哭,到現在也沒消停,再這樣下去,嗓子非得啞了不可。”

江齊慕站着沒動,只問他娘:“何幺怎麽不跟着一起回來?”

江老夫人皺起眉頭:“提他做什麽?慕兒,今天我去找他,他答應我不再找你,我也應着他把這閨女帶了回來....诶,慕兒,你去哪兒!”

江齊慕來到何幺家的時候,他家門打開,雪地裏的黑血已有些凍結,但仍有些觸目驚心。

留香說:“剛問他出去做什麽,他說去找些活賺錢,誰知道....這人可怎麽去找啊.....”

江齊慕看了她一眼,踏步走進院子,推開破舊的房門。屋裏的擺設很簡單,甚至有些空曠,他的目光在屋中轉了幾圈,忽然看到牆邊的一個木箱。

他快步走過去打開,裏頭只有幾件破衣裳,他翻到底下,拿出了一沓紙。

起先他以為是銀票,看到之後他愣住了。

一張一張,寫得是“江齊慕”,還有一張,寫得是“何幺”。

這些紙有些潮濕發黃,但都整整齊齊,沒有一個缺角。

他只愣愣地看着,口中喃喃道:“你去了哪裏呢?”

他的腦中忽然靈光乍現,他放下那沓紙,轉身跑出去---

何幺坐在河邊,看着太陽一點點沒進山峰,對面的高樓一點點亮起來燈火,隐隐約約傳來歌聲。

河水緩緩地流動,燈光落在上面,漾起粼粼波光。

何幺拿了幾塊石頭綁在自己的腿上,然後看着靜靜流淌的河水。

他忽然開口:“君蘭,這麽些年,你一個人躺在底下,是不是很冷很孤單?”

他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他擡手拂去。

“你別怕啊,”他哭着哭着就笑了,笑得比哭還看,“我下來陪着你,你就不孤單了。”

他的腦中閃過無數片段,有關他這短暫一生的最後回放,他一想到江齊慕,心裏便一陣鈍痛。

“我喜歡你啊,江齊慕,我真的喜歡你啊,就算到現在....到了現在...這份喜歡,還只增不減....”

“我好想跟你過一輩子啊.....”

他劇烈地咳嗽,咳得臉都紅了。

“如果有下輩子,我到你跟前....說喜歡....你別拒絕啊。”

江齊慕到了河邊,卻不見人影。

他不死心地走了一圈,河邊什麽人都沒有,河水波瀾不驚,在月色裏緩緩流動。

江齊慕頹然地坐在河邊,看着對面的萬家燈火。

記得有一次他回家,沒看見何幺的身影,問了家丁,說是一早出去就再也沒回來過。

他着急地跑出門,找了好久,就在他快絕望的時候,無意間一瞥,看見了河邊坐着一個人。

雖然看不清,但不知為何,他心裏篤定就是何幺。

他跑過去,果然是何幺。他一個人在哭,不知道碰到了什麽事,哭的那麽難受,讓他看了心疼。

他抱住何幺的時候,覺得何幺身上真冷,他好想溫暖何幺,但手忙腳亂地連披風都解不開。

何幺定定地看着他,黑色的眸子閃着光。何幺忽然笑了,他說:“我們回去吧,好冷啊。”

江齊慕看着漆黑的河水,輕笑道:“阿幺,你去了哪裏?你出來好不好?天那麽冷,我帶你回家。”

自是無人應答。

江齊慕又坐了一會兒,便站起來離開。他走回何幺的屋子,不知何時,天上又飄起了雪。

他在屋子裏苦等了一個晚上。

何幺沒有回來。

江齊慕倒是想了許多,從第一回遇見何幺到如今,他想,到底不該接了少年那封信,多看了他兩眼。

又或者,南風館的一場歡/情就該結束,他不該跑到何幺的跟前,跟何幺一次又一次。

更不該把他帶回家,帶他到青州,由着自己一點點淪陷。

說到底,他不該貪戀何幺那雙會發光的眼,最後貪戀上何幺這個人。

可是,當年的他哪裏知道如今的結局,如果知道,那天他連門都不要出。

開頭是好的,結尾卻是一攤糊塗。

或許,當年他應該攔着何幺,不讓他走,告訴他:“就算你是因為錢,而待在我的身邊,那也不要緊,反正我有錢。”

可現在人丢了,什麽都是空想。

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腳有些軟,他晃了幾下才站穩。他走出小胡同,穿過小巷,走進人群,走過醫館,上面“誠招試藥人,一副一兩”還沒有撕,江齊慕一直走到了何幺以前站着等送信的地方。

那兒換了個人站着,那人比何幺高,身板也壯。

江齊慕走回了家。

歡喜已經哭累了睡下,小孩忘性大,等再過幾年,便不會記得小時候的事。

江齊慕想,自己是不是也該學學孩子,過幾年便忘了。

畢竟他也熬過了這三年。

把那些情啊愛啊有關何幺的一切都忘了,只在心裏留一個小地方,安放着小小的期待。

或許何幺會在某天回來吧。

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可能是永遠。

何幺只是,忘了回家的路罷。

那他便在門口挂上一盞紅燈籠,這樣何幺晚上回家的時候,便不會找不到路。

作者有話要說: 《江河》其實還有很多小內容都沒寫,比方說何幺跟君蘭的友情細節,君蘭的死因,何幺為什麽遲遲不斷離,何幺為什麽進了江家就不管他姐不管他兄弟,還有何幺是怎麽喜歡江齊慕,江齊慕又是怎麽看上何幺的....等等,許多細節都來不及完善就結尾了。

因為我寫的真的很痛苦,感情上的痛苦。

這是一場很悲劇,一場三年前就該結束的悲劇,結果三年後的重逢,以為是破鏡重逢的開始,誰知道是天人永隔的重逢,這是第一點,我覺得心疼。

第二點,何幺的姐姐是個賣肉的,他的鄰居留香也是個賣肉,他的朋友也是身陷風塵,連他自己,也是差點走到那條道上,我寫的時候就會想到老舍的《月牙兒》,感覺挺難受的,也挺壓抑的,生活所迫,都是為了一口飯吃,活得好痛苦。

第三點,何幺拼命想讓父母多愛自己一點,這就是為什麽他會不斷給何大錢(原因之一),但父母的眼中永遠只有他們不争氣的大兒子,最後他也終于決定斷離。斷了這份執念,離開這個家。何幺一生所求:吃飽,穿暖,被愛。但他最後什麽也沒得到,他吃不飽,穿不暖,不敢去愛不能愛,甚至到最後他孑然一身,一無所有。

第四點,何幺跟江齊慕生活的前半段,是充滿希望的,所以寫到後面他的希望破滅,君蘭死了,姐姐死了,他離開江家。我本來是想寫he的,但後來發現寫不了(因為身份的原因啊之類江夫人的态度以及何幺以後真的就做江齊慕籠子裏金絲雀嗎),就說那就寫何幺病逝吧,在江齊慕懷裏病逝的那種,最後寫到君蘭被沉的時候,突發奇想,不如就讓他們死法一樣吧。

反正都是零落成泥,不如一同歸去。

第五點,最後我還是想留點小希望,江齊慕找不到何幺,因為他沒有上帝視角,不知道何幺已經死了,其實連我也不知道何幺有沒有跳河(沒準何幺解開了石頭走了) ,所以他可以一直等着何幺回家,寫到末尾我就想到沈從文的《邊城》,就覺得很傷感。寫不下去的那種。

第六點,完美錯過,江齊慕和何幺一直在錯過,錯過三年的時光,錯過那人生最後一面,有點惋惜。

最後一個小細節,何幺已經病入膏肓,就算他真的被找到,也活不長,這也是為什麽他決定把女兒交給江家。女兒是何幺生活的唯一支柱,失去支柱他就沒有活下去的必要或者說意義,他選擇自殺我其實能理解。

啊,bb了這麽多也不知道自己說什麽,反正我邏輯一向挺差的。還是完結撒花,畢竟我難得能埋坑(頂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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