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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終)

起先覺得不對勁是他對房/事産生了抗拒。

無論江齊慕如何挑弄,他仍提不起興趣,江齊慕看出他興致缺缺,也沒有勉強,善解人意地躺到一邊,倒是何幺心裏有些愧疚,主動道:“我用手幫你弄出來吧。”

之後便是厭食、嗜睡,幾天下來何幺心裏便産生了恐懼,他怕自己得了什麽病,卻又不敢讓江齊慕知道,便偷偷摸摸請了大夫過來。

當大夫告訴他:“是喜脈。”的時候他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什麽是喜脈?”

大夫一臉見怪不怪:“你懷孕了。”

他愣住了,反複确認了好幾遍意識到一切都是真的時候,慌亂反倒壓過了喜悅。

他的腹中....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是屬于他和江齊慕的。

他給了大夫許多銀子,封了他的口,一邊忐忑不安,生怕江齊慕知道。

如果江齊慕知道了....他會怎麽想?

何幺不敢輕易去猜測江齊慕的心思。

晚上江齊慕明顯感覺到何幺有些悶悶不樂,便問他怎麽了,何幺有些猶豫地說:“我想出去.....”

江齊慕笑了:“那便出去,沒人攔你。”

“嗯。”何幺縮進他的懷裏,摟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小聲說,“我喜歡你。”

江齊慕笑了:“怎麽突然同我說這個?”

何幺卻擡頭看他,神情認真:“你呢?”

江齊慕瞧他神情認真,也不糊弄他,照實說了:“喜歡。”

何幺便松了一口氣。

第二日他出門,其實也沒有什麽目的,他只是在街上四處亂走,忽然走到南風館,他便恍惚想起來已經好幾個月沒有看見君蘭了。

他繞到後牆,正巧碰上後門打開,幾個雜役扛着一個草席走出來,嘴裏頭議論着:“擱到亂葬崗埋了吧。”

“去什麽亂葬崗,那裏陰的很,還遠,來回一趟城門都要關了,”另一個人說,“随便找個地方給燒了吧。”

“燒太費勁了。”有人說,“晚上摸黑扔到護城河去,綁些石頭,也浮不上來。”

何幺愣愣地看着草席裏頭露出來的那雙腳,腳上面套着的那雙鞋他認得,但似乎又認不得了,他喃喃道:“前幾個月....還是好好的呢。”

他大着膽子攔下那些人,翻遍全身摸出所有碎銀遞過去:“各位大哥行行好,能讓我瞧瞧裏頭的人麽?”

那些人接過他的錢,把草席放在地上,等那草席被慢慢打開,何幺“呀”地一聲喊出來。

他後退一步,渾身發顫,那幾個人見怪不怪:“得了病死的,是有些吓人的。”說着便把席子卷起來,又看扛起來繼續往前走。

何幺沒勇氣再攔他們,他甚至沒有勇氣再去看一眼。分明是炎夏,他的背後卻直冒冷汗,肚子也隐隐作痛起來,他摁着肚子,渾身發顫。

他擡頭,斑駁的後牆此刻如同天塹,他咬牙,爬了上去。

爬上去的時候他心裏忽然生了恐慌,他往下看去,頭一次覺得這牆可真高啊。

硬着頭皮下去,只覺得腹中更是疼痛難耐。他只能伸手去按了按,在心裏安撫裏頭的小東西。

他爬上二樓最右邊的窗戶邊,沾了口水捅破窗戶紙,湊過去看---

南風館的媽媽招呼人收拾屋子,那帕子在空中舞着:“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通通都扔出去,換上新的來,那張桌子留下來,楠木金絲的,好好擦擦就成。”她走到桌前,拉開抽屜,翻出些銀子,便收進荷包,又翻出些小東西,值錢的收了,不值錢的就丢回去。她的目光逡巡了一番桌面,靠窗邊擺了一盆蘭花,早就枯了。

“這盆蘭花,也拿去扔了。”

何幺記得那是他攢了幾個月的錢,跟小販砍價砍了許久抱回來的,只因他問君蘭:“你為什麽叫君蘭?”

君蘭說:“君子如蘭,空谷幽香。”

他聽不懂,但他卻記住了蘭。

何幺咬住衣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他覺得還不夠,便死命咬着自己的手臂,倒也不覺得疼。

眼淚就這麽掉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南風館。

他穿過人群,用袖子擦着眼淚,他走到河邊,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反正他如同被蠱惑了一般走到河邊。

河水粼粼,在傍晚的餘晖中緩緩流動。他伸手,觸到冰涼的河水,在他的手指間流淌而過,可當他握緊手,卻空無一物。

他在河邊枯坐到天黑。

河對岸亮起點點燈火,河上一片漆黑。那邊隐隐約約傳來歌聲,何幺聽不大真切。

天地間的一切在他的眼中褪色,在他的耳邊消聲,他滿腦子都是與君蘭相處過的點點滴滴,平時不覺得,此刻回想起來卻如此清晰,加深他的心痛。

他又哭了。他捂着嘴,破碎的嗚咽從他的喉間發出,他咬住手背,沒再發出聲音,滾燙的眼淚落了滿臉滿手。

怎麽....突然就不在了呢?

怎麽....就不去看他了呢?

怎麽....這人,說沒就沒了呢?

他在心裏唾棄自己,他怨恨自己,進了江家便忘了君蘭,說什麽不敢輕易出來,只要有心,怎麽出不來!他就是不敢,他就是自私,害得君蘭這樣孤單地走了......

他覺得心裏疼的厲害,還冷,他揪住胸口的衣服,拼命咬着手背,嘗到一絲血腥味。

他哭了好一會兒,哭到最後最後什麽感覺也沒有了,巨大的悲傷說散就散。他只盯着漆黑的河水,靜靜地發呆。

那些人說,今晚就把君蘭投進這河裏,綁上石頭,就不會浮上來。

“君蘭,”他顫抖着唇開口,聲音卻意外平靜,只是有些小,像是在說悄悄話,“泡脹了,就不好看了。”

耳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他魔怔似的看着河水,口中喃喃自語,直到被人抱進懷裏。

他有些遲鈍地看過去,江齊慕的焦急的臉讓他渾身一個機靈,忽然就清醒了過來。

“你怎麽跑到這來了,身上怎麽這麽冷?阿幺,是出了什麽事嗎?”江齊慕胡亂地去解披風的帶子,卻因為着急,怎麽都解不開。

何幺看着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忽然就笑了,他說,幾乎要哭出來:“江少爺,我們回去吧。”

“好冷啊。”

回去喝了熱湯,洗了熱澡,躺在暖被裏,他才像是真正活了過來。

手上被擦了藥,有點小刺痛,肚子回過味似的開始疼,他心裏這才有些害怕,幸好他沒有一時想不開,要不然就是一屍兩命。

回來的時候江夫人那邊派人問過了一回,江齊慕說了幾句就讓他們回去了。

何幺心想,江夫人怕是更不喜歡自己了。

他躺在床上,擔心江齊慕問今天發生了什麽,但直到吹熄了燭火,江齊慕也沒有問。

何幺松了一氣,心裏卻有些失落。

那晚他失眠了,不敢弄出太大的聲響,只是小聲地翻身,翻到一半聽見身邊人說:“睡不着?”

他僵着身子不敢動,索性閉上眼睛裝睡。

他聽到江齊慕說:“下回就算心裏不舒服,也不要到河邊去,成嗎?怪吓人的。”

他輕輕地“嗯”了一聲,那人便給他拉了拉被子,順勢把他摟進懷裏。

一夜好夢。

君蘭走了,何幺還活着。在那天過後,何幺忽然意識到,要好好珍惜身邊人,不能再留下遺憾。

他跑去成衣店做了兩套新郎服,又托人給姐姐娟兒一些錢,讓她早些贖身。

那人回來說娟兒早在幾個月前自殺了,據說穿的挺體面的,還仔細地描了眉,用三尺白绫纏在房梁上自殺了。

何幺這會倒覺得沒什麽感覺了,像是在聽別人家的故事,而他連一滴眼淚就擠不出來。

他進了江家,得到了一些,也失去了一些。

他想,還好,我還有江齊慕。

他不知道,很快,他連這人也要失去了。

何大拿着手中的銀票,一臉不滿:“就給這麽點?你是打發叫花子呢?”

何幺說:“一百五十兩,一個子兒都沒少。”

何大啧了一聲:“那是上個月!你呆在江府是不知道,外頭的肉價又漲了,一百五十兩哪裏夠!現在你去問問,那家一個月不要備兩百兩過日子的!”

何幺說:“我真沒錢了!別說五十兩了,我一兩都拿不出來了!”

何大嗤笑:“你說的這是什麽話!進了江家就不要親哥啦!你可真是個白眼狼!”

何幺急了:“我沒有錢就是沒有錢,你這麽說也沒有!”

何大說:“那成,我明日就去江家鬧!你等着吧!”

何幺快哭出來:“你....你再等幾天,在等幾天我給你錢,成吧?”

何大把銀票放進衣襟裏:“成,給你兩天時間,沒錢我就去江家鬧!咱兩誰都別想好過。”

何幺拿不出錢,能當的都當了,他還腆着連跟江齊慕要了錢,這兩天是他拖出來的延緩死期的兩天---他已經做好了離開江家的準備了。

只是一想到江齊慕....心底到底有些不舍。

去成衣店拿回那套衣服,他沒敢拿出來讓江齊慕看見,只能收進箱子裏。

過了兩天,江夫人叫他過去。

他聞言抖了一下,但還是過去。屋裏頭江老爺和江夫人坐在上位,江齊慕也在,何大、父母、嫂子拉着女兒抱着兒子都跪着。

何幺覺得頭暈,他想轉身就跑,但他生生止住,硬着頭皮走了過去。

江夫人說了什麽他其實聽的不太清楚,但他都應了下來。最後他說:“夫人,您要我走可以,但我也陪了江少爺這麽久,總不能空着手走吧。”

江夫人問他要多少,他也不含糊:“五百兩。”

他知道江齊慕在一旁看着他,但他低着頭,不肯擡頭去看他。

都結束了,他想,心裏竟還覺得解脫,前所未有的解脫,因為心裏空了好一大塊,沒什麽能再絆住他了。

肚子适時地疼起來,他才恍然想起來,他不是一個人。

收拾東西的時候江齊慕在一旁看着,直到他要走的時候才問他:“這幾個月,你......”

他生怕江齊慕說出那個字,忙答道:“沒有。”

又補充道:“江少爺,你給我錢,我滿足你的欲望,我們各取所需,對吧。”

江齊慕說:“可我沒有....”

“江少爺,你還是太年輕了,”何幺笑了,“像我們這種人,從來只談錢的。”

他把包裹系緊,背到肩上,與江齊慕擦肩而過的時候被江齊慕叫住。

江齊慕往他懷裏塞了些銀票,道:“好好過日子。”

他手裏拿着那些銀票,只覺得燙手,但他到最後也沒有勇氣拒絕。

出門的時候他的眼睛有些濕了,回望了一眼江府,他轉過頭,用袖子把眼淚狠狠抹掉。

回家的那晚嫂子做了一桌好菜:“我就說,那江家是我們小叔子能呆的嘛,早回來多好啊。”又問他,“那江家真按約定給了你五百兩嗎?”

何幺在一旁默默吃飯,吃到一半跑出去吐了。

他原本是想在家裏頭蹉跎餘下的歲月,但肚子大了到底瞞不住,何大便借着這個由頭要跑去江家,被他攔了下來。

他說:“你以為江少爺不知道?你以為他為什麽讓我走?僅憑你帶着全家不要臉地上他家鬧?”他惡意的笑起來,“你要是去了,你猜他會不會讓你永遠閉嘴?畢竟,他将來還要娶位門當戶對的小姐啊。”

何大慫了。

何幺卻覺得疲憊,他累了,這個家禁锢了他太多,勒得他喘不過氣,他想掙脫出去,想自由自在地活着。

于是他說:“我們去官府斷離吧。”

他們獅子大開口要六百兩,他都給了,還剩下錢,他拿着跑去城東小胡同租了一間房,便所剩無幾了。

他又咬牙當了些從江府帶出的衣服,才勉強撐過了從懷孕到生子的時候。

多虧了隔壁的留香姐,他才不至于太過孤獨無助。也多虧了留香姐,他才在生歡喜的時候,不至于手足無措。

留香姐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懷過孕,不過那時候不懂事,生的太久,出來的時候那孩子臉發青,沒了呼吸。”她想起來就輕輕嘆氣,“孩子他爹說讓我等一年,結果我等了三年,我爹娘嫌我丢人,把我趕出來,我總得活着呀,我活着才能見到他啊,這麽多年了,他怕是取得功名不願意回來了,我隐約猜到了,可我倒情願他死了。”

她談起他們相愛的經歷,窮酸的書生給人寫信為生,送她的定情之物是一幅畫,畫中的她低眉回首,輕嗅青梅。

她談起那人,臉頰飛上兩朵雲霞,她笑得像個少女。她本就是個少女。

歡喜磨了他一晚上才出來。

留香姐把洗的幹幹淨淨的歡喜裹好抱到他的跟前,問他:“想好叫什麽嗎?”

他看着小姑娘閉着眼睛睡覺,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便道:“叫歡喜吧。”

希望她一生歡喜,永無傷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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