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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 身在局中(上)

為什麽?

面對岳父無聲的追問,坐在露臺上喝茶的李家明裝作沒看到,眼睛瞟向遠處紅牆皇瓦的紫禁城。

官至實權副部,柳書記也早沒了年輕時的火氣,委婉道:“家明,人這一輩子,沒多少個這樣的機會。”

當大官做大事,做大事當更大的官,再去做更大的事。如果讓李家明處在他岳父的位置,肯定也會如此,可惜他沒有處在那位置。時代不同了,太宗老人家最大的貢獻,其實不是搞改革開放,而是确立了任期制。在皇權統治了上千年的國度裏,想打破終身制的難度可想而知。

這種以委婉口氣說出來的話,着實讓年近花甲的柳書記氣悶卻又無可奈何。以自己這混賬女婿的性子,他要是不想幹的事,你就是跪在地上求他都沒用。

算了,強求不得,強求也無用。涵養與官位同升的柳書記嘆了口氣,就當自己這混賬女婿是普通人,能讓女兒托付終身便行。

可等柳書記嘆氣之際,李家明卻道:“爸,把你們浔陽的做法理一理,再融合我那些想法,以後可能用得上”。

“家明?”

正失望的柳書記不禁精神一振,他女婿也輕輕點頭。時代不同了,任期制打破了權力終身制,也逼得當權者在任期內幹出政績來,以期能青史留名。

以目前的政治體制,無人能挑戰最高當權者的權威,物質也已經完全沒有意義,只會想着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這便是岳父這種人的機會,當初老蔡不是心亂了,還指不定能再爬一兩格。

“爸,你是袁州模式的創立者與執行者,又是贛浔城市帶的建設者。出于千金市馬骨,估計也會得到重用”。

有道理,柳書記撫了撫皺紋不明顯的額頭,暗嘆自己是當局者迷了。關鍵中的關鍵,還是要守住本心,千萬別象老領導那樣動搖。

“家明啊,有時候我覺得你象老師,我才是學生。”

這話認不得,李家明嘿嘿直樂道:“爸,我是不在局中,旁觀者清”。

“所以你不管公司的事,跑到大學裏去教書?”

“那倒不完全是”。

面對岳父,既是親人又是共同利益最大化的人,李家明也不諱莫如深。他給老章他們說的是舞臺,把演出機會分給所有的部下,但那也不完全對。

“爸,就以做企業而論,我已經做到了極致。做得再好,并不會有人講我好,稍有失誤反而會損害我的威望。”

也對,當老板和當官是一樣的,以權勢壓人是下下策,靠威信、威望鎮懾人才是王道。有時候錯到底,并不是因為不知錯,而是為了不損害一言九鼎的威信,不讓部下起異心,只能硬着頭皮錯下去。

“還有就是養望,我們國家與歐美不同,尊師重道是千年傳統。我們現在的時代太浮躁了,大家都崇拜財富,等民衆習慣了富裕,便會回轉頭來撿起傳統,恢複對知識與文化的敬重。”

是啊,這小子太年輕了,而立之年便創下如此事業,連學業上都不耽誤,激流勇退也需要勇氣。暗贊了一聲,柳書記卻岔開話題說起女兒的事。

“家明,莎莎幹得怎麽樣?”

你當父親的能不清楚?可李家明知道這話後面的意思,當年岳父搶掉自己的加分指标,除了愛女心切之外,也有強行分開自己和莎莎的意思。可惜的是人算不如天算,自己和莎莎還是今生有緣,最終還是走到了一起。

“爸,你也太多心了。從毛砣到我姐夫再到桂銘他們,誰想另起爐竈我都歡迎,還幫他們起家。你也看到了,莎莎挺着個大肚子,還成日忙設計所的事,我倒是日日帶着新新,成了地道的家庭主男。”

聊起家事,岳父就得端着岳父的架子,柳書記斥責道:“你懂什麽?你也是當耶老子的人,還不曉得父母恩?”

“是是,哎,新新呢?”

一提到女兒,李家明連忙起身,叫了兩聲才看到泥猴子樣的新新從花叢中跑出來,一手拿着把小鏟子,另一只小手抓着一個土球。看這情景,老婆大人種的郁金香遭了殃,要怪只怪那東西發芽太慢。

“爸爸,姑姑騙人,這不是百合。我看過,三伯伯家裏的是那種球,不是這種圓球”。

厲害!不愧是咱李某人的妹子,從小就好奇。

“那你種回去,等媽媽回來了,你再問她好嗎?”

“哎!”

父女倆一問一答,驚動了在廚房裏忙碌的岳母,站在廚房外的石階上看了看,不禁為這外甥女頭疼。別的小女孩喜歡布娃娃、怕蟲子,新新卻喜歡拿把小鏟子到處挖,還絲毫不怕土裏的蚯蚓。

“新新,別玩了,看你髒成什麽樣了?”

“我幫媽媽種植花花!”

露臺上的李家明沖女兒豎了個大拇指,又指了指白牆的月牙門,提醒她趕緊跑,免得被阿婆抓住了。看到如此情景,從小也是這麽教女兒的柳書記也直樂,沖老伴道:“莉莉,別管她了。小孩子喜歡玩,就讓她玩嘛”。

“你說得好,看她成什麽樣子了?”

“以前莎莎比她更皮,還不照樣成博士了?”

看着外甥女跑拿着鏟子跑遠了,鐘老師最終還是沒追。她教了一輩子書,當然知道小孩有好奇心是好事,她只是想讓新新當淑女。

有了新新這一岔,倆岳婿的話題依然沒被岔開,兩三句話後又扯到了時局與經濟。

浔陽這幾年發展太快了,靠着三大代工企業的拉動,吸納掉了上百萬的農村人口,整個贛浔城市帶初現雛形。李家明上半年寫的那一系列文章,柳書記仔細研讀過,也認同那些觀點與辦法,但他也有他自己的看法。

自94年實行分稅制以來,稅收管理權高度集中于中央,各省也依樣畫葫蘆把地市政府的財政稅收收到省裏,而地市一級則把縣鄉財政稅收上收到地市,結果大大削弱了縣鄉一級的財政力量。

與此相反,得到了充沛財力的中央把一部分社會發展責任放給省裏,省裏則往地市放,地市又往縣鄉放;但是責任從上往下放的時候,并沒有伴随着足夠的財政轉移支付,因此形成各級政府財政權利和公共事務的責任不對稱。

這樣一來,不但形成了頭重腳輕的局面,還逼得各級地方政府只能搞土地財政。如今将房價暴漲的責任歸于各級地方政府,中央政府反倒沒了責任,這是否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言論?

說完,伸手拿茶杯喝水潤嗓子的柳書記,見自己女婿笑而不語,突然想起這小子是經濟學博士,這些問題怎麽會不清楚?

“家明?”

作為經濟學家,李家明當然知道這些問題,但他又能如何?他岳父是官場這個局中的人,他李家明也是局中的人,只不過這個局更大、更有時間上的跨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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