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游鶴已經太久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
歲月流逝,那個刻板又嚴厲的男人的影子在他心裏漸漸淡去,唯一令他記得深刻的,就是在他憤然離家之前從身後傳來的那句——“有本事你就再也別回來!”
游鶴不是不明白父親的想法。做了一輩子古典樂的老音樂家、德高望重的大前輩,對流行音樂的新東西産生排斥、看不起拿着高薪被粉絲簇擁着卻沒有作品的年輕偶像,也很正常。
但那始終是父親的想法,而不是他的,沒道理他必須要為了父親的想法而妥協。
離家之前游鶴也跟父母把自己的想法說清楚了,但顯然沒什麽用,否則他們也不會這麽多年不聯系。
這些年來游鶴所知曉的關于父母的消息,幾乎全都來自于妹妹游茜。游茜不說, 他就不會多問。
不過不問并不是因為不想知道,而是因為不敢知道。畢竟是一起生活了多年、對他有養育之恩的血親,他怕知道得太多,內心就會變得軟弱,就會忍不住思念。
他不知道父母是否也是同樣的想法。
“我真的回去了哦?”從保姆車上下來之前,游鶴抱着自己的背包,第五次這樣對喬鷺說道,“我真的要回去了。”
“嗯,別擔心。”喬鷺不厭其煩地安慰他,“嚴銳不也說了嗎,行程還可以再調,不會有什麽問題的。你先回去見見父母吧,千萬別讓自己後悔。”
“我知道,但是我心裏總覺得不是很安穩……”游鶴的神色看上去有些遲疑。
先不說他父親身體一直以來都很健朗,如果真的得了什麽病的話,游茜這個藏不住事的應該會先跟他講,但是他打了游茜的電話,對方卻好像躲着他似的一直不接,還突然把他屏蔽了不讓他看朋友圈。
……好可疑。
游鶴雖然平常就沒什麽心眼,但是家人的異樣還是能夠察覺的。盡管沒有證據,但他感覺面前似乎有一個大套在等着他跳進去。
可是游鶴又不敢賭,萬一真的出事了呢?
就像喬鷺說的那樣,他怕一步行差踏錯,就真的會後悔一輩子。所以到頭來,他還是跟嚴銳請假準備回家一趟了。
要是被騙了,頂多也就是跟父母吵上一架再回來。他一個經濟獨立年輕力壯的大男人,難道還能被爸媽困在家裏不成?
唉……
游鶴心裏一陣惆悵。
臨下車前,他也顧不得周小圓還在車上了,直接拉着喬鷺親了一口。
“媽呀非禮勿視非禮勿視!”周小圓從後視鏡裏看得一清二楚,趕忙擡手捂住眼睛。
“等我爸媽那邊的事處理完了,我立刻就回來。”游鶴用力抱着耳根發紅的喬鷺,語氣堅決地保證道。
“好啦,我相信你。”喬鷺輕輕拍了下戀人的後背,“快去吧。”
待游鶴戴好口罩下車後,喬鷺才向後一靠,終于把心裏那口氣給嘆了出來。
周小圓放下手,轉過身去揶揄地問:“你舍不得呀?”
“嗯……”喬鷺沒有否認,“畢竟很久沒有真的分開過了。”
自從游鶴向他告白後,他們似乎就一直在一起,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都沒有分開超過一天。這次游鶴回去請了五天的假,這就意味着他們至少要五天見不到面了,如果游父真的病得很重的話,或許還要更久。
當然,在親人之間的生死離別面前,他的思念只是非常渺小的小事。他當然不希望游鶴留下什麽遺憾,所以只能在心裏祈禱游鶴的父親平安。
周小圓寬慰自家老板道:“沒事啦,不就五天,忙起來很快就過去了!”
喬鷺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游鶴的離開讓他陷入某種難以名狀的焦躁之中。他其實一直希望自己能幫游鶴做點什麽,但是也明白游鶴和父母之間的事他是無法插手的,只能等他們自己解決。
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讓喬鷺覺得很不好受,但他明白這也是他和游鶴之間必須要經歷的陣痛。
不能再像之前一樣陷入負面情緒裏了,只要相信游鶴就好。相信他,很快就會解決問題回到自己身邊。
經過将近半天的奔波,游鶴終于在入夜之前趕到了父親游誠所在的醫院。
站在病房門口的時候,他心裏還是有些猶豫和忐忑。
實在是太久沒有見面了,游鶴甚至不知道開口第一句話該說什麽才好。
問候病情嗎?
游鶴在門口緊張地徘徊了半天,開場白還未想好,就聽到病房裏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
“還在外面磨磨蹭蹭的幹什麽!滾進來!”
游鶴被這一聲震得頭皮發麻,心想這嗓門聽起來挺健康的啊……
他越發覺得這件事真的是個套了。
但是來都來了,還被發現了,總得進去看一眼。
游鶴愁眉苦臉地低着頭進去了。
說起來剛才上樓的時候他好像看到走廊牆壁上挂着“骨科”的标識,這裏是骨科病房嗎?
病房裏暫時還沒有別的病人,只有躺在病床上臭着一張臉的游誠,還有坐在床沿正在削蘋果的呂冰。
許久未見父母了,他們看上去和幾年前的變化并不大,還是記憶中的模樣。游誠眼角比之前多添了幾縷細紋,板着一張臉,面色不善,左手臂上纏着石膏。呂冰現在偶爾還會去演出,所以經常染發,保持着一頭青絲,保養得也很好,快要五十的年紀看上去仍像三十多歲,臉上的神情非常平靜,完全不見給他打電話時的驚慌失措。
……果然被騙了。
看這情況,他爹大概只是不小心摔跤摔到了手,說什麽“快要不行了”多半是為了把他騙回來吧!
不可以生氣,不可以生氣……
游鶴不停地給自己洗腦。
他現在已經不是幾年前那個容易沖動的叛逆期少年了,他得讓爸媽看到自己的成長,所以不可以輕易發脾氣,要表現得沉穩一點才行,否則肯定又要被這兩個人指指點點了。
游鶴沉默地立在床邊,等他們先開口說話。
用這種手段把他騙回來,總得稍微跟他解釋一下吧。
游鶴等了一會兒,但是并沒有等到父母的解釋,只有呂冰淡淡開口說了一句:“你先坐好,我和你爸有事要跟你說。”
——甚至略過了解釋這一步,準備直接進入正題了。
游鶴最受不了的就是這一點。從小到大,這對父母永遠都是這樣,從來不會為他們做出的行為道一句歉,好像不管他們對他做什麽都是理所應當的一樣。
“有什麽事情是不能在電話裏說的,非要讓我千裏迢迢趕過來。”
游鶴擱在身側的左手緊緊握成了拳,即便他已經在努力克制,但從年少時就積攢在心裏的許多情緒還是漸漸攀升。他努力想表現得像個成熟的大人,但在父母面前,卻還是變回了那個無法保持冷靜的叛逆的孩子。
他質問道:“你們明知道我接下來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忙,還要這麽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