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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蝴蝶夢

八歲以前,周靜雅生活在一家理發店。

離縣城五公裏遠,一條水泥公路延伸出去,靠近啤酒廠的位置。邊上是一家廢品收購站,一家廢舊輪胎店兼洗車行,時常停着幾輛大貨車。理發店就開在廢品收購站和輪胎店之間。

理發店,門外卻不見有什麽發型廣告。老舊的推拉門上貼着五顏六色的畫報,上面是很多蝴蝶。塑料紙打印,質感很低級,估計是縣城某個小廣告公司出品,已經褪了色。店名叫蝴蝶夢,粉紅色的三個大字,也被很多彩色的蝴蝶簇擁着。進門,既沒有理發工具,也沒有理發師,甚至連個大鏡子也沒有。門內像一間小客廳,有電視櫃,有彩電風扇,靠牆放着一張粉紅的舊沙發,還有個小茶幾。外人經過,通常能看到一個中年女人,穿着睡衣,披頭散發,躺在那張粉紅的沙發上,手拿遙控器在看電視。

吃飯的時候,她就吃飯,從公路上望過去,就能看見她小茶幾上放在兩碟一碗。菜色竟然還不錯,有小炒肉,有麻婆豆腐,還有青菜豆腐湯。常常看見一只棕色的小泰迪狗在茶幾旁鑽來鑽去。

女人不上班,每天除了吃飯,就是穿着睡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沒看到丈夫,也不知道她是靠什麽養活。每每有路人誤入,想去理發,進門一看,客廳沙發,以為闖進了人家,吓得趕緊逃走。女人見怪不怪,一臉麻木冷淡,也懶得講話。

周圍鄰居,或者稍微了解一點的路人就知道,這理發店只是挂羊頭賣狗肉,女人實際是□□的。沒人會把理發店開在這種偏僻的破地方,也沒人會腦子秀逗了,把正對公路的門面屋弄成客廳,一點隐私都沒有。除了那些有需求的男性,多是附近幹活的工人,或是離了婚沒老婆,或是妻子在外面打工,夫妻異地,有時會在晚上偷偷摸摸走進這間屋,正常人都不跟這女人來往。不要臉。

盡管屢遭人白眼,同村也多次向派出所舉報,不過這理發店還是一直開了下去。零幾年的時候,如果你在下午六點半之後經過,碰巧又是夏天,天氣晴朗,還能看到那彩色的、貼滿褪色蝴蝶的半透明玻璃門外搭了張小桌子,有個小男孩,經常戴着紅領巾,趴在那做作業。

小男孩長得白白淨淨,漂亮的像是撿來的。他管中年女人叫媽,但路人總不相信這庸俗油膩的女人能生出這麽幹淨的兒子。但撿來的、買來的這種猜測又不大說得通,本地很少有丢孩子買孩子的,所以大家估摸他應該還是親生的。小男孩長得瘦瘦的,骨相清秀,白淨面皮子,眉眼五官秀麗驚人。眼睛的顏色和形狀極漂亮,漂亮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睫毛濃長,根根分明,一頭烏黑柔軟的短發,讓人看到的第一眼就屏住呼吸。

他就是周靜雅。

西方人的天使長着白皮膚、藍眼睛、金色的卷發,東方人的天使呢?一般人就不太想象得出來。但是如果你見到周靜雅,第一反應就會想,如果東方人有天使,應該就是他那個模樣。他就是那麽的漂亮,你看到他,就感覺他會長出一對白色的小翅膀,舉着小弓箭射你。

當然那只是你的幻覺。實際上周靜雅不太愛說話,你要是接觸了他,就會發現他特別悶,一點也沒有天使的活潑。你要是經過他門口,問:“小孩,啤酒廠怎麽走?”或者“洗車在哪?”他擡頭望你一眼,漂亮的臉上沒有表情,像是聽不懂你講的方言。或者幹脆他頭也不擡,當你是空氣,當你不存在,然後你莫名其妙,懷疑他是個傻子或者啞巴。

其實都不是。他不是傻子,也不是啞巴,更聽得懂方言,他只是不想搭理你。

你要是繼續追問他:“小孩?啤酒廠怎麽走?”他身後半關的玻璃門就會怒氣沖沖打開,一個披頭散發、穿着粉紅睡衣的女人從內出來,沖你罵:“沒長眼睛,不會看啊?自己找去!”然後周靜雅就跟小販見了城管似的,低着頭卷起書本,收拾攤子,被他媽驅趕回屋。你要是膽子小點兒,準會被吓的屁滾尿流。不就問個路而已,至于不至于。這麽大的火氣,吃了槍藥了吧!這兒的人好不禮貌!

其實跟這兒沒關系。這一帶的人都挺熱情好客,只是周靜雅家門前比較橫。

當然你要是去他家做客,女人也會板着臉,給你拿出一盤瓜子,兩個橘子來。周靜雅不會理你,既不會甜甜叫你叔叔、阿姨,更不會殷勤拍着沙發讓你坐。他水都不會給你倒一杯,只會趁着他媽待客,把招待你的水果和瓜子拿走一半。

如果你比較謙虛,感覺有點不好意思了,擺手說:“我不吃我不吃,給孩子吃吧。”那女人就不客氣了,對周靜雅說:“都拿去吧。”周靜雅就很聽話,把兩個橘子都揣走,還把果盤裏的瓜子倒走一大半。等你起身要走的時候,別說吃飯了,連他家的水都喝不到一口。因為你不敢喝,生怕喝一口水他都要找你收錢。

周靜雅呀,你看他第一眼,你心花怒放,覺得像戀愛了。看他第二眼,你心情沮喪,覺得像失戀了。你要是跟他在一起,就會每天不斷戀愛、失戀,戀愛、失戀。你不是唯一一個,凡是認識他的人都這樣。你坐在他家粉紅色的舊沙發上,見到白皙漂亮,天使般面孔的周靜雅。你一邊忍不住看他,一邊惋惜他的糟糕教養,同時心裏暗暗發怵,擔心他會不會有艾滋病。畢竟他媽是個□□的。瓜子和茶水擺在面前,你更加不敢吃了,害怕有傳染病。十分鐘後你如坐針氈,迅速從這粉紅色的屋子逃離出去。那之後你再也不上他門去,只有在偶然路過他家門前時,忍不住地好奇望一眼,心中隐隐想:那小孩還在嗎?風是熱的,周圍沒有一棵樹,太陽曬得你皮膚發焦,空氣裏有股汽油味,還有垃圾的馊味兒,你如願以償地看到周靜雅趴在門口的小凳子上寫作業。他還是那麽漂亮,但你不敢叫,不敢招呼,瞥上幾眼,飛快地走過,假裝不認識。其實是認識的,你知道他的名字,你去他家坐過,吃過一顆瓜子,一直擔心想去醫院驗血。

當然,這是夏天。只有夏天你才能看到周靜雅。冬天就看不到了,因為冬天冷,他做作業的地方轉移到了玻璃門內。到了那裏,你只見垃圾成堆,塵土飛揚。不小心踩到一泡臭狗屎,或者再看到兩只狗在路邊交.配,小孩子在門前撒野尿。你八輩子也不想再打那經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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