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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靜雅

就是這樣一家理發店,位于老縣城附近,靠近啤酒廠,那一帶是工廠工業區,環境不好,污染嚴重,當地人叫三江口。三江口這個名字,當地人一聽就要笑,笑的很暧昧,因為那邊有很多不理發的理發店,比如蝴蝶夢。你要是跟當地人說你要到三江口去,當地人就會嘻哈亂笑,去幹啥?去理發?你要是住在三江口,更要被笑了,問你,去過蝴蝶夢嗎?當地人一般只說啤酒廠、垃圾場,不說三江口,一說三江口大家就要笑,想入非非,其實就是一個地方。

周靜雅有記憶以來就生活在理發店。

理發店是他的家。

他很喜歡自己的家,覺得自己家最漂亮。理發店周圍,方圓五公裏內,随處可見破舊的樓房,啤酒廠、煉油廠和木材廠,還有廢品站、垃圾場、洗車修理廠,都是髒兮兮,黑乎乎,只有自己家最好看。他喜歡粉紅色的沙發,白色的茶幾,還有粉紅色帶蕾絲邊的電視機罩。透明的玻璃門,門上有蝴蝶。周靜雅幼年時候,就覺得這蝴蝶特好看,特鮮豔。他經常把自己的作業本紙蒙在門上描蝴蝶。美術課老師叫同學畫畫,他畫的是蝴蝶,老師誇他畫得好,他就成了班上最會畫蝴蝶的小孩。周靜雅八歲以前的作業本和課本,翻開上面全是蝴蝶。

父親是誰,周靜雅全然不曉得。他出生就沒父親,大概只是一場意外的産物。他媽倒是有名有姓,叫周桂芳,周靜雅随他媽姓。他的名字也是他媽給取的,本來以為懷的是個女孩,就取了這名。

周桂芳沒文化,這名字聽着有點俗氣,不過寓意是好的,要馴靜,端莊優雅。周靜雅就是被他媽按照這個标準在教。

端莊優雅沒學到,畢竟老母鴨帶不出白天鵝來。周桂芳自己就只有那點素質,脾氣暴躁,扣扣索索,周靜雅跟他媽一樣,都是小心眼,喜歡猜疑,老覺得周圍人都壞,對自己有敵意。而且尤其摳門,摳門到不講體面,連待客都不會。當然,鑒于周桂芳的特殊職業,待不待客都一樣,反正也沒人願意跟她來往,還不如省着錢自己吃喝。不過馴靜倒有幾分,周靜芳會管教兒子,不許大聲說話,不許罵人,勤洗手講衛生,不許随地吐痰,類似小學生守則這樣的行為規範。所以周靜雅外表上看起來,跟他的名字還是還是比較吻合。

除了脾氣壞,摳門,管的嚴,周桂芳也沒啥缺點。她很疼兒子,想方設法賺錢供他讀書,給他買衣服買零食。周靜雅衣服總是穿的最好的,洗的也幹幹淨淨,比班上大部分孩子都穿的好。明明沒錢,卻隔三差五地給周靜雅買水果吃,家裏随時有牛奶面包。周靜雅在他媽的呵護下,養的白白嫩嫩。他媽一味的寵他,不讓他做家務,周靜雅連燒壺開水都不會,嬌滴滴的跟大家千金似的。

周靜雅知道他媽是幹啥的。家裏時常有男人來,一來,他媽就關起門,讓他出去寫作業。有時候情急了,他媽還要使喚他去買個避孕套,甘油,或者買點礦泉水。周靜雅特別積極給他媽跑腿。那鄰居們,包括開成人用品店的老板見了這小孩都很無語,連連搖頭,但也沒法說啥,還是要賣給他。周靜雅對家裏來的男人十分歡迎,這些人,他統一管叫叔叔。叔叔們長相不一,但人都挺好,經常會摸摸他頭,逗他說話,有些經常來的叔叔還會他買吃的、買小禮物。比他那些拿異樣的眼神看人,動不動罵人□□賤貨,經常為些雞毛蒜皮跟他媽吵架,跑派出所去告狀的鄰居好多了。

叔叔們來過,周桂芳賺了錢,第二天就能拉着周靜雅去逛街,買牛奶買水果。

周靜雅從來不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好,他很喜歡這種生活。有人建議他媽去工廠做工,比如去啤酒廠釀酒,或者去煉油廠扛木材,或者去縣城街道做清潔工。周靜雅覺得不好,那些工人看起來都髒兮兮,每天從天不亮幹到黑,才掙二三十塊錢。他媽每天在家,不用受苦受累就能掙五十塊,還能把他養的這麽好。一般的工人家可喝不起牛奶,更吃不起水果。他愛周桂芳,也愛周桂芳的職業,覺得他媽比那些人都有腦袋會掙錢。

因為周桂芳愛錢,所以周靜雅也從小就愛錢。他有一項天賦,就是特別會算賬,每次周桂芳帶他出去買水果,掏出一百塊錢,他總能立刻算出要找多少錢。幾斤幾兩,小販還在噼裏啪啦撥算盤,他就一口說出來了,一毛一分都不會說錯。周桂芳認為兒子聰明,特別得意。

周靜雅數學好,周桂芳還打算給他報個什麽奧數輔導班,甚至讓他去學學鋼琴藝術呢。可惜天有不測風雲,周桂芳突然死掉了,死因是車禍。那天星期天,周桂芳剛拉着周靜雅去縣城小攤子買了水果,順着公路回家,斜對面沖出一輛大貨車來,直接撞向母子。周桂芳被當場撞死。周靜雅被他媽用力推了一把,避開了貨車,然後轉頭看到他媽被撞飛了,鮮血腦漿流了一地。

事故是貨車司機全責,周桂芳母子完全無辜。交警來了,屍體被送到縣殡儀館,不久又起訴到法院,法院判賠五萬。

周桂芳□□為生,家裏親戚,早就斷了個幹淨,沒人跟她來往。周靜雅從小也沒見過任何親戚。但是周桂芳死了之後,不知道哪裏冒出一個人,自稱是他的舅舅。周靜雅不認得什麽舅舅,不過法院交警隊既然承認,那麽應當是真舅舅。他這舅舅此時跳了出來,把周靜雅給認領過去,然後充當監護人,代替周桂芳打這出車禍官司,并讨要賠償金。

五萬塊,在那年頭還是個天文數字,在農村都能蓋一棟小樓。周靜雅迷迷瞪瞪地落到舅舅手裏,整天被帶着往法院跑,往那肇事司機家跑,上學也耽擱了,但錢卻要不回來。法院說,判決下來了,但對方沒錢執行不了。跑到肇事司機家裏鬧,那司機一家灰頭土臉痛哭流涕,大人小孩連着老太婆一起給跪下了,說不是不賠,是真沒錢啊,飯都吃不起了。去了有十多次,總共只要到了五千塊錢。不久,那司機全家就搬家躲到外地打工去了,要錢的事徹底泡湯。

周靜雅他舅舅把五千塊揣進了腰包,見司機跑路,沒戲唱了,更不想再背周靜雅這大包袱,就把他送回了三江口理發店,對外則稱司機跑了,自己一分錢也沒要到。至于侄子?那不是他的事,他跟周桂芳早就斷了聯系了。我又沒拿到錢,憑啥養他?這侄子誰愛管誰管,反正不該他管。周桂芳不是有一堆的嫖客麽,一個床上睡覺,跟夫妻也差不多,那麽多爹,哪個感情好的,接過來管呗。

周靜雅就這樣被遺棄了。

他舅舅,連殡儀館的殡葬費都沒給出。

周靜雅無處可去,眼看要餓死,幸好他的學校,還有些責任心,得知這個學生家裏的狀況,校長、班主任親自來訪。

周靜雅确定已經沒有任何親戚肯收養他,而縣城也沒有所謂孤兒院,那老校長只好把他暫時帶到自己家。校長也無力撫養這麽個孩子,和村委會溝通,希望村委會能夠收養,村委會不同意,說周桂芳戶口不在縣城這,她是哪個鄉哪個村的,讓去原戶籍所在地,找當地村委會。那頭更不認了,說周桂芳已經十多年沒在村裏居住,村裏更不可能給她撫養孩子。學校老師弄的沒奈何了,又不能坐視不管。老校長找了一堆關系,最後終于想辦法,把周靜雅的戶口遷到縣城,就落在學校法定監護人名下,同時又去民政給他辦理了低保,每個月能拿一點生活費,也就是幾十塊錢。

三江口的理發店是租的,周桂芳既然死了,房子也就租不下去,還給了房東。老校長要給周靜雅找個住處,于是找到了他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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