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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伏見完全不知道這個人想幹什麽, 連帶覺得順從被帶到對方家裏的自己也是個蠢貨,越是這麽想情緒就

更惡劣,終于在對方久久離開不回時達到了頂峰。

他厭棄地透過反光的茶幾看着那張虛弱蒼白的臉,決定站起來向外走, 然後毫無意外被抓住了手腕。

這個動作由這人做出來十分熟練,巧勁一帶就能毫不費力地把他帶回沙發安穩坐着。

“你倒是好好坐着啊,傷患。”

千代有些無奈地說, 語氣含着嘆息,手邊是剛從家裏翻出來的簡易醫藥箱。

沒有無緣無故的好。

伏見垂眸,目光停在對方小心翼翼給他上藥的纖細手指上。

……什麽怪力, 這樣的手居然能爆發出那種力量。

詢問對方的目的似乎會顯得自己很蠢,但這人遲遲沒有表态的意思,不過是同齡女生的模樣, 表現得卻

好似自己年長幾分, 尤其是這種讓人火大的照顧方式, 伏見從剛才起就覺得很煩躁。

“你在亂好心什麽?”

不受控制的尖刻話語就這麽說了出來,視野中白皙的指尖随之停頓下來。

“你一直都是這麽說話的嗎?”

得到的回答是反問式。

這人和他的對話難道會一直維持這個模式嗎?

見伏見一臉的不合作,千代在綁繃帶時刻意用了點力迫使現在這個心高氣傲的家夥看向自己——如果不

是伏見死活不願意去醫院, 她也不至于拿着自己在桃井那裏學來的應急醫藥手段來應付現狀。

真是固執。

“我說你啊……”說到一半就開始嘆氣, 和赤司不同, 現在的伏見實在超出千代本人的認知,而且有種

深深的無力感, 但就憑伏見做的那些事,千代自認為沒辦法袖手旁觀, 受了人家那麽多恩惠,要當做沒看見

是不可能的了,“我又不能把你怎麽樣,稍微放下戒心合作一點吧。至少是在為你的身體狀況操心——說起

來,你有把握以後不再碰到那些人嗎?”

校園霸淩中,很多人只是被解救了一時,之後仍然會在不注意的角落被施暴者變本加厲的償還,正因

此,許多人都不敢聲張宣揚,生怕得到更慘的對待。

伏見冷冷地牽起嘴角:“如果會呢?”

“那我就保護你。”千代毫不猶豫地回答。

“……”

繃帶處的結固定,千代收回手,手腕猝不及防被伏見虛虛圈住,冰涼的溫度差點滲入骨髓,冷得千代一

抖。

“你在欺騙我。”伏見輕輕地說,視線一瞬不瞬地釘在她眼底,“這種承諾怎麽可以随便做出。不過是

見了一面,難不成你是對我一見鐘情所以想要從我身上得到些什麽嗎?”

千代:“……”

千代:“你醒醒,我只是一個當代好少女。”

伏見嗤笑一聲,放開她的手:“你叫什麽名字?”

千代嫌棄地看着他,總覺得現在的伏見是妥妥的中二期,腦子還有點不正常——她中二期的時候頂多披

着床單扮超人,哪會對伸出援手的人這麽冷嘲熱諷——這麽算來,她最初确實是希望做個愛護民衆、保衛大

家的超級英雄。

“千代光。”少女好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給出回答。

伏見別過臉。

安靜持續了數秒,千代把醫藥箱合上,不可思議地問道:“然後呢?這段對話就這麽結束了嗎?問完我

的名字禮尚往來你不是也應該報上姓名嗎?!”

雖然她知道,但這不是不報姓名的理由啊!

“伏見猿比古。”

沒什麽誠意的回應,伏見的視線自然又快速地從玄關至緊閉房門前劃過,心底得出結論:“你一個人

住?”

看似疑問的語氣,其實已經是肯定了。

千代怔松地舉着玻璃杯:“……你是偵探嗎?”

伏見扯了下嘴角:“很顯然的事實。”

“……”

被聰明人無形中的優越感糊了一臉。

幸好沒有傷到骨頭,伏見看上去硬氣實則很識時務,該護住的地方都護住了,總算不是什麽傷筋動骨的

大傷,只是看上去皮膚實在蒼白了些,千代暗暗心驚,心想伏見難不成從來沒有出去曬過太陽?

再瘦下去就可以完美冒充吸血鬼了。

沒有主動開啓話題的自覺,伏見自顧自靠在一邊刷着手機,不知道在幹什麽,偶爾指尖動得非常快,偶

爾專注地盯着許久;千代坐在沙發另一端,灌下一大口茶後開始思考現在的狀況,總之只能得出基本的結

論,更深層次的她沒辦法串聯起來,身邊明明有個大佬,可惜現在不是能随便說出來讓對方分析的關系。

“随便邀請異性來家裏,你的戒心是有多低?”

突兀的責問,沒有任何預兆到來,千代茫然地回看,确認只在對唯一的觀衆自己發問,很是順從本心地

回應:“你打不過我啊……”

所以有那麽多戒心幹什麽?

伏見:“……”

無可反駁。

“不過,”千代迷茫地眯了眯眼,擺出不太理解的樣子,“你剛剛和那群人……你是故意不反抗的

嗎?”

“為什麽那麽問?”

“你不是善罷甘休的人吧。”

“呵。”

伏見輕笑一聲,和成年後的那種笑意不同,此刻處處都含着讓人不适應的淡淡嘲諷與化不開的冷

淡,“別擺出一副了解我的樣子,我真受不了這個。”

千代默了一瞬:“所以我猜對了?”

伏見不悅的目光頓時投來。

那麽就是對了。

這段讓人——當然,主要是伏見自身所感覺不快憋氣的時光——持續了沒有多久,伏見低冽的嗓音再次

打破:“我沒興趣在那種事上獲得更多實質性的生理傷害,盡量避免才不是愚蠢的做法,當然他們要是一意

孤行,我手上的報警信息會立刻發出去,将自己做到判刑警戒線之上的水準,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麽難事。不

過,啧。”

最後那內涵意味濃重的一聲,絕對是對千代的無限暗示。

千代有點無語地看着他,尴尬地問:“所以還是我壞了你的好事嗎?”

原本可以一次解決的對象。

是。

本來是想這麽說的,伏見不是随便會對誰解釋那麽多的角色設定,說出那麽一大段的最終目的就落在

此,給予這個自以為解救他的家夥重重一擊,在心靈上抹除那份名為“救命恩人”的自覺。

到頭來還是沒有這麽做。

當這人用那雙浸透純淨雪水般的眼睛看着自己時。

“不過……”千代頓了頓,猶豫着發問,“之後呢?”

“什麽?”

“就是……按照你原本計劃的之後呢?”千代說,“其他人的眼睛可以懵逼,那幾個當事人很難騙過去

吧,在懲罰結束之後,他們又來找你的話,又要怎麽辦呢?”

“不知道。”

“……”

幹脆到讓千代懷疑是否産生了幻聽的否定答案,一時間驚訝與不可思議的情緒交錯,千代臉上浮現出無

法理解的情緒:“你确定?”

這問題太白癡,伏見只是瞥了她一眼,并沒有回答。

千代騰然站了起來:“你居然這麽理直氣壯地說你不知道?!”

“不然呢?”

“……”

簡直要氣到不知道說什麽好。

不知道成年後的伏見看見自己不合時宜的樣子是不是也是這樣的心情。

望着那副再坦然不過的神情,千代覺得自己的思維和現在的伏見完全是兩個世界,解釋起來都變得無比

艱難:“那種不顧後果的解決方式很容易招來更大的後患,到時候你又要用什麽方法?類似滾雪球的玩法,

最終絕對會失手吧。”

滾到一定的稱呼,雪球就會變成掌控人無法控制的模樣。

“那又怎麽樣?”安靜聽完的伏見面不改色,甚至還頗感無聊地伸手打了個哈欠,“說到底都是我自己

都不在乎,你這麽激動的樣子不覺得很可笑嗎?”

“…………”

沒得談。

現在這個階段的伏見很喜歡插刀。

成年後是真插刀,現在就是往人心上插刀,渾身都長滿了尖刺,只要有人靠近就毫不留情地将人紮得遍

體鱗傷,而在尖刺中心的本人也不見得有多麽安全。

千代深呼吸了好幾口氣,反複握緊了拳頭又松開,這才沒有在傷患面前發火。

這一切都落在似笑非笑的伏見眼中,他的表情非常奇怪,很難描述到底是在表達什麽樣的情緒,明明每

個人都是以表情作為傳遞心情的媒介之一,但這一點在他這裏卻被蒙上了一層磨砂玻璃,讓人看不真切。

“你……”

“不要跟我說話。”千代語氣急促地打斷了伏見,視線看向別處,有種面對無法控制的熊孩子的感

覺,“我不想對你生氣,所以先不要說話。”

伏見嘴角的弧度凝固了,又僵硬地拉開,語氣上聽不出任何異樣:“噢?想生氣為什麽要忍耐?”

“……”

“你不覺得自己在假惺惺嗎?”

強行忍住心底對自己的厭惡,在這裏扮演好人的角色。被洶湧的怒意包圍,他又不是沒有經歷過這種

事。

“我到底做什麽了……”

伏見惡意挑起的笑容在這聲顫抖的質問中終于露出了崩裂的痕跡,他刻意尋找的目光沒來得及收回,就

這麽和嘴唇顫抖的少女對上,後者眼睛都微微地紅了,讓他無法繼續惡語相向。

“你要這麽不遺餘力地諷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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