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她什麽都沒有做。
她明明什麽都沒有做。
這點伏見再清楚不過。
自己的樣子有多難看, 處事方式有多遭人厭惡,面對伸出手的少女到底做出了什麽不識好歹的行為,這
些伏見全都一清二楚。
……沒來由的煩躁。
看到她就像看到了那朵被名為“父親”的男人親手折斷碾入泥土的花。
‘猿比古,你喜歡的東西就會有這種下場哦。’
‘你保護不了的都會被摧毀。’
‘這樣的你是沒資格去喜歡任何東西的。’
生機勃勃如朝陽, 伏見卻覺得她更像花。
接下來的死寂較之前的沉默更加難熬,千代快步走進浴室,在她出來之前, 伏見選擇了告別。
好歹他這次知道中規中矩地好好道別,沒有繼續說出什麽氣人的話,千代用冷水撲在臉上, 再出去時已
經沒有人了。
(……他的惡意為什麽會那麽大?)
不是沒有見過部分無法理解的人,媽媽說和每個人的成長環境不同有關,如果按照這個推論, 這個時候
的伏見到底是生活在什麽樣的環境下。
千代抿了抿唇, 有點不高興地阻止自己繼續想。
這個世界融合度很奇怪, 千代試探地給桃井打了電話,被告知對方不在服務區。給其他人的也同樣,她
甚至還無聊地打了齊木的手機。
都是不在服務區。
哇。
鬧鬼喲。
千代坐着發呆, 突然意識到自己出門要買的東西根本沒有買, 大夏天再次出了門, 在腦內把某個名
為“伏見猿比古”的家夥翻來覆去揍了五遍。
——伏見要不是傷患,她就真的要打人了。
結果出門了, 才發現伏見根本就沒有走多遠。
不……這麽說也不對。
應該說,伏見根本僅僅只是“走出了門”而已。
拉開門的千代驚詫地看着他, 臉上是來不及收起而略顯滑稽的豐富表情:“你……”
怎麽沒走。
從剛才到現在過去了多長時間,又是日頭最毒的正午,兩點的時候比十二點還要熾烈。
伏見那蒼白的皮膚都被太陽曬出了泛紅的痕跡,額頭上全是滲出的薄汗,加上原本的傷口,看上去簡直
落魄到了頂點,可憐不已,狼狽不堪。
“啊。”看見她出來,伏見神色未變,絲毫不為所動,“我只是懶得動而已。”
“……”
這話說出來你覺得誰信。
千代很想這麽說,視線下移到伏見的腿上,她剛剛沒有處理過的地方,伏見不許她插手,骨折是還不至
于,但似乎是扭到了。
那可能是真的沒辦法,所以不得不停下來了。
畢竟伏見很讨厭她做什麽的樣子。
千代不想開口,腦子裏卻總是反複回放成年後伏見對自己所做的那些,以及那座看起來毫無人氣的獨身
公寓,在書桌上擺放的那張照片是唯一表現存在的地方,而那裏面的人又偏偏是……
身後的門合上,“咔嚓”一聲輕響。
少女咬牙狠狠地嘆了口氣,像是要把內心的郁卒一并都吐出去。
“我要去買東西。”千代把鑰匙扔給他,在後者變得不解的目光中不甚自在地刻意做出冷淡的表
情,“……要我幫你帶什麽嗎?”
伏見的回答在難熬的沉默後給出:
“冰汽水。”
“……”
驚訝的事情果然還有很多。
在超市內挑選零食,千代突然想起:伏見似乎比較喜歡甜食?
經過貨架區時忍了又忍,還是掃了一堆巧克力和碳酸飲料,又覺得這麽吃不太好,折身去蔬菜區和肉類
區買了很多東西。
(就當是還成年伏見給的那一大筆錢了。)
(嗯。)
提着整整兩大包的東西回家,由于要打傘都騰到右手,經過時路人都以震驚的目光看着她,看似纖細柔
弱的少女沒有負擔地輕松走過,拐進了家門。
沒有鑰匙,意外的是門也沒有關。
千代覺得伏見越來越難懂,走進玄關,站在窗邊不知在看什麽的伏見反而以打量的目光盯着她。
“你懶成這樣?”
先發制人,千代不客氣地質問伏見,“就因為不願意給我開門所以連門都不鎖,大街上随便一個小偷都
能把你拿去賣了。”
伏見歪着腦袋看她,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是說:“你都是這樣的嗎?”
“……”
這話不妙。
千代以為他又要開始釋放那一身的尖刺,于是警覺地選擇不開口接話。
伏見繼續道:“如果不是我,你也會對大街上随便撿來的人這麽唠叨。”
他頓了頓,眉心蹙起,視線猛地撇開,突兀地改了口:“……說這些話。”
千代愣了好一會兒。
是真的反應不及。
從最後的別扭行為反推,伏見那麽生硬地改口是……有意在改變那種尖銳的說法?
再往前。
‘對大街上随便撿來的人……’
千代大腦思維通順了,挑了最清楚的問題回答:“不會。”
伏見維持着偏過腦袋的姿勢,好像在出神。
千代把東西放在茶幾上,分門別類地開始整理,順手把零食那堆放到一邊,挑出冰汽水來順着光滑的茶
幾面推去離伏見更近的方位,一邊繼續補充道:“大街上随便撿來的都比你好伺候。”
伏見冷冰冰的視線轉回來。
“我要是救他一次說不定要給我當牛做馬了。”千代刻意誇張地輕快說着。
伏見低聲嗤笑,總算有了溫度的反應:“想得美。”
他的視線落在那堆亂七八糟的零食上,說是亂七八糟,不過是種類太多,偏向無一例外都是甜食類,這
人果然是在猜測他的喜好,讓人厭煩的自以為是,可是視線沒有辦法移開。
“伏見。”
那麽自然地喊了他的名字,看起來差不多是同齡,卻随性地沒有用上後綴語。
伏見少見地怔了一下才看過去:“什麽?”
再次将藥箱拿出來的少女揉着額際,又嘆了口氣:“你那樣小心傷口發炎,我再幫你處理一次。”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齡,卻表現得好像是能照顧他的大人似的,語氣裏都微妙地染上幾分勸哄的意味。
這讓伏見覺得被小看了。
可是還是走過去,讓她碰過冰塊而顯得微涼舒服的手指碰到了自己。
“我想要冰塊。”
突然,伏見提出了莫名的要求。
千代八風不動把用來冰敷的冰袋按在他手上,沒有多餘的話,專心致志地處理着他的傷口,幸好不是特
別麻煩,否則她真的應付不來。
伏見手上捏着冰袋,視線随着千代動作的手轉動,最後長久地停在對方的臉上,近距離下就算沒有眼鏡
也可以看得清楚,他還沒有近視到瞎的程度,因此足以将千代光的長相完整收進眼底,就連嘴角細小的弧度
都能看的很清楚。
他很少觀察別人。
沒有興趣,沒有必要,沒有關系。
這還是第一次。
處理完畢,伏見這次拿出的不是手機,而是類似終端的東西,引得千代下意識看過去一眼,透明的藍色
光幕展現在眼前,讓少女微微睜大了眼。
這個時候并不是什麽普及的東西,伏見正覺得自己扳回一城,只聽千代問道:“那你剛剛為什麽要用手
機?”
确實不是完全無關的問題,但這種腦回路到底是怎麽形成的。是該問這種問題的時候嗎?
但不等他做出任何無語的回複,千代湊過來觀看他的終端,由于是透明屏幕、反向也可以看到的狀況,
這倒不是失禮的行為,伏見本人都沒有挪動過一寸,看樣子就是毫不在意。
仔細看才發現這竟然是別人的信息資料,但由于信息太多、讓人頭大,她完全找不到重點在什麽地方,
直到蹦出照片,千代想起這正是那幾個被打跑的混混。
“這是要做什麽?”
千代不太懂地指着那堆數據。
“我可不是善罷甘休的人。”
伏見語氣很低,說話時總給人一種類似下一刻就飄忽不見的感覺。
這意味不明的陰暗話語讓千代直覺不好,随手就把手裏掰開的半截棒冰塞到了伏見嘴裏。
“?!”
突如其來的低溫差點嗆到伏見,他有些惱怒地瞪過來,手上的動作終于能停止一瞬,抽空把半截棒冰拿
出來之前,表情陰郁兇狠地咬下一口,視線鎖在千代身上,仿佛咬得不再是簡單的棒冰。
千代:“……”
這麽會時間足夠她那不發達的大腦反應,伏見叼着棒冰再動作時,她直白地說出了心底的疑問:“你是
要盜取他們的資料找機會報複他們嗎?”
不是善罷甘休的人。
這話的意思就很明顯了。
伏見随意地應了。
千代抿緊唇,無聲地皺眉。
“想說什麽就說。”
“這方法安全嗎?”
伏見猛地挑眉看她:“你說什麽?”
“……這方法安全嗎?”
千代思考自己這短短的一句話中哪裏出現了問題。
“還好。”
伏見的語氣莫名上揚了些許,他手指動作得更快,嘴角悄無聲息地松懈幾分,近乎神經質地又重複了一
遍,“還算安全。”
“……哦。”
千代則因為完全不知道這人的心情變化是按什麽來的,而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