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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主公, 有什麽煩惱嗎?”

晚餐結束,身後屋內還殘留着吵鬧氛圍時,三日月卻不知為何已經溜到戶外捧着茶杯悠閑地望着天際。

深沉的暮色由天穹蔓延,天空中所挂的彎月較之現世更為清晰明亮, 當三日月回頭的瞬間,眸底的金色彎月

卻顯得比天際皎月更為動人。

千代怔了怔,她原本以為所有人都還在屋裏, 卻不想三日月什麽時候早就溜了出來,看架勢已經坐了有

一會兒了。

“不介意的話,主公可以與我共同賞月。”三日月着手為她倒了一杯茶, 姿态優雅,“今晚的月色很美

呢。”

“……”

“三日月先生,剛剛的那句話對現世人說可能會造成歧義的。”

“為什麽?”

“近代有位很有名的作家以此作為男女告白時的委婉表達, 所以‘今晚月色很美’這樣的話就逐漸被認

為是含蓄的告白了。”

三日月了然一笑:“表達的是‘我喜歡你’嗎?”

“是。”

“那麽。”三日月看着她, “要對主公這麽說的話, 我并不否認哦。”

“……”

望着少女呆滞的模樣,三日月無比暢快地笑了起來:“這句話我是不知道,但人世有雲, ‘恃寵生嬌’, 主公明明是天選之人, 何以如此戰戰兢兢?”

“您的意思是……?”

千代遲疑地看着他,由于對方身上光風霁月的氣質太過強悍, 她很少認真地與其對視。

“主公在為我們遲疑,為初始刀加州清光遲疑, 為衆人心情的歸宿與他人的警告遲疑。”三日月語氣平

緩,眉目若遠山清淡卻隐有威嚴,“面對狐之助,主公分明生氣卻又硬生生地忍了下來,此前似乎是聽了什

麽不該聽的,又或者是本身就在面對加州清光的事情上感到愧疚,讓您不敢輕舉妄動,害怕動一則牽十。在

接手本丸前的大概事情,我多少也聽粟田口家的兄長一期一振說了。或許您是怕表露出不快便會惹得我們認

為本身是被迫接手、并非自願,在您心裏這會傷害我們,也對本就處于危險邊緣的加州清光十分不利,才致

使主公有此作為。”

“……”

她以為三日月真的全程都只是安然悠閑地旁觀喝茶,沒想到他居然什麽都看進去了。

“哈哈哈,主公這幅模樣倒也新奇。”即便是說着這樣的話,三日月并未顯出嚴厲的态度,自然到仿佛

只是談論天氣,沒有刻意的改變,就像是本身的特色,“主公醒來後離我太近,不自覺就看清了藏着的情

緒。如有冒犯,就當是我這個老人家老眼昏花了吧。”

“不,您說的……并沒有錯。”

怎麽可能不生氣,她雖然有時候過分大條,但在這種被暗算的事情上怎麽可能真的是一筆帶過,然而只

要想到清光和一期在狹間待了多久,想要做出的行為不免處處留意。在這件事發生之前,清光就明顯地對她

答應上任是因為什麽十分在意,過分敏感的情況下實在不能随性而為,于是就這麽忍了下去,到底還是生氣

的,所以伏見提出時、在清光沒有任何異樣的情況下便一口答應下來。

三日月将手中的茶杯轉了一圈:“那位夜鬥神曾經說過,所謂神明即是絕對正确,在世間的條例中,只

有神是絕對被信任,因為他們是祈願之身、是世人希望凝結而來的個體。主公作為召喚我們而來的審神者,

和神明的定義在某些方面應當是重合了吧。只要是無愧本心的事情,絕對不需要如此瞻前顧後,不然反倒會

失了本心呢。”

千代張了張嘴,就見三日月不知從哪裏變出了一盤棋:“說了這麽多,主公願意陪我下盤棋嗎?”

轉變實在太快了,千代啞然地搖頭:“……我不會下棋。”

“只是娛樂而已。”三日月的動作如同茶道高手,一舉一動都可以當做畫來看待,“我認為下棋是能鎮

定情緒、通暢思維的做法,如果這點能對主公起效就再好不過了。”

最終千代還是拿起棋子。

“三日月先生不愧是天下名刀啊。”

“哈哈哈,主公這麽誇我可是會讓我驕傲的。”

“其實是有事情想請三日月先生幫忙。”千代趁機将伏見的計劃說了一遍,“您願意幫助我嗎?”

“這是當然的。”三日月毫不遲疑,“不過我也有事請主公幫忙。”

“什麽?”

“既然都經過了這樣的交談,稱呼上主公還請随意些吧。畢竟按理說應該尊敬的可是我這方啊。”

“那、那就都放松點吧!”

“——咦?”

三日月執棋的手一頓,“主公,你贏了呢。”

“嗯?”

棋盤之上,兩方形勢雖然沒有過大差距,但确确實實是白棋更勝一籌。

三日月滿意地颔首而笑:“主公的棋藝如此高超,看來以後可以時常切磋了。”

“不……我……”

千代不敢置信地盯着棋盤,她分明對下棋只有入門的知識了解,從來沒系統學過,此刻竟能将棋局的走

勢看得分毫不差。

見她這幅樣子,三日月就猜了個七七八八:“大概是主公的天賦呢。總之,是值得驚喜的好事呢。”

他姿态悠然,語氣閑适,仿佛不論遇到了什麽都有足夠的信心處變不驚,事情到他眼裏總是別有一番風

景。

被這樣的氣氛所感染,千代重重地點頭:“嗯!”

身後吵鬧的屋內大戰終于蔓延出來,一只枕頭飛出來的時候千代險險彎腰躲過,視線未穩三日月便将她

攔腰帶去拐角處,而他們所在的原地立即沖出好幾個人,以拿着枕頭的夜鬥和安定為首,失去武器的鶴丸正

扯着明石的衣擺試圖将這位懶得不行的家夥當做擋箭牌,正所謂一報還一報;清光居然也參與其中,看樣子

是被安定撺掇進去,這時候正不遺餘力地尋找縫隙想要回擊;滿臉無奈的一期被夜鬥拖着不得離開,清理完

餐桌的燭臺切宛如路過,完美地躲過了戰場,看不過眼的長谷部卻奮不顧身地跳入這場漩渦試圖阻止,最終

的結果是被衆人所淹沒而被激怒加入進去。

千代:“……”

三日月:“哈哈哈,真是熱鬧呢。”

(那個,這已經不能僅僅算作是“熱鬧”的程度了吧?)

由于第二天的課程,千代沒停留太久便回房休息。

次日清晨。

難得不是被鬧鐘喚醒,而是由林間的鳥鳴帶來新一天的開始,這倒是新奇的體驗。

千代睡了個好覺,昨晚發生的事情太多還以為會很難入睡,結果居然能達到一夜無夢的安眠程度,着實

難得。長谷部和燭臺切早就醒來,為千代準備好了早餐,同樣的還有晨起練刀的一期與清光,兩人穿着別樣

的裝束在庭院中對抗,廊下是一罐端着茶杯背影悠閑的三日月,其他人都還在房間裏沒有出來。

基本是見到人就下意識地問好,這在清晨也是很新奇的體驗,千代從沒想過自己會擁有一座本丸,裏面

還會住着這麽多各異的人。

本丸與現世的隧道連接點定在千代家中附近,近侍在昨晚正式确定為加州清光,所有人都沒什麽意見,

只除了滿臉悲憤認為自己一定是有什麽不足而險些碎刀的壓切長谷部,最後還是清光直接站起來和他出去打

了一場,刀與刀之間的交流某些時刻也是相當的簡單粗暴。

由于是上學,清光沒有跟着千代回到現世,只是大概囑咐了些什麽,順便輕描淡寫地提起了伏見昨晚的

教導,并說這件事他們會代為處理好。

“?”千代很驚訝,“不用我出面嗎?”

“這樣效果可能會更好。”清光沒有多說。

千代似懂非懂地抓緊背包帶跑進隧道,從家裏到學校不需要額外的交通工具,只是步行的距離不算多麽

麻煩。

她順便去确認了齊木不在家的狀況,之前聽到伏見說他不在家時就想到可能是為了先前超能力失控的事

情離開,結果拿到齊木夫人遞給她的紙條後更是确認了這點。

[一切順利]

——就是說不用擔心的意思吧?

千代放下心來。

沿着熟悉的路去學校,半路突然掉出一方盒子,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感覺到頭頂一片發麻,身體先

于意識屈膝躲過,眼前卻飄過一縷整齊斷裂的頭發,那是剛從她腦袋上削下來的。

“……!”

金屬的武器随後從自己頭頂上方朝前往那人追去,千代大腦空白,身體卻擁有條件反射般側身閃開,躲

過了那人回擊的物體,只是還有一枚擦過臉頰,被後方伸手的手指穩穩接住。那只手由視線內劃過時,可以

看到上方的指甲被打理得幹淨而整潔,修長的指節後方是微微凸起的青筋,順着往下蜿蜒到手腕,這是一雙

富含力量卻好看無比的手。

“反應太慢。”

聽不出情緒的評價在腦後響起,千代白着臉回頭,只見雲雀手上除了那枚飛镖似的物體,還握着她斷下

來的那縷頭發。

街道那端,燃起火炎的沢田已經成功将人制住。

弟九十四章

當千代聽到雲雀這句語氣不明的評價, 腦子裏最先蹦出來的是對于“太慢”二字的回擊,不過随即她對

上了那雙漂亮的黑曜石般的眸子,言語系統在瞬間紊亂失去,仿佛是條件反射、長久以來的應急機制, 使得

她不得不被迫低下頭重啓大腦,而這時雲雀已經越過她走向街道另一端。

(所以……沒見到的沢田君原來是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看雲雀這幅樣子應該不是為了自己才趕回來的,果然大人的世界還是正事更為重要啊。)

千代欣慰又崇拜地想着, 若無其事宛如眼瞎地連個招呼都沒打,轉頭就往岔道抄遠路走了。

等到了學校并非一帆風順,在她踏上最後一級階梯準備進入教室前, 牆壁下方不知為什麽突然多出個暗

格,身穿西裝頭戴禮帽的嬰兒端正地坐在裏面品茶,并對千代問好:“ciao~十五歲的小光。”

千代:“……”

她的記憶裏還沒有這位嬰兒。

……等等沢田那個世界線上連嬰兒都可以這麽随心所欲的牛氣哄哄了嗎?!

“看來你的記憶不如外表一樣停留在十五歲。”Reborn很敏銳地從千代表情中分析出真相, 随後他旁若

無人地将頭頂的綠色蜥蜴拿了下來, 那變換成槍/支的過程在千代看來無比魔幻, 不等她驚嘆,對方已經開

槍。

“…??”

“?!!!!”

空氣彈擦着耳際劃過,千代差點腿軟直接跪下, 卻還是憑着莫名其妙的本能看看躲過, 額頭滿是冷汗, 就聽小嬰兒語氣平靜道:“确實弱了很多,白讓雲雀培養你那麽久呢。”

“……”

“你的行為不覺得太失禮了嗎?”

“不。”Reborn一臉理所當然地搖頭, 純真無邪的臉上是讓人背脊發寒的冷意,“我很生氣, 能這樣已

經是客氣了。”

千代迅速地跑進教室,擺明了不想繼續和這危險人物交談下去。

她還不嫌活得長。

——這已經不是她原來那個和平的世界了啊啊啊!!!!

——所以說嬰兒到底為什麽會說話還會開槍啊!!!!

懷抱着滿心淩亂回到教室,第一節課便是随堂測驗,毫無準備的千代光幾乎要給跪了,然而真正做起試

卷來的時候卻意外的順利流暢。

不僅毫無阻塞,簡直是下筆如有神。

這對千代來說是完全陌生的體驗,以至于試卷收上去的那一刻,她的大腦還是空白的。

“……”

她最近過的都是些什麽日子??

如果真的挂科了,她可就要罵人了!!

直到午休時,都沒有再見到那個小嬰兒,卻在半途被叫去了辦公室。千代在去的路程中忐忑不安,生怕

是因為挂科而受到教訓,結果抵達辦公室後才明白,老師竟然是要表揚她——總結卷面上明晃晃的分數,居

然是滿分。

“這個同學就是做的很不錯,以後要繼續保持,這段時間的努力,老師都看在眼裏,只是沒想到你這麽

快就能獲得這麽好的成績。”老師甚至還伸出手來拍拍她的肩,“以後要繼續保持啊!”

千代:“……”

千代:“……是。”

到底是怎麽做出來的?怎麽會是滿分?

千代從小到大都沒有得到過滿分,這次居然在渾渾噩噩的情況下反而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成績。

(……這個世界果然是有哪裏不對!)

走出辦公室,沿着回形長廊通往教學樓A棟,走到拐角時被突然蹦出來的夜鬥吓了一跳。

“嘿!”

“??!”

千代幾乎是原地一個大跳,上去分外滑稽,而夜鬥卻興致勃勃精神飽滿的視線四顧亂瞟:“這裏就是光

音你的學校嗎?看起來很不錯呢!”

“是。不過夜鬥你怎麽會來這裏?”平複心情後,千代舒了一口氣,這才緩聲詢問。

“來看看你嘛。”夜鬥歪了歪腦袋,明明已經是幾百歲的人了,卻總是會做出與年齡不符的孩子氣行

為,“我剛剛看到Vongola了,還有那位發型很奇怪的女性和雲雀。”

“嗯?”

面對她這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夜鬥不禁意味不明地抿了抿唇,作出了一個狀似很無奈的表情:“奇怪的

是,他們居然和眼鏡男所屬的那個組織在一塊,我還以為他們兩邊要打起來了。”

“??”

“結果他們好像是在談什麽公事。”夜鬥攤了攤手。

千代:“……”

千代:“你在可惜什麽= =”

“本來還擔心你的狀況,怕敵人那邊又……”夜鬥擡起手臂,交疊着放在腦後,一副悠閑無比的随性模

樣,“不過既然眼鏡男那邊已經派了人過來,我就可以稍微放心點了。”

派了人?

這是什麽意思?

但仔細想想,昨天已經出了那樣的事,今天早上清光卻沒有堅持要随她而行,這本身似乎就是一種放心

的信號,難道昨天晚上他已經與伏見達成共識?

(……所以為什麽她這個當事人一點都不知道啊!)

——那麽Scepter 4那邊又為什麽要保護她?

千代低頭揉了揉額角,那方夜鬥猝不及防拍了拍她的腦袋:“既然你還是學生的話,就好好過學生的生

活吧,這次我會保護你的,絕不會讓你再受傷害的!”

說完露出了招牌亮白牙的笑容,并且還伸出了大拇指。

千代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笑了出聲,順便提醒道:“我才是神器啊,夜鬥。”

這次這次夜鬥沒有詞窮,反而很是敏捷地回應:“所以我更要好好保護你啦!”

并非無所事事的夜鬥繼續工作,在他走後,千代接下來的時間裏,總會突然想起被人保護的事情,而下

意識的尋找起來。

幾乎是下午的課程一結束,千代就接到了伏見的電話。

“伏見?”

“從南門出來,我在門口等你。”

“要去做什麽?”

千代一邊加快收拾書本的動作,一邊朝外問道。

“是關于昨天的事。”伏見頓了頓,補充道,“待會兒我會帶你去Scepter 4的總部,除了你見過的成員

之外,還有Vongola的人。”

“……好的。”

千代沒有多問。

出了南門,果真有輛車停在那裏,且車裏不止伏見一人,穿着同樣藍色制服的其餘成員都坐在後排,唯

一留出的位置只有副駕駛。

千代沉默兩秒,自動坐上了副駕駛的位子。

伏見正低頭對比着屏幕上的幾組數據,見到她也沒有什麽大的反應,只淡淡吩咐:“把安全帶系好。”

倒是後座,傳來了意味不明的單音節拖長音。

黃發男生将視線探過來:“嗨,你好!我是道明寺安迪,伏見猿比古的同事。”

“你好,我是千代光。”

“上次沒來得及打招呼,請問你是伏見的女朋友嗎?”

“……”

過分直白的話語讓千代一時不知如何回應,伏見皺了皺眉望過來,道明寺前傾的身子縮回去,看樣子是

不打算繼續交談,但嘴裏還不住的嘟囔一句:“好歹我今天也保護了她一天呢,占有欲也太強了吧……”

“這是在教你不要随便窺探別人的隐私。”伏見輕描淡寫。

“不算隐私吧?”得到了伏見的回應,道明寺不知為何精神振奮起來,“整個Scepter 4都知道你有女朋

友——是整個哦!”

伏見面不改色地發動車子,僅從表面的情緒表現在外人看來可能過分的陰沉低落,懶散不已:“難道你

認為你剛剛的那句話只是窺探了我的隐私嗎?”

道明寺這下真的沒話說了。

伏見這才将視線轉向千代:“今天怎麽樣?”

千代愣了愣,如實回答:“第一次拿了滿分。”

伏見轉頭朝她看來。

他這個表情……?

千代囧然地試探道:“……你不是在問這個嗎?”

“我是在問你的身體狀況。”說這話時,伏見似乎隐隐含着笑意,因為這隐秘的變化,使他原本顯得些

許死氣沉沉的陰郁被沖散不少,雖然語氣還是一貫的低而飄忽,仿佛永遠提不起幹勁,“不過,做的不

錯。”

千代已經尴尬地縮進椅背裏,死死地拿手擋住半邊臉,不再說一個字。

車子一路行駛到Scepter 4總部門前,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千代還是多少有些惴惴不安。

一路跟着伏見進入會客室,這還是千代第一次來到這裏。沢田、庫洛姆以及那位嬰兒都在場,但不見雲

雀的影子;另一邊相對而坐的則是以宗像禮司為首的Scepter 4主要精幹成員。

見到她出現,兩方的BOSS不約而同露出或溫和或禮貌的笑意:

“小光。”

“又見面了,第七王權者。”

每次被宗像大佬這麽喊,千代就有種背後發毛的感覺。

(果然戴眼鏡的都是怪物。)

由于不知道怎麽回應,拘謹的千代直接在長桌前微微欠身:“沢田君,青之王。”

她的位置十分巧妙,正好在兩方人馬的中間地帶,坐下去時都懷疑椅子上是不是有釘子。

“既然主要的人都已到齊,那麽就開門見山點吧。”宗像禮司率先開口,頭頂的燈同時滅了幾盞,原來

是正對着的投影設備打開了。

伏見坐在電腦前調出畫面,同時朝她這方看了一眼。

……總覺得是被安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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