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千代默然地與眼前的三只妖怪對視。
誰也沒有說話, 誰也沒有先動。
稍許的僵持,其中一只妖怪将那堆草藥推給了千代:“請、請用。”
千代:“……”
他們說的原來是人話啊!
少女的手掌還在流血,嘴裏殘留的血腥氣讓妖怪們蠢蠢欲動然而卻絕對無法對她下手,有股說不清的力
量讓他們不自覺地被吸引。
這些妖怪沒有惡意, 似乎是在對她示好。
這是千代小心觀察後得出的驚訝結論。
随後,這三只妖怪又切換成了某種千代聽不懂的語言,在她猶豫着要不要将草藥抹上手掌, 還是就這麽
等待自愈的過程中,妖怪們已經商量好了。
“請您忍耐一下。”
“?”
千代警惕地向後退,擺出防禦的姿勢。
意識逐漸失去, 很明顯是被暗算了。
再醒過來是在路上,被捆縛住手腳,三只妖怪都沒想到她能醒的這麽快, 手忙腳亂地立即又放出了許多
方才的氣體。但這次沒有那麽起效, 雖然千代還是有些迷迷糊糊, 卻仿佛已經産生了抗體,不再昏迷,只是
手腳還是軟的。
妖怪們都慌了, 幸好已經到了目的地門口, 将她扔到那裏就跑。
“喂!”
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 空氣中彌漫着令人不舒服的味道,讓千代止不住咳嗽了幾聲, 肩上便悄無聲息搭
上了一只手。
同樣是妖怪,左邊腦袋上長着長角, 右邊臉上不知生了什麽東西,如果忽略臉上那些異與人類的裝飾,
應當是還不錯的容貌,只可惜神色間忍不住露出些許嗜血的情緒,咧嘴舔着尖牙時的表情十分想要吃掉些什
麽。
“是小妖們貢獻給吾友的祭品嗎,正好我茨木童子就将你帶進去吧。”
茨木童子?
這是只在傳說中聽過的人物,真人與畫本中也相去甚遠,說話的語調帶着副古語的口吻,還在能夠聽懂
的範圍內。
茨木童子将她扛到肩上,在千代看不到的地方他輕吸了口氣,贊賞道:“你身上的味道很棒,人類。”
千代打定主意先回複體力再行對抗,這時一言不發。
茨木童子當然不介意,他見過許多人類死前的醜态,如今而言只要不哭鬧吵他的耳朵都無所謂,何況這
個人類身上有股令人愉悅的氣息,除非那份香甜的甘美味道,還有另一種讓他止不住想要接近的吸引。
如果這不是獻給酒吞童子的人類,那麽他可就要半路劫走了。
不過——
在此之前,稍微逗弄一番也不為過吧?
畢竟只是人類而已。
“人類,你難道是啞巴嗎?”
“……”
“不回話可是會死的很慘的。”
“……”
茨木童子幾乎就要以為她已經死了,但将人的臉轉過臉,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耷拉着眼角望着地面,嗓
子不舒服地上下滾動着,下巴處有滲出的液體所凝結成的水珠低落下去,乍看上去就仿佛是哭了一般。
妖怪的瞳孔驀然尖銳起來,茨木童子掐住少女的臉致使她面對自己:“喂,哭給我看看。”
“……”
仍然沒有反應,了無生氣又不掙紮,如果不是貼着的心髒還在跳動,和死人好像也沒什麽區別,不,她
比死人可要好看得多。
在茨木童子這樣妖怪的腦子裏,所能想到稱贊的話也只有這些而已。
意識到自己不能再繼續下去,否則會越來越感興趣。茨木童子收了手,決定如果酒吞童子不想要這個人
類的話,就由他帶回去。
——茨木童子絲毫沒有意識到,在被忽視的當下,他所感受到且最應該有的情緒是憤怒才對,然而怒意
就像是天際飄忽的雲煙,不用微風吹拂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酒吞童子住在山之巅,這是他剛換的住處,據說原先的洞府讓他覺得心情不快,擡手便将整片地方夷為
平地,這做法得到了茨木童子的崇拜與尊敬,認為身為最強鬼王的酒吞童子就是應當有這樣的氣魄。
輕而易舉地跨越了漫長距離走到山頂,洞府內并不見酒吞童子的影子,茨木童子駕輕就熟地往洞府之後
瀕臨懸崖的地方找去,果然見到了正在喝酒的酒吞童子。
“吾友,我幫你把山下妖怪供奉的人類帶上來了。”
酒吞童子連頭都沒回,繼續自顧自喝着酒。
但很快,他似乎是嗅到了什麽,凝眸轉回視線,定格在被茨木放到地上的少女身上。
茨木見狀不知為何有種得意的感覺:“你也聞到她身上那股甘美的味道了吧。”
千代:“……”
好想說句什麽來破壞這十八禁的氣氛。
“這個人類身上的靈力難得一見的強大,且不讓人讨厭。”酒吞單手搭在支起的右腿膝蓋上,臉上沒什
麽特別的表情,身上的氣息卻比茨木童子來得還有強大危險,令千代險些就要忍不住往後退一步以避其鋒
芒。
酒吞沒什麽特別的動作,不過是擡手便将一米開外的千代拉到了近前,手精準地掐在她的脖子上,沒什
麽情緒起伏地道:“如果吃下去,應該會功力大增吧。”
茨木沒想到酒吞這麽果斷,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
但酒吞沒有立即動作,只是摩挲着少女的脖頸眸色深沉地緩緩道:“如果是這樣,對普通妖怪的誘惑力
應當更大才對,那群妖怪可不是都那麽聽話的……所以,他們為什麽沒有吃掉你呢?”
尖銳的指甲抵在柔嫩的肌膚上,就要劃破的那刻卻堪堪止住,酒吞抿唇沒有動作,最後還是牽起軟弱無
力的少女手指,就着她手掌中殘留的鮮血痕跡揮散出去,茨木臉色都變了,連忙制止道:“吾友!”
然而為時已晚。
少女浸透于鮮血中的甜美氣息已經成功傳去了更遠的地方,不同于茨木的緊張,酒吞完全不為所動,指
尖就那麽搭在少女脖頸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着,仿佛随時都能加重力道刺破她的大動脈。
“如此吸引人的味道,為什麽沒有更多人搶奪呢。”
酒吞輕描淡寫地說着。
茨木知道這肯定是摯友又無聊起來,想要找人打架,但卻懶得出門尋找,索性就這麽等人上門。
就表情來看,茨木敢斷言酒吞不是對這人類毫無興趣。
不過酒吞方才的那番話确實讓茨木驚醒:他心底分明清楚這人類吃下去的好處,卻在半途中連品嘗她鮮
血的意圖都沒有過,直到将她帶來了山頂,竟然也沒有升起過想要分食的想法。
現在讓他更震驚的是,酒吞方才放過少女的那細微動作,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究其原因,似乎是不願
意傷害這個人類的情緒所致,這可是前所未有且來得毫無道理。
茨木不禁開口問道:“這人類有什麽特別嗎?”
酒吞懶懶地揚了揚眉,慵懶強大的王者姿态:“沒什麽特別,只是比較順眼罷了。”
酒吞再次舉起酒吞喝了一口,這是由人類所釀造的神酒,分明對妖怪而言是不适宜的,這位鬼王卻獨獨
因為味道上佳而每每暢飲,即便如此也不會對他的力量有分毫減弱,這正是茨木将他看做摯友的原因。
“她身上有股莫名的力量,讓妖怪們都不想對她出手。”喝完酒,酒吞這才不急不慢地解釋,仿佛施舍
般說了出來,抵在少女脖頸上的尖銳手指終于移開,沒有忽視後者落下的冷汗與松了口氣的表情,酒吞覺得
十分有趣,将酒壇放在少女的唇邊,逗弄小動物般高高在上地道,“喝下去。”
體力正在慢慢地恢複,但實力上的懸殊實在可怕。
千代光是要讓自己不被這大妖怪身上所釋放出的壓迫所擊倒就已經夠耗費力氣,想要對抗可地形上也不
對,這是相當于羊入虎口,徹底進入了對方的地盤。
酒吞可沒有給她時間猶豫,很快地将酒直接灌了進去,即便千代閉緊了嘴唇還是不免被嗆到了些許,忍
不住顫抖着咳嗽起來,酒吞就那麽無波無瀾地看着她。
片刻,茨木對酒吞發出了對戰的請求,這正是茨木前來的目的,與酒吞對戰是令他開心的事。
酒吞拒絕了他:“今天可沒有心情陪你過家家。”
說完便将另一壇神酒扔給了茨木,順手将少女扛了起來,标準的運送姿勢:“看在你替我帶來有趣東西
的份上請你喝酒吧,不算讓你白跑一趟。”
他朝着洞府走去,身後茨木抗議着走上來,卻被酒吞一揮手臂設下的屏障攔截在外,其他伺候着的小妖
看到這幅場景皆是唯唯諾諾地低下了腦袋,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酒吞将千代扔到床上,就動作而言已經算是輕柔之舉,然而千代還是摔得有些意識恍惚,很快眼前覆下
了陰影,酒吞專注地打量着她的臉,蟄伏在平靜表象下是過分嗜血的內在。
“好喝麽?”
這只大妖突然這麽問。
千代沒有給出反應。
酒吞卻也不惱,手指挑起少女的一縷發絲打着卷玩,視線不帶任何含義地由少女的臉上逡巡至身上。
他感覺到了。
這人類身上所帶有的吸引力,對于妖怪來說很難抵擋。
無法下狠手去傷害她,甚至忍不住還會有想要保護的心态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