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酒吞似乎是得到了一個新玩具。
這點能夠很清楚地體現在那個唯一的人類身上, 擁有最強鬼王稱號的酒吞沒有虐待她,也沒有立即吃掉
她,竟然只是将她養在洞府裏,仿佛養了只寵物。
但這只寵物不能吃妖怪吃的東西, 精貴無比又麻煩不已。不能吃生的食物,所以直接将獵到的動作扔到
她面前是萬萬不行的;不能喝普通的水,必須要是純淨狀态才可以, 要費盡心機尋找可靠的水源再加以淨
化,最好是去山下尋常人家家裏尋找。
數天前這位見不到面的人類曾經生過一次大病,似乎是那些東西無法入口加之水源的問題, 被從山下抓
過來的大夫說幸虧她體質不錯,否則應該就死了。
聽見這個消息的酒吞大人非常的不高興,底下的小妖怪們都在猜測這個人類到底是有多好看, 竟然能讓
酒吞大人重視到這種程度。有在第一天茨木送來時偷偷見過的小妖便說, 并不是絕世之姿, 但看上去就覺得
非常舒服,,覺得很想要親近。說出這話時, 這位小妖便被立即阻止了, 否則要是讓酒吞大人聽見, 說不定
還要出什麽事呢。
總之,他們是沒有權利見到那個人類的。
偶爾能聽到屋內傳來不同尋常的響聲, 說是像那種聲音又不是,有妖怪注意到這種聲音一般是在酒吞大
人出去打完架回來後才會出現的, 某個稍微地位高些的借着送東西的名義不小心看了看,這才發現屋內的兩
人居然是在打架。
當然,人類是鬥不過酒吞大人的。
那看上去更像是一種情趣,不過很快的,這種聲音也沒有了。那個人類的情緒據說不太好,經常顯出郁
郁寡歡的樣子。
一次,山下的茨木大人前來,小妖們聽着他告訴酒吞大人,這樣下去說不定那個人類會死,具體的也不
敢多聽,似乎是人類會有的一種心病——人類就是非常麻煩,如果是其他的人類早就直接吃掉了。
可是這個人類不能吃掉。
光是站在外面感受那份寧靜的氣息,就算是沒有見過面,好像也是打定主意覺得不可以吃掉她的。
千代和酒吞的關系很奇怪。
這是她自己總結出來的。
說是酒吞把她當寵物,但在那次她忍無可忍出手的時候,酒吞壓制了她卻沒有殺了她,這種大妖怪的容
忍度應當很低,當然她也不是自尋死路,只是看見帶着一身滿足戰意歸來的酒吞的那瞬間,心底被壓制的怒
火似乎騰然而起,照理說她不該怎麽魯莽,後來酒吞也為她找了理由說是回來時帶了對手所下的髒手段,只
可惜對他沒用,卻對千代起效了。
可即便如此,身處如此地位的妖怪被冒犯了,千代都覺得對方會殺死自己。
酒吞給她最大的懲罰就是将她關在屋裏,然而再每日出去打敗那些循着鮮血美味而來的妖怪,一般都不
是普通的等級,否則也無法從稀薄的味道中分辨出優劣。酒吞卻從未有過敗績。
但酒吞也絕對不是将她當做平等的對象看待,妖和人原本就是不對等的,這嚴重體現在酒吞對她的一舉
一動上,仿佛她是非常難得的新奇東西,所以不給別人看到,留在自己的所屬領域,既不傷害,又不越過某
道十分危險的線。
茨木和酒吞說的話千代當然不知道,不過當天酒吞就帶着她出門。
從山上到山下,一路都是酒吞扛着她走,後來大概是覺得這動作不太美觀,換成了抱在懷裏的動作,千
代全程僵硬,數次委婉提出想要自己走,每每這時酒吞就會垂下眼看着她,露出一副“你再說一遍”的表
情,總能成功震懾身處附近的妖怪,更別提是近在咫尺的千代了。
酒吞真的只是心情好才想着逗弄她,不是因為任何別的原因,所以能輕而易舉地展現可怕的一面,威脅
意味濃重鮮明。
他此去的目的是為了親自去拿新釀的神酒,這與尋常的酒不同,講究的不是越久越醇香,而是以靈力強
大着所釀出的更佳。半道上酒吞就提出要讓千代學習釀酒,由于千代不肯告訴酒吞姓名,所以到現在酒吞對
她的稱呼仍然是籠統的:人類。
“人類,你聽到我的話了嗎?”
由于千代很少回應他——初期是真的沒心情,後期是因為發現即便不回應酒吞也不會殺了她,于是全程
将沉默寡言的人設保持了下來,這要是被小夥伴們看到一定覺得她是個假的千代光。
酒吞掐起她的臉頰面對自己,湊近了又問一遍:“聽到我的話了嗎?”
千代點點頭。
酒吞便滿意了。
大妖對人類的要求相當低:乖乖的,以及不死。
只要做到這兩點,好像沒什麽不可以忍耐的。
這想法當然是錯誤的,酒吞清楚地知道,可是對于情緒上的不自覺又束手無策。
茨木童子說終日不見陽光,又不言語,很容易生出人界常有的心病,據說某國的大名都因此而死。于是
酒吞斟酌稍許,決定将這個人類帶出來玩玩。
——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做什麽?
酒吞确實是花了兩秒時間認真想過的,除了喝酒,就是打架,這種事似乎……然後他想到了。
“我帶你去看個有趣的東西,人類。”
為了确保少女生命特征的存在,酒吞的慣性動作便是将斂去鋒利指甲的手指搭在她的脖頸上,這應該讓
她很不舒服,可是為了實現自己想要,酒吞硬是讓她習慣了自己的動作。
此刻少女同樣是僵硬着軀體點了點頭,不作回應的話酒吞一定會再次詢問,這明明是讓人不快的行為酒
吞卻樂此不疲,似乎多見到她隐忍的表情就能更開心似的。
人類是無法理解妖怪的思維的。
反過來亦然。
所以,當千代看到那堆似乎是在進行擂臺比賽的妖怪們血腥暴力的場面時,她沒忍住喉間幹嘔的聲音,
不過也只是一聲,在喧鬧的大環境下并不引人注目,但身後站着的大妖怪還是第一時間從背後抱住了她,看
上去很親昵的抱法,酒吞沒什麽情緒地在她耳邊詢問:“不高興嗎?”
那副姿态,就好像扔出一個玩具,但沒有得到寵物的哄搶因而有些不高興。
千代僵硬着沒有回答。
達摩克裏斯之劍的力量感沒有消失,她的自愈能力還在,不知是何原因,一天天的變得更迅速高效,這
是酒吞所不知道的。
現在還不是時候。
千代無法與酒吞對抗,就連逃脫的可能都沒有。
酒吞将手指搭上她的脖頸,嘴唇幾乎要碰到她的耳朵:“說話。”
不是要求又反應,竟然是要求她說話。
少女的身體明顯更僵硬了。
“……不喜歡。”
酒吞摸着她的腦袋,那進行過無數殺戮的手指偏偏姿态輕柔:“真乖。”
這樣一來,就算是她不喜歡自己精心準備的東西也沒什麽可在意的,反正原本只是拿來哄她開心的。
酒吞帶着千代繼續前進,這次是沿着原路逐漸走進人們的視野,為了防止騷動,酒吞還是将自己的外貌
稍作僞裝,如果在平時這當然是多餘的,他連僞裝都不屑,就算是陰陽師前來同樣不足為懼。但他現在身邊
還帶着一個不愛說話卻自有脾氣與身手的人類,萬一真混亂起來,說不定就要跑走了。
千代終于能自己站在地上走路。
長久的不能好好活動使得她的腳步有些不穩,這是從未出現過的情況,倒讓原本好不容易露出欣喜神色
的少女錯愕不已,連帶接下來的步伐都不敢那麽放肆。
酒吞一直看着她,此時皺了皺眉想要伸出手,少女很敏銳警惕地躲了開來,從來都很少開口,這時竟然
下意識地回絕:“我自己來。”
她都難得開口了,酒吞就大發慈悲地放過她了。
畢竟那些懷有心病的人便是很少開口說話乃至結束生命,她能多開口說話,與他所想不謀而合。
就算被當成廢物關了那麽久,原本該有的身體還是沒有騙她,多走了一段路後千代好歹恢複了那種掌控
感,不再覺得虛浮無力。如果現在要做個後空翻的話,好像也可以。
千代沒有注意到因為這個想法而忍不住露出的笑意,這讓走在側前方的酒吞不禁停下了腳步,直到千代
走到他面前。
“這不是會笑嗎。”酒吞熟練地擡起她的臉,“人類,再笑一次。”
“……”
見過她笑,突然就很讨厭她這幅逆來順受的表情了。
酒吞的臉色陰沉下去,聲線亦變得危險:“笑。”
簡短的命令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千代咬了咬牙,克制着心底對更強者的生理性恐懼,沒有反應。
這些日子以來,除去酒吞對她的心态,千代還注意到了對方某個堅持着的事實。此刻身處人界多少給了
千代些許信心,正是最佳的試探時機。
“你是覺得我舍不得殺你麽?”
酒吞的聲音壓得很低,即便是人的形态,周遭的氣勢也吓得普通人類自覺繞道而行。
但這只是對于普通人類而言。
在這一觸即發之際,某道清潤若山澗泉水的聲音自然無比地滲透進來:“二位,可否讓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