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
次日天剛亮, 喬氏就睜了眼,她仍躺在床上看着虞秋, 伸手捋着其額際發絲。
虞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見到看着自己的娘, 她不由心中一暖,靠過去窩在娘懷裏, 軟聲道:“娘醒得好早。”她還沒睡夠,便繼續閉着眼。
喬氏見這傻丫頭睡得這般香甜,便安了心。
活了幾十年的人,還是做娘的,又怎會看不出女兒的憔悴與不高興?但不知道原因, 她心覺極大可能與楚惜有關,也或許與堇寧王有關。現在看女兒這安逸的模樣,她心覺沒多大問題。
何況做姑娘的, 即将嫁人時總會緊張害怕。
天大亮時, 母女倆一起起了床, 後來丫鬟莜兒說, 老夫人讓她們去她那裏一起用早膳。她們并不情願,卻與昨晚一樣, 不得不去, 索性就幾頓飯罷了。
路上, 喬氏見虞秋在走神, 便問:“在想楚惜的事?”
虞秋确實有想關于楚惜的事, 但更多的卻是在想關于嫁人的事, 她這心裏的滋味着實不大好。但娘若誤會,那便誤會好了,這樣她也可以不用掩飾什麽,所以她幹脆點了頭。
喬氏拍了拍她的手,柔聲道:“斷就斷得幹淨些,不用問他的事。”
虞秋又點頭,其實關于楚惜最近的種種作為,她心裏的感覺還真怪複雜的。但她知道,他與她再無幹系,無論發生什麽,無論他要做什麽。
何況他最會騙人。
去到老夫人那裏,虞家的一家子仍舊都在。見她們踏進,他們都起身,除了老夫人,老夫人道:“都上桌用早膳。”看這架勢,似乎打算在虞秋出嫁前,都會全家一起用膳,就連素來忙碌的虞書意父子,晚也在,早也在。
用膳時,虞書意問道:“大嫂與秋秋可住得習慣?”
喬氏道:“還好。”
虞書意嘆道:“好不容易一家子能團圓,卻是馬上又分開,娘便說趁着這兩天你們在家,就多一起聚聚。”
喬氏颔首。
同坐在桌旁的虞聽燕暗暗握緊筷子,沒有半點胃口,尤其是看到對面的虞秋,只恨不得将桌上白粥扣在對方頭上。
這賤人搶了所有風頭,嫁堇寧王壓住她倒也罷。
可怎麽還勾住了楚惜的魂?
想到昨晚楚惜為虞秋做的種種,她恨得牙癢癢,幾乎壓抑不住要發瘋,便突然道:“我沒有胃口,不吃了。”她起身就走,倒難得在虞老夫人面前表現如此。
走出去時,她的眼睛紅了。
薛氏看着女兒的背影,她雖不看好楚惜,但見女兒難過到這地步,做娘的又怎會無動于衷,而這一切都是因虞秋。
她看好的堇寧王要娶虞秋,她女兒喜歡的楚惜癡情于虞秋,連命都不顧。
她女兒究竟哪裏比不過虞秋?
偏偏她雖憤怒,卻得忍。
早在北冀時,虞老夫人就看出虞聽燕對楚惜有意,她只是意外這丫頭仍癡情于對方。她看了眼虞聽燕的背影,倒沒說什麽,只對虞秋道:“用完早膳,你回房待着,別亂跑,待會會有全福大娘過去為你開臉。”
虞秋點頭,心裏不由陣陣緊張。
也沒胃口的薛氏正要壓抑着說什麽,忽見虞老夫人擡手扶額,臉色微白,便趕緊問道:“老夫人這是怎麽了?”
虞老夫人道:“有點頭暈。”
虞書意見了,忙道:“娘的身子還未好全,你快扶娘回去歇息。”
薛氏應下扶着虞老夫人離去。
沒了虞老夫人與薛氏在,飯桌上便只剩下喬氏母女與虞書意父子,氣氛一下倒是好了些,幾人會時不時說幾句話,雖然大部分時候都是虞書意在寒暄,喬氏母女附和。
虞秋突然要成為堇寧王妃,虞敘仍有些緩不來神,不免也多問。
薛氏扶虞老夫人回房後,見虞老夫人的臉色越發得不好,便馬上吩咐了丫鬟去喚大夫,後又問虞老夫人:“老夫人感覺如何?”
虞老夫人嘆道:“扶我上床歇息吧!”
薛氏便又扶她上床,替她牽好被子,默了會後,道:“自齊大夫給老夫人看病後,老夫人的身子已是一天比一天好,怎的今天突然又不舒服?臉色極不好。”
虞老夫人聞言撫着額頭的手微頓,她問:“臉色真的很差?”
薛氏點頭。
虞老夫人若有所思時,薛氏哼道:“也不知是否與虞秋有關,畢竟她剛來,老夫人就……”
虞老夫人的臉色有些冷。
早早就離開的虞聽燕,她一直站在大門口看着下人清理門前血跡的一幕。她知道,那都是楚惜的血,為虞秋而流的。她的指甲漸漸掐入手掌中,隐約有些血由掌間滲出。
她深呼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虞秋已經要嫁人了,有那麽強勢的丈夫在,一定沒辦法再犯賤與她搶楚惜,所以楚惜遲早是她的,一定是她的。
她邁步離去,打算去找楚惜。
來到常悅書院,她一番打聽,得知楚惜在後面,便去了後面。
楚惜的書房已經過修葺,和以前一樣。他正獨自一人坐在案桌後頭發呆,臉色雖蒼白,瞧着仍舊不失半點氣度,看不到半分狼狽。忽然聽到敲門聲,他淡淡出聲:“進。”
虞聽燕進入,看到他的模樣後,一陣心疼,她問道:“楚先生可還好?”
楚惜反問:“虞三姑娘有事?”
虞聽燕滿目擔憂:“二姐對楚先生實在太過絕情,我來替二姐說聲抱歉。”
楚惜又怎不知這丫頭的心思,他忽然笑了,笑中含着諷意:“然後呢?”
虞聽燕看不到他的笑中有任何不善,只覺得他的笑如春風,極為好看。她眸中不由有了些恍惚之意,她忽而後悔自己來得太突然,沒帶些東西過來借機示好:“我……”
楚惜無興趣與她周旋,起身朝外走,不料走過她身邊時,被她突然扶住。
他停下腳步,側頭看了眼被她挽住的胳膊。
這是虞聽燕第一次靠近他,本就緊張的她接收到他的目光後,更是局促,她道:“你要去哪裏?我扶你過去。”
楚惜抽出自己的胳膊,嘴角勾起:“喜歡我?”
未想他會突然說這個,虞聽燕一陣臉紅,低頭沒有說話。她自然極為期待,他在被虞秋傷害後,能看到她的好,不想他卻是頗為漫不經心地說道:“你幫我勸勸秋兒,若她肯與我複合,我或許可以賞你一個妾位。”
扔下一句輕佻的話,他邁步就走。
虞聽燕臉色陡白,這話對她來說,根本就是一種羞辱,她從沒想過素來溫文爾雅的男子,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賞她一個妾位?前提還是虞秋與他複合?
濕了眼的她跑到門邊,看着楚惜的背影,緊抓着門框,指甲在門框上扣出一道道痕跡,似乎她現在扣的就是虞秋那張如花似玉的臉。
明明被如此對待,她卻竟忍不住有些動搖。
楚惜對虞秋的深情,以及對她的态度,幾乎讓她看不到希望,若她能嫁給他,哪怕是妾,或許能在朝夕相處中讓他意識到她的好,将虞秋給擠下去。
她真沒有哪裏比不過虞秋,只要給她機會。
因為明天虞秋就要出嫁,這天下午,虞家已将喜事布置得極為完整,最起碼看表面确實與那些早就開始準備的大婚沒有什麽區別,足見虞家為了虞秋出嫁,是花了大心思的。
虞聽燕進門見到來來往往,越發忙得不可開交的人,已沒心情去嫉妒虞秋竟能嫁給人人趨之若鹜的堇寧王。
她滿腦子都是心心念念只想着虞秋的楚惜。
她去到虞秋與喬氏暫時所住的房間,不過半天過去,裏頭已有不少人,文初雪、風月、言顏……甚至還有她沒見過的姑娘,也不知是誰帶來的,都在湊着熱鬧,陪這明日的堇寧王妃開臉,真是極為熱鬧。
虞聽燕不由又眼紅虞秋的風光。
她壓下心中百般情緒,過去問道:“儀式已經完了?”
有一位看着較為活潑的姑娘上下打量了虞聽燕一番,反問道:“你是新娘的妹妹?怎現在才過來?”
虞聽燕應道:“我有點事。”
那姑娘聞言道:“有什麽事,能比堇寧王妃開臉還重要?虧你還是個妹妹。”話雖這麽說,她的臉上并沒有敵意,明顯是玩笑話,但巴結虞秋的意味卻是非常濃。
虞聽燕心情不好,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
她看着在與文初雪她們一起聊天的虞秋,過去道:“二姐,趁着你還沒有出嫁?我們說兩句私房話?”
虞秋看了她一會兒,卻是道:“有什麽話,這裏說就可以。”
虞聽燕也明白虞秋已不是個好糊弄的,便道:“因為二姐,昨晚楚先生傷得不輕,我剛替二姐去看過他,傷勢極重,你真的不聞不問?”
虞秋沒說話。
言顏聞言哼道:“明日秋秋就要嫁人,你來說其他男人的事,似乎不大合适吧?就如此沒眼色?”
虞聽燕能有什麽辦法?
時間緊急,她找不到其他機會說。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為了楚惜,已經快瘋魔了。
虞聽燕只繼續對虞秋道:“你與楚先生才分開多久?你們曾經的感情極好,你說抛就能抛?他曾對你的好……”
不想風月忽然握劍擋在她面前,冷道:“你來若是為了掃興,就出去。”因為是喜事,她的劍并未出鞘。
虞聽燕下意識看向風月冷漠的眼睛,莫名又覺得滲人。
她攥緊拳頭,擡眸将房間的每個人一一看過,她們相處得極為融洽歡樂,卻是明顯在一致排擠着她。
強烈的羞辱感讓她的臉紅起來,為了不丢人,卻不得不忍着。她強作鎮定地笑了笑:“那我便不談別的事,也來陪二姐聊聊,明天二姐就要身為人婦,我倒也有不少感慨的話要說。”
奈何沒半個人理她。
這時文初雪貼着虞秋的耳朵,在悄悄問道:“心情如何?”她們這些做姐妹的,都非常清楚虞秋的不情願。
虞秋無聲嘆息,也小聲道:“認命。”
事情已到這個地步,她知道想太多已是沒用,她只會努力去接受江以湛即将是她丈夫的事實,去把前路走好。好在她這個丈夫也不差,而且是極優秀的,認命後,她倒也不是多難受。
文初雪握着虞秋的手,正欲再說什麽,那位活潑的姑娘又道:“有什麽話不能大大方方地說出來,一起熱鬧熱鬧?”
文初雪笑了笑:“那我們現在幫秋秋把喜服穿上?看看如何?”
言顏道:“還能如何?自然是極好看的。”
雖然時間緊急,但因着喬氏多年來都有在給虞秋繡制喜服,早在一年前她嫁人的喜服就已由喬氏繡制好,有親娘的心思,自然精致得很,一幹人便歡歡喜喜地陪虞秋換喜服。
五月二十一,大婚當日。
常悅書院中,一夜無眠的楚惜一直站在窗外看着東面,直到日頭漸漸升起,他的拳頭也随之越握越緊。這個時辰,江以湛也該去迎親了,而他卻在這裏努力保持着理智。
尹陌烨踏入,就見到他因為壓制,而越發蒼白無血色的臉。
當尹陌烨從楚惜身旁站着時,楚惜道:“不用擔心我。”
尹陌烨道:“我擔心你的傷,這不像你。”
楚惜未語。
堇寧王府的熱鬧,與常悅書院的冷清形成鮮明的對比,整個堇寧王府,一片張燈結彩,前面賓客盈門,高朋滿座,戲臺上戲舞交替,後面各處也不乏一些抓住機會在堇寧王府閑逛的賓客,幾乎走到哪裏,都能聽到歡笑聲。
甚至江以湛的藍軒也不同于以往的沉悶,熱鬧得很。
江以湛正擡着胳膊,由江成兮與戚韓親自幫他穿上大紅的喜服,看到素來一身冷沉黑色的他終于換了其他顏色,還是大紅色,江成兮便輕啧起來:“倒沒想到,穿上紅色的你,還怪妖孽的。”
确實,江以湛平時不僅喜歡穿黑色,更是喜歡以冷臉示人,誰見了,都覺得是一塊冷硬的石頭。當下換了身大紅色的喜服,倒是給他的俊臉上也映上了一絲似有似無的紅暈,又因他發自內心的高興,眼眸中仿若含着星辰,身上無形多了份柔和。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塊惑人的美玉。
戚韓托着下巴打量他:“果然是人逢喜事,看着就不一樣。若二哥能笑一笑,那定更是不一樣。”認識這麽多年,他真沒見二哥有真心笑過,冷笑倒是看過不少。
江以湛瞥了戚韓一眼,見喜服已穿好,便坐下,催促道:“束冠。”
江成兮勾唇,親自過去給他這終于要娶妻的弟弟梳順頭發。
穿戴整齊,江以湛起身踏出房間,渾身意氣風華,哪怕是強娶。只要能娶到虞秋,他有一輩子的時間跟她磨,只要她在那身邊。
當下院內還有不少其他在說話的兄弟,他們看到新郎踏出,都迎了過來。
見他終于換了個風格,便都覺他像是變了一個人,有驚豔,有驚訝。
有人趁着大喜的日子,打趣起來:“這模樣瞧着比以前俊多了,若王爺早日多打扮打扮自己,或許在早兩年就已辦了喜事。”
聞言,戚韓道:“這話倒說得我二哥以前不俊似的,你們是不知道就算二哥看着像個閻羅王,那姑娘卻仍舊是前撲後擁。”
“是是是……以前俊,現在更俊。”
一幹人一路說說笑笑地往前面走去,唯獨江以湛始終不曾說半句話,他滿心眼都是虞秋,除了虞秋,一切皆不重要。
一片響亮地爆竹聲中,江以湛踏出堇寧王府,上了挂紅白馬,率領着迎親隊,去接他盼了多年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