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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1)

趙春芳聽燕建國說, 自家的公糧個頂個兒飽滿圓潤,一點兒都不幹癟,比去年的收成差不了多少。

她不禁聯想到在娘家遇到的那個老婆子, 說自己家阿福是個福神轉世的事兒。

難不成是真的?

不然咋解釋說, 老燕家自留地不怕淹, 公糧地不怕曬?

趙春芳自打接手了阿福的喂養工作, 娘家弟弟也出息了, 自己家的鐵蛋也學習了,這難不成都是阿福的功勞?

她百般思索,這事兒到底是真是假, 思來想去覺得還是要同人商量商量才成。老燕家的聰明人也就是田秀平了,她只好趁着天沒黑透的時候, 去老太太屋裏說話。

田秀平向來是不相信啥鬼啊神啊的,她只相信事在人為,人定勝天。

聽到趙春芳講那個神神道道的老婆子的時候,她滿心的不屑, 覺得無非就是個神婆騙吃騙喝, 打小兒她又沒少見過裝神弄鬼的。

可當真的說到那老婆子咽了氣,才覺得有一些不尋常。

“你的意思是阿福是小福星, 對她好, 咱們就有好運?”

“那老婆子就是這個意思, 她又不想跟我說的太多,我也就沒細問。”

趙春芳懷裏的小阿福,明顯吃飽喝足有點兒犯困, 伸着小胖手,捏着趙春芳的手腕,長大了嘴打了一個哈欠,懶懶地靠着她,眯起眼睛來。

田秀平看着這撩人的小模樣,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胖臉兒,再想想自己家的自留地和公糧地,好像還真解釋得通。

自留地被淹那會兒,是老大照顧她,自留地以前也是老大家兩口子主要在顧着。

這回的公糧地太旱是在自己把她抱過自己屋裏養以後……

可是……

“陳英那個德行生了個福星轉世?你确定嗎?”

田秀平難以理解,朱經緯和陳英這樣為了回城孩子都能不要人,能這麽好命,生出了福神轉世的阿福。

雖然陳英已經回城大半年了,可田秀平每次想起她不聲不響就把孩子撒手扔下就走了,就恨得牙癢癢。

就不怕自己閨女沒人養、沒地方去,或是再轉手給賣了?

虧得老燕家對她這些年還不錯。

趙春芳也被問住了。不得不說,阿福的親生爹媽都不是啥好貨色,可她自打生下來,就沒讓她爹媽看顧過一天,也沒被喝過親媽一口奶啊。

“媽,阿福是我從她生下來奶到現在的,跟陳英那倆人也沒啥關系了,我就當她是咱們老燕家親生的一樣。福氣,自然往後也是我們老燕家的。”

這話聽得田秀平那叫一個舒心。

陳英本來就是她打算這輩子都老死不相往來也不提及的人物,她和老燕頭兒心裏也早早兒地就把阿福當成自己的親孫女兒。

“你跟我說這事兒倒是幫我解釋了咱們家糧食的事兒,也讓我心裏有個譜兒了,不過阿福是不是福星轉世這事兒,你就別跟別人講了,要是傳出去,對阿福以後也不好。”

阿福已經默默地窩在趙春芳的懷裏睡着了,饒是有人講話,她還睡得不太踏實,睫毛再臉頰上還一抖一抖的。

趙春芳點了點頭,她自己原本也是這個意思,不過是顧着這事兒的重要性,想着跟她婆婆商量商量。

“阿福乖得很,也伶俐,日後保準兒出息。”

這話田秀平是愛聽啊,她就希望自己的孫子們一個個兒都有出息,起碼活的得比他們爸媽強。

“你這些日子在家帶着四個小屁孩兒屬實累啊,後面這幾天你晚上可以把你屋裏那倆送過來,跟我老兩口兒睡,晚上你也能踏實點兒休息啥的啊。”

趙春芳看着田秀平提出這麽貼心的建議,心裏頭感動得不行。

連着這麽多天帶孩子,真是讓她勞心勞力的,尤其是白天嚷富貴和旺財給折騰的,半夜還要伺候阿寶起夜換尿布喂米糊。

第二天晚上吃完飯,趙春芳就把阿寶和一碗米糊送到了老燕頭兒兩口子這屋裏來。

田秀平:我讓你把孩子送過來,是因為我也想阿福了,你單把阿寶……

趙春芳可舍不得只把阿福送過去,阿福半夜都不起夜,睡整覺的。

農忙雖然辛苦,可是架不住時間過得快,每天就是上工、吃飯、睡覺,連一點兒閑扯皮的功夫都沒有,所以結束得也快。

收糧食那天,老燕家幾個精壯勞動力,推着平板車運了能有七八趟,才勉強送完自己家的糧食。

最後算工分的時候,就連生産隊隊長沈鐵民都傻眼了。

這老燕家一家的糧食,就快要趕上四五家的多了吧!

“确定都是你們家的?”

沈鐵民指着那一大堆的糧食,詫異地看着燕建國,“你們家的?你确定沒把旁邊地裏的糧食給順便載過來?”

燕建國搖了搖頭,用自己的上衣擦了擦臉上的汗,“沒啊,這就晾在我們家地邊兒上的,咋會錯?”

沈鐵民要跪了。

要是每戶人家有這收成……

“隊長是不是老燕家今天分那塊兒地好啊!我們的地都旱得太快了吧。”

雖然擱在往常的年份,老燕家的人因為幹活兒細心有勁兒,種出來的莊稼也都是比別家要更加豐收一點兒,但也就僅限于一點兒的範圍,沒有今年差距這麽大。

別人家見了,多多少少都是會眼紅羨慕,甚至覺得是土地好,再不,就是風水好。

大家都是每天按時來地裏上工,拿差不多的工分,咋就到了交糧食的時候,差距這麽大,讓老燕家甩出去那麽遠呢?

“是啊,沈隊長,是不是那塊地是風水寶地啊,明年你也把那塊兒分給我們家呗。”

“就是啊,不能讓老燕家年年占便宜吧。”

鄉親們七嘴八舌開始說道起來,反倒是讓沈鐵民尴尬起來。

“大家放心啊,等農閑的時候,我鐵定安排好,咱們還是先收糧食啊。”

早點兒收完糧食,就能早點兒給公社上交糧食,然後鄉親們也都早點兒自己拿到自己家的。

聽沈鐵民這麽說,大家該散的也就都散開了。

以往,第一生産隊的收成比其他生産隊總體來說還算是好的,起碼沒有提多偷奸耍滑的,大家都能按時完成任務。

今年有了老燕家驚人的收成,更是遙遙領先其他生産隊。

猶豫今年大羅村兒的幹旱情況,上頭是放寬了交公糧的标準的,允許适當劃一個能讓農民們先吃飽的數兒再上交。

饒是标準降低,也還是有一些生産隊的産量極其勉強。

只有沈鐵民領導的第一生産隊超額上交糧食,讓公社領導們誇贊不已,都說要等全村兒分完了糧食,好好兒獎勵第一生産隊。

老燕家在今年分糧食的時候,拿到跟往年不相上下的糧食,相比別人家捉襟見肘的糧食,他們家确實是能過上一個快活年了。

田秀平心裏頭知道是阿福的功勞,也不敢怠慢,等糧食一點兒點兒都搬回來了,就收拾收拾動身準備去縣裏的黑市買點好吃的給阿福。

臨走的時候順手拎了一袋子細糧。

沈鐵民分好糧食以後就去公社裏跟領導們彙報第一生産隊的情況去了,結果不僅當着全公社生産隊隊長的面兒,受到了領導的表揚,他還得到了一張公社發的大獎狀。

“大羅村最佳生産隊隊長”。

這可是不小的榮譽啊,往年可沒有這個獎狀。

他嘚嘚瑟瑟回了家,跟全家人顯擺了一通,然後把獎狀貼在了家裏的堂屋裏,凡是誰來了老沈家,全都能看到。

胡春花撇了撇嘴,“你光那這玩意兒有啥用喲,那麽多糧食,咋不給咱們家多分一點兒喲。”

她就是羨慕老燕家那一車又一車的糧食,別說吃到明年了,就是吃到後年也沒事兒啊。

再看看自己家裏的餘糧,真是可憐。

還以為去年沒了的糧食,今年辛苦一年都能賺回來,接過偏偏就叫你趕上旱年,啥都不多的。

“咱隊裏都是按照工分兒分的糧,我因為是隊長,工分還能多出來些,糧食已經不少了,媽你看看別人家,還不抵咱們,今年村兒裏收成就不好。”

沈鐵民歪坐在堂屋的小榻上歇着,心滿意足地觀賞着自己今年的獎狀。

“啥別人家!你看看老燕家,多少糧食!你看你妹妹,也不知道收拾兩包細糧,給我們送過來,不知道她侄子正長身體?”

他一聽提到了老燕家,就開始忍不住頭疼。

老燕家今年的地明年咋分還是個事兒,單給誰家,別人家都不會樂意,到時候處理不好,保準兒又是事兒。

看來,他還是要去求求老王頭兒這個生産隊的副隊長想想法子。

“鐵民啊,要不,明年你把老燕家今年的風水寶地留給咱們家,你看咋樣?”

胡春話算盤打得響啊,有了那塊寶地,明年一車一車運糧食就是他們家了啊,那還愁啥沒糧食吃?

這可真是難為沈鐵民了。

生産隊隊長是服務大衆的,可不是徇私的啊。

真把那塊兒地留給自己家,他沈鐵民還不被鄉親們的口水給淹死?

“不成不成,那地挨家挨戶都想要,咱們家可沒法子單收下來。”

胡春花一想到少幹多拿的事兒,就覺得那塊地放棄不得。

“啥就不成啊,都幹一樣的活兒,那塊地收成那麽好,幹啥非塞給別人家啊,你媽我身子骨不好的很,保不齊哪年哪天我就下不了地了,你還不叫我多享享福啊?”

沈鐵民最怕她媽胡攪蠻纏,他自認為自己是靠着一張嘴帶領第一生産隊,年年拿高産量的,可他這張嘴卻是叫他還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果斷趕緊溜掉,不回應就是最好的回應。

沒能發揮自己特長的胡春花,一肚子話憋得難受,看着家裏院子裏放的糧食還心裏頭堵得慌。

思來想去,就準備去找自己的小閨女唠一唠,順便在老燕家撈點兒好處去。

老燕家那邊兒,田秀平緊趕慢趕地,趕在縣裏百貨大廈關門兒前,買到了一罐子麥乳精還有幾根帶着不少肉的骨頭棒子,匆匆忙忙趕回了家。

她還是在黑市裏拿細糧換肉票的時候,人家要給她換的麥乳精。

起初她還不知道,那麥乳精是個啥,賣糧食那個小夥子跟她解釋了半天,說就是南方人給小孩子吃的東西,甜甜的,有一股子奶味兒,說是吃了就不用吃米糊了,不僅比米糊好吃,還更有營養。

她一想,反正今年家裏頭糧食也是鐵定不缺的,那就換一罐子回家先給倆小孫女兒吃呗。

孫女兒嘛,就該精細點兒養着的。

她換了一罐子麥乳精又拿了肉票,買了肉骨頭回家做骨頭湯炖大蘿蔔去。

田秀平把買好的肉骨頭交給了趙春芳和王淑芬,然後就和老燕頭兒去老大屋裏抱阿寶和阿福了。

趙春芳是家裏做肉骨頭湯大蘿蔔的一把好手兒,王淑芬就是幫着打下手的。

因為倆人平日裏也聊得來,就喜歡往一起湊着做飯,老三家的沈翠蘭卻不經常趕上去幫忙。

沈翠蘭本來就心氣兒高,連日常上工都不樂意幹活兒,更別提再老燕家主動進廚房去幫忙打下手了。

以前她是新媳婦兒還懷着頭一胎,不幹活兒倒還說的去。

眼下,老燕家沒有一個孕婦在,她還是那副躲懶樣子,慣會叫趙春芳和王淑芬瞧不上。

“二弟妹,你們下地幹活兒,她也跟你一塊兒幹?”

趙春芳熟練地用刀把骨頭棒子上的肉給剔下來,然後連着肉和骨頭都一股腦兒炖在大鐵鍋裏,加上滿滿一鍋的水。

王淑芬在一邊兒拿着大盆洗着蘿蔔,回想起農忙那會兒,沈翠蘭天天腦袋疼屁股疼的模樣,就直搖頭。

“她金貴得很,不是曬着了,就是頭發暈,沒有老老實實幹活兒的時候啊。大嫂你不知道她之前還跟咱媽……”

上回在地裏沈翠蘭朝田秀平大呼小叫的一幕,着實吓着了王淑芬。

她還是頭一回看見有人這麽跟媽說話呢!

那天回來,她還一直問燕建業是不是自己眼睛小,瞧錯了。

“你大哥也回來跟我說了,真是沒腦子,只有一杆槍,就知道胡亂放炮。”

“虧得咱媽沒生氣,不然咱們還不是都遭殃了。”

趙春芳撿着地上的幹柴就往竈裏頭放,把火燒得旺旺的,鍋裏的湯水也是咕嘟咕嘟開得很快。

“二弟妹啊,以後上工也好在家也好,別惹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淑芬向來都是聽大嫂的啊,大嫂都是對的!

她只管點頭。

“你離她兒子也別太近了,用不上太熱心。”

趙春芳想起每回晚上沈翠蘭下了工,來自己屋裏抱兒子的模樣兒,就恨不得撂下手裏的活兒,跑到老五家去抽她兩巴掌。

就好像她趙春芳天天虐待他們家旺財一樣,那輕蔑的小眼神兒真是絕了。

她白天裏幫着洗尿布,中午還幫着哄睡得,倒還是落了不是了。

王淑芬這麽慣着孩子的人,都沒說嫌棄趙春芳把富貴伺候得不好,心裏不說千恩萬謝,咋的也要感激吧。

“大嫂啊,那老五也是,就這媳婦兒當初還腦袋削個尖兒要往家裏娶,不給他娶還要死要活的呢。”

趙春芳也是搖搖頭,“長得好呗,那一副水靈靈的模樣兒,你看不是比咱們倆好看多了。”

當初沈翠蘭沒嫁的時候,說她是大羅村兒的村花也不為過啊。

王淑芬想了想自己屋裏一大一小倆兒子,要是日後長大了要娶媳婦兒……

“哎喲喂,以後可不能給我們家柱子和富貴兒,娶一個長得好看的媳婦兒,要不好看的。”

趙春芳:淑芬啊,咱們不能這麽看的。

柱子、富貴:媽,我們哪裏錯了。

倆人在竈間說着悄悄話的功夫,田秀平和老燕頭兒正一個人抱着阿寶,一個人抱着阿福,坐在炕頭兒,給她們倆喂麥乳精喝。

顯示舀了一勺麥乳精放在碗裏,然後用溫水沖開,拿着小勺子一點兒一點兒往她們倆嘴裏頭送。

阿寶已經斷了奶,平日裏喝些米糊米湯之類的充饑,相比之下,這麥乳精的味道實在是太好了,香香甜甜的,比幹巴巴的米糊糊可好吃得多。

她吧唧吧唧一勺接着一勺地吃,一點兒也不怠慢。

阿福還在吃母乳的階段,只有偶爾才會嘗幾口阿寶的米糊。很明顯她并不是很習慣用勺子喝麥乳精,田秀平很勉強地才半天喂進去一小勺。

忙活半天,阿福才吃了那麽一點兒,累得田秀平汗都冒出來了,再擡眼一看老燕頭兒那邊兒,阿寶呲溜呲溜地喝下去大半碗了。

“這阿寶愛喝啊。”

老燕頭兒看着懷裏的寶貝孫女兒胃口大開,心裏早就樂開了花兒,在投喂的速度上絲毫不敢松懈怠慢。

“那可不,咱們小阿寶胃口好,吃多多的才能長高高的去。”

田秀平也耐下性子來,準備再喂阿福一勺,但是顯然阿福這會兒是不想再吃了,撲騰着小胳膊兒小腿兒,哼哧哼哧地用鼻子發出聲音,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哎喲,這小家夥兒,還不吃了,不知道這玩意兒貴嗎?”

阿福看見田秀平一生氣把勺子擱回碗裏,發出“哐啷”一聲,就知道是不強迫喂自己了,開心地咧着小嘴兒笑了起來。

要說阿福哪裏最撩人,要數她這個甜到心窩窩裏的笑了,那倆小梨渦,分分鐘醉死個人喲。

“你個小壞蛋啊,不吃也就不吃了吧,還笑!知不知道你奶我下多大決心才決定買這玩意兒給你們姊妹倆的啊?”

“啊,啊,啊——”

阿福倒是也不叫田秀平冷場,伸長了脖子發出聲音,表示自己再跟她回應着對話。

惹得田秀平心裏頭一暖啊。

這小丫頭,真是個勾人的!

老燕頭兒和阿寶不聲不響,一個喂,一個吃,吃光了碗裏所有的麥乳精。

阿寶還不忘吧唧吧唧嘴,一直舔自己的嘴唇兒,回味那個甜甜的味道去。

“得,這回叫阿寶都給吃沒了。”

也是沒的說啊,都是孫女兒,手心手背兒都是肉,愛吃就吃吧,反正還有一大罐子呢。

就是可惜了阿福才吃了一勺子,看來還是要和趙春芳的奶啊。

田秀平心裏頭有點兒郁悶,原本想着能就此讓阿福愛上麥乳精,然後斷了奶的。這樣不是就順理成章讓老兩口兒再農閑的時候抱回來自己養?

結果還是不成啊。

正當倆人心裏頭別扭的時候,外頭趙春芳和王淑芬招呼一家子出去吃飯了。

今兒是發糧食的日子,老燕家又是大豐收。

田秀平買了肉回來,就是給一家子開開胃口,吃吃葷腥兒的,好好兒犒勞一家子,才能在明年繼續加油鼓勁兒啊。

像大一點兒的鐵蛋順子還有柱子都是上桌兒吃飯的,孩子們見了肉都是一點兒也不會客氣。

一年到頭才吃的上幾回?

尤其順子,一上桌兒就開始狼吞虎咽,吃得那是一個放浪形骸啊。

在燕金梅眼裏看上去,就好像他是把在學校受的那點兒憋屈都發揮在飯桌兒上了。

鐵蛋作為孫子輩兒裏的老大,明顯就斯文得多了,雖說也是吃肉,可動作還是講究一些,在此基礎上還贏在了頻率。

柱子就不成了,這種全家人一起吃肉的情況下,他需要自己親媽幫忙夾肉才能在一家子狼吞虎咽中嘗到點兒肉味來。

沈翠蘭看着仨孩子坐在那兒吃飯,不自在地瞥了一眼,心裏頭也是別扭。

別扭啥?

她和燕建文一房裏,還沒有能坐在飯桌兒上吃飯的孩子啊,那不是五房硬生生吃了虧?

小孩子們不好面子夾得快吃得快,其他人對肉也是絲毫不怠慢,沒多一會兒,一盆肉湯裏的肉就都夾幹淨了。

剩下的就只能一家子吃肉湯蘿蔔了。

雖說肉湯蘿蔔味兒好,鮮美,可畢竟肉菜和肉湯素菜是不一樣的啊。

沈翠蘭光顧着心裏犯別扭,嘴上吃東西就慢了好幾拍子,還沒吃幾口,肉就空了。

這更是氣得她內心狂躁了。

順子吃飽了喝足了,也不咋顧及大人們還沒吃飽,跳下凳子,開始繞着桌子轉圈,權當給自己消食。

惹得柱子也想跟着哥哥一塊兒繞圈圈走。

坐在趙春芳身邊的鐵蛋,還在慢條斯理地喝着肉湯,不忘記開口勸柱子,“柱子弟啊,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狼吞虎咽的,壓根吃不出來肉味兒就把自己給撐起來了。”

大人們聽見鐵蛋嘲笑順子,都跟着嘿嘿笑起來。

順子面子上覺得過意不去,紅了臉面,開始挑鐵蛋的刺兒。

“你好你好行了吧,吃個東西慢得跟個小姑娘一樣。”

鐵蛋懶得跟他一般見識,微笑着繼續喝湯,沒搭理他。

順子見哥哥不跟他吵,氣在肚子裏憋得臉通紅。

老燕家一家子看到一個半大孩子氣成這樣兒,一個個兒更是覺得好笑。

燕金梅作為每天跟這倆家夥相處最久的人,看見倆人打嘴仗,忍不住想要摻和一嘴。

“燕順同學,你幹啥,你要是有燕安同學一半兒努力讀書,哪會現在這樣兒心浮氣躁的,說讓你好好學習,你還不信。”

順子正愁沒地方發洩自己滿心的憤怒,擡頭就朝着自己的小姑姑兼公社小學的老師說道,“那也比你跟趙老師拉小手兒強!”

田秀平:啥?燕金梅她在學校都幹啥了???

老燕頭兒:啥?誰拉我閨女小手???

燕金梅:順子,我××××××

燕金梅這會兒臉羞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進去。

順子得意地看着平日裏跟自己耀武揚威的小姑姑兼公社小學老師,嘚瑟倆字兒就明明白白寫在自己個兒臉上。

全家人這下子都不敢笑了,也不敢吃了,放下了碗筷,靜靜地等待着田秀平發話。

不明所以的柱子,只好随大流兒放下手裏的飯,然後輕聲問王淑芬,“媽,咋都不吃了?我還沒吃飽。”

王淑芬摸了摸柱子的頭,也不敢大聲喘氣。

還是老燕頭兒最先打破了沉默,把嘚瑟顯擺的順子叫到自己身邊兒來。

“柱子啊,爺問你,趙老師是誰?”

柱子看大家夥兒都不敢喘大氣兒,自己奶田秀平繃着臉,沒有面目表情地盯着自己,知道事情好像不太簡單。

他只好賣個乖,轉過頭,看着燕金梅,眯起眼睛嘿嘿一笑,“小姑姑,我能說嗎?”

燕金梅:能不能的,你是少說了嗎你?

“你看她幹啥,爺問你呢,你說你的就成,誰也揍不了你,有你爺呢。”

柱子聽了這話還是不敢開口,那眼睛盯着田秀平,然後順勢開始看着自己腳尖兒。

老燕頭兒會意,這意思就是,爺算個啥,我只認奶。

“你只管說你的!”

田秀平虎着臉說了句話,這才讓順子有一種拿到了聖旨的感覺,有了奶才是真的啥也不怕了。

“趙老師就是我們公社小學的校長啊,也教高年級,他跟我們小姑姑可好了,我見着他倆在辦公室裏拉手了。”

田秀平:趙老師?趙校長?敢情就是那個知情趙志文!

老燕頭兒:咋又是個知情喲!

因為陳英那事兒,老燕家人就沒對知情有啥好印象,現在倒好,陳英才走了不到一年,自己家的老姑娘又攤上一個知情。

田秀平從頭到尾黑着臉,死命地盯着燕金梅,猛然一下子,氣沉丹田,用腹部發力,吼出老大一聲兒,“燕金梅你跟我進來!”

這架勢,是壓根兒連飯都不準備吃的了,筷子碗都擱在那兒,就進屋去了。

轉過身的時候,田秀平還吩咐其他人繼續吃飯。

趙春芳趕緊應了一聲,催促燕建國、鐵蛋吃飯,還不忘惡狠狠地瞪了混世魔王順子一眼。

王淑芬和沈翠蘭見大嫂一家子開吃了,也紛紛端起碗筷,繼續吃飯。

趙春芳卻起身,去拿了一個大一點兒的碗來,把大盆裏的蘿蔔和湯稱出來一些,又端回竈間去。

老燕頭兒看着大兒媳婦兒這會兒還想着給老太太留菜留湯,也是滿意地點了點頭,心裏頭對老大家的更是多重視了幾分。

另一邊兒,燕金梅跟着自個兒媽剛進了房間,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呵斥。

“你多大的姑娘了啊,懂不懂規矩,讓你去教書,你就教給孩子咋搞對象呢啊!”

燕金梅委屈啊。

就算她真的在學校跟趙志文搞對象,也肯定是背着學生啊!哪能當着孩子面兒搞對象?

順子那不也是在辦公室裏看見倆人無意間拉了個手的?

都是順子心思不在學習上,瞎來回竄,怎麽就成了她的不是了。

不過,她也就只敢在心裏叫叫屈,哪敢真開口跟自己媽硬碰硬啊,她可沒自己五嫂那個膽子,還不得讓田秀平把皮給扒了?

“你說,你跟趙志文到底咋樣了?是不是都跟陳英學的?鑽沒鑽玉米地去?”

燕金梅:這都啥跟啥???玉米地???

田秀平不怕別的,就怕燕金梅跟陳英一樣,又攤上了個朱經緯,好好兒的姑娘讓人家給糟蹋了。

趙志文她倒是不了解,只知道是大羅村兒第一批來的知情,還是最積極的那一個。

起初是住在一個公社領導的家裏,後來公社裏蓋了小學,讓他當校長,他就自己個兒搬去學校住了。

田秀平知道,凡是不能只看表面兒,雖說趙志文是大羅村兒口碑還不錯的男知青,那也不能代表他就一定是個好東西。

陳英那倆人不也看着人模狗樣兒的?

“媽,你說啥呢,我跟誰鑽玉米地去我!”

燕金梅真是委屈死了,她心裏已經罵了順子那個小王八蛋一千一萬遍了,都怪他亂說話。

她跟趙志文可是連個對象都沒談的,充其量也就是個互相有好感而已。

要說拉手,也就是趕巧兒,那天燕金梅去把一二年級的成績表交過去,不小心被人家趙志文碰到了手。

都是年輕男女,碰了手哪有沒感覺的?

不外乎就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小臉一紅,尴尬地趕緊把手分開嗎?

就這麽簡單點兒的事兒,也不知道是不是撞了邪了,就被燕順給看見了,可能是順子早就憋着股子勁兒,想要好好兒整一下自己的小姑姑,這才惹得田秀平東想西想的。

“你們倆沒鑽玉米地,有沒有親嘴兒?你讓他胡亂摸你沒有!”

聽見自己親媽越說越沒羞臊,燕金梅紅了耳根子,氣得不自覺嚷了兩句,“媽你說什麽呢,我還沒結婚呢,你當着你姑娘面兒說這個,你不叫我害臊啊!”

“我倆真的啥也沒有,摸了手都是個意外,全是那小屁孩兒胡謅的,不能信的。”

田秀平看了自家姑娘這個态度,才拿捏到了幾分真情實感,覺得順子可能确實誇大了。

“那你是不是對那個趙校長有點兒好感?不然你心虛個啥勁兒?”

燕金梅也不大不小了,最小的哥哥燕建文連兒子都生出來了,老姑娘的婚事也是該拿出來考慮了。

田秀平覺着,燕金梅這個态度倒也不像是跟那個校長老師一點兒關系都沒有的樣子,索性問問是不是真的有點兒啥。

“媽,您□□的心幹啥,我三哥大姐還沒結呢,有功夫忙活他倆去。”

“你別跟我繞圈子,啥就你三哥你大姐,你要是有那個本事不在村兒裏,我絕對不管你結婚的事兒。”

燕建學和燕金桂她田秀平是沒啥能耐管得了了,留在身邊兒兒女還不能支配支配?

像燕建國、燕建業的媳婦兒都是老兩口兒給相的,哪個差的了?就算是老五自己找的媳婦兒是個事兒精,最起碼人家模樣兒上也是個村花兒吧。

再說,娶進來的媳婦兒,只要有田秀平坐鎮都翻不出多大的浪兒來。

嫁出去的閨女可就不一樣了啊。

哪有親爹親媽護着你?

再趕上丈夫不疼你,那還不是哭都沒地方哭去。

“媽,你操心我幹啥喲,我自己喜歡誰想跟誰搞對象又不需要你幫着我操辦的啊,您別管我了。”

田秀平:看你是要翻了天了。

“我看你八成是跟那個趙志文掰扯不清楚,你明兒下學了,給我把他帶回來,我倒是要好好兒問問,是想咋辦。”

“那好歹是公社小學校長,你這是要幹啥?”

燕金梅一聽就急了,朗聲直接高了八度。

外頭靜靜吃飯的一桌子都沒專心吃飯,豎着耳朵都聽見了這句話。

啥?那趙老師還是個公社小學的校長?

沈翠蘭:還不趕快把我小姑子綁好了嫁過去!我們旺財上學不就不愁了?

老燕頭兒:哎喲,知識分子心眼子多喲,我的小閨女要吃虧了喲。

也就順子一臉的得意相。

田秀平看見燕金梅急了,就知道不管人家啥心思,自己姑娘肯定是看上人家了。

“你還說啥也沒有,你看你急那樣兒,燕金梅,我跟你說,你可瞞不了我!你忘了朱經緯的事兒了?還真敢看上啥知青,不跟你媽我知會一聲兒?”

燕金梅只知道朱經緯讓陳英懷了孩子,至于他撇下陳英母女倆跑路回城的事兒也不是啥都門兒清,自然不知道自己媽在那計較個啥。

“你老提他們幹啥,趙校長趙校長,他們是他們。媽,就當我求你了,這事兒就翻篇兒吧,成不?”

翻篇兒?田秀平倒是也想啊。

這公社小學就這麽大,大羅村兒也就這麽大。

燕金梅跟那個趙志文肯定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要是以後哪天燕金梅跟陳英似的,挺着個肚子回來,那還別說,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所謂下雨前收衣服,凡是都要提前做好準備。

田秀平清楚得很,這事兒不能讓燕金梅放任自流。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讓你叫你們校長到咱們家來坐坐吃口飯,你要是不樂意,咱們家在公社小學也不是就只有你一個人兒。”

聽到這兒,燕金梅臉就白了。

她要是不找趙志文來,就輪到順子叫來了。

看來她媽是鐵了心要叫人家來家裏頭了啊。

趙志文風度翩翩的,燕金梅這些女老師哪有不喜歡的,不單單是她,學校裏的一些知青出身的女老師也都喜歡他。

可人家就是沒存了心思找對象啊。

燕金梅不是沒存了心思,她想等着趙志文想找對象的時候再說。

現在倒是好了,人家趙志文要是來了家裏,被老燕家家裏頭人一逼問,還哪會跟自己花前月下,談情說愛了?

燕金梅只好答應下來,心裏頭也掐斷了自己跟趙志文好的念想。

娘兒倆從裏屋出來的時候,大家已經吃完了飯,趙春芳起身去竈間把熱着的飯菜再給端出來。

順子還在院子裏一圈一圈兒地遛着消食。

燕金梅看見順子,咬着牙根兒,惡狠狠地說道,“燕順同學,咱們等着瞧啊。”

順子:怎麽辦,我好像覺得有點兒危險。

鐵蛋:我就說你傻吧。

作者有話要說: 二十年後的順子:小姑姑,你現在感激我不?

二十年後的燕金梅:還是想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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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名字梗,看到大家笑得不行。

忍冬透露給大家一個故事,

在我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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