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章】

柴映東才上任不過短短的兩個月就已經完全進入狀況,不但開始拟定重要決策,更毫無顧忌的大動作改革,公司的精神面整個被帶動起來,不論員工接受不接受,至少公司現在是一片新氣象。

程增福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心中琢磨着要怎麽對唯一的女兒開口說自己提早退休的事。

早上在總經理室得知這個消息時是既錯愕又失望,雖然他已經可以退休了沒錯,但他實在很喜歡這份工作,也非常樂意繼續為公司效勞,薪水少點都沒關系。

可是自從公司交給新總經理後,老董事長越來越少出現在公司,他的存在也就變得不那麽必要,公司希望他退休也是合理;年紀大的人,除了嘴上嚷嚷吃過的鹽比年輕人喝的水還多外,其它方面确實都比不上年輕人。

新總經理特別親自找他談,請他優退的理由是——讓足以當爸爸的他來當自己的司機會有很深的罪惡感。

所以提出很優渥的條件讓他優退,也特別感謝他這二十年來對公司及董事長盡心盡力。

伸手不打笑臉人,總經理都這麽說了,他即使不想退休也得退。

“今天看起來特別累,又陪董事長到外縣市出差了?”程芳蓁拿出室內拖鞋給爸爸換上。

“沒有。”程增福不敢和女兒對上眼。

“先吃面,然後泡個舒服的澡放松一下,你的肩頸太硬了啦!”程芳蓁壓壓他的肩頸處。

“唔。”只要想到以後有的是時間泡澡,整張臉就绉成一團,難掩愁容。

桌上的什錦面看起來很美味,但程增福卻食不下咽。

“怎麽了?”程芳蓁幹脆放下筷子,滿臉關心的看着獨力撫養她長大的爸爸。

小學一年級時爸媽協議離婚,她選擇跟着爸爸,只因為當時覺得爸爸比較疼她,後來爸爸也真的很疼她,倒是媽媽有了新家庭後就沒再關心過他們,所以說她從小和爸爸相依為命一點也不為過。

程增福也放下筷子迎視女兒關心的目光。“爸爸退休了。”

程芳蓁驚詫的看着爸爸,一時說不出話來。

爸爸的工作一直很穩定,董事長不管在公事還是私事都信任着爸爸,出門只坐爸爸開的車,為了這個,她小時候還曾抱怨過爸爸都不陪她呢!

如此鐘愛這份工作的爸爸不可能主動退休,而一直習慣倚賴爸爸的董事長又怎麽可能讓他走?所以她才會如此的震驚不解。

“退休金加撫慰金不少。”但他還不想領這些錢啊!

“董事長很喜歡你不是?怎麽突然這麽做?”

程增福無奈的搖頭。“董事長也退休了,公司交棒給從日本回來的兒子,新人帶來新氣象也很正常。”

“董事長允許兒子這麽無情的做法嗎?”她過去聽到的都是董事長如何照顧爸爸的好事,發生這樣的事他不應該沉默吧?

“所以另外有領到一筆不小的撫慰金。”

董事長确實有想為他出面,但他不想讓董事長為難,而且總經理其實也對他不錯,是自己年歲大了,确實不符公司的新形象。

“過分,最好他都不會老!覺得沒有利用價值了就可以把人踢到一邊去嗎?沒品的家夥,讀書讀到屁股去了,還留日咧,什麽不學,學別人的小鼻子小眼睛有什麽用?怎麽不好好向自己的爸爸學習做人要厚道……”程芳蓁義憤填膺的哇啦哇啦詛咒着董事長的兒子。

程增福好氣又好笑的看着女兒氣啧啧的模樣,一點也不想阻止她,有家人相挺的感覺真幸福!

但是氣歸氣,罵歸罵,現實的生活問題還是很重要。

“芳蓁啊!爸爸的退休金不少,所以你不用擔心,不要覺得有壓力。”程增福擔心女兒因此更加賣力工作,為了他而不願談戀愛。

“嗯,我知道。”她本來就不擔心經濟問題。

大學畢業她就到學長介紹的公司上班,例落的處事方式讓上司很器重,上司常常說她什麽都好,就是太準時下班,假日又不加班,才會一直沒辦法升官。

比起虛華的職稱,她更珍惜和爸爸相處的時間,所以絕對不加班,天天準時下班等爸爸回家,假日也很少出門,有空會和爸爸一起看書或影集。

雖然爸爸因為要配合董事長行程而常常早出晚歸,假日也要加班,但她仍堅持不加班,因為有家人等待的家才有溫暖。

“吃面吧!”把事情說出來,程增福心情寬舒不少。

程芳蓁雖然拿起筷子吃面,但是心裏對于老爸被“欺負”的事仍耿耿于懷。

雖然老爸确實已達退休年齡,但他真的很喜歡這份工作,每次談到工作時都是驕傲滿足又愉快的神情,不管開了多遠的路途都沒見他抱怨過,總是笑咪咪的出門,開開心心的回家,今天還是第一次看他這麽沮喪。

這樣沮喪的爸爸讓她很心疼,也讓她興起了想為爸爸争取繼續工作的念頭。

隔天一早程芳蓁就來到“亞昕集團”。

老爸的事讓她徹夜失眠,而為了來“觐見”新上任的總經理,昨晚她已經緊急發簡訊給同事,請她幫忙向公司請假一天。

亞昕集團剛經過一番改組,不管是走掉的還是留下的對公司都還存在着些許不滿,程芳蓁的出現讓大家自動解讀成是柴映東回國沒多久就招惹到的野女人,多半抱着看好戲的心态,因此門禁也就不小心不那麽森嚴的讓她“闖”進亞昕集團。

程芳蓁在總經理辦公室外被秘書擋下,理由是總經理外出洽公。

因為不确定她的身份,和新老板也還在磨合期中,所以秘書并沒有直接拒絕程芳蓁,且同意在總經理回公司後通知大廳總機。

程芳蓁在得到秘書的保證後,才轉移到一樓大廳旁的會客區等待。

她慶幸自己帶了計算機出門,可以利用等待時做些事情,不至于白白浪費時間。

時間過得很快,而總經理像是知道有人在等他似的存心不回公司,程芳蓁一直等到下班都還沒見到人,這中間她不知已經和大廳總機及秘書确認多少次,還送了下午茶請人家,都快和她們變知心好友了。

總機小姐下班前貼心的邀她一起離開,但她卻堅持留下,并且請秘書幫她和警衛先生打聲招呼,讓她可以繼續留在大廳等待,因為她已經從秘書處得到可靠消息,知道總經理晚點會進公司,無論如何都要堅持下去,她可不想再請假。

雖然秘書有交代,但警衛還是很勉強的同意她最晚只能待到七點,時間一到就得離開。

距離警衛先生答應的七點鐘只剩半個小時,程芳蓁決定做最後的掙紮,直接搭電梯到總經理室再确認一次,因為秘書還在樓上,所以警衛也就同意讓她上去。

程芳蓁沒注意電梯的動向,門開了就進去,電梯卻是先往下移動。

當電梯門打開時,外頭站了一個高大的男人。

程芳蓁按着開門鍵等他進來。

男子和她對視三秒後開口道:“你……”不能怪他露出困惑的表情,因為這臺電梯是整棟大樓中唯一可以到總經理室樓層的電梯,也是唯一施行管制的電梯。

“要不要搭?”程芳蓁脫口問道,雖然眼前這個男人帥氣又挺拔,看起來秀色可餐,但經過一天漫長的等待讓她很難有好臉色。

柴映東仍遲疑着,兀自猜測她的身份。

警衛只讓她待到七點,有時間壓力的程芳蓁與他對視一會兒後旋即開口:“進來吧,我趕時間。”

柴映東深深看她一眼後才緩緩步入電梯,這是第一次有人在公司裏用命令的口吻和他說話,感覺很新鮮也很有趣。

他們沉默的分站電梯兩邊,知道她也是到二十三樓,他暗中注意着她。

電梯到十樓時突然發出喀啦巨響,用力一陣晃動後即停止,僅剩緊急照明。

程芳蓁先是驚恐的與柴映東對望,然後兩人同時擡手按下緊急求救鈴。

他們可以聽到電梯發出顯示故障的求救鈴聲,但緊急對講機卻無法通話,除了靜靜等待警衛發現來救援外,別無他法。

程芳蓁雙手抱頭,縮着身體蹲到角落喃喃自語:“有沒有這麽帶賽啊!”

柴映東來不及開口就發現程芳蓁開始轉為急促的喘息,看起來很難過。

“你還好吧?”他立在原地,擔心貿然靠近會令她更緊張。

“不好。”她揪着胸口努力喘着氣。

“有藥嗎?”他以為她是氣喘發作。

她搖頭,額際開始不斷冒汗。

“你看起來很糟。”他緩緩蹲到她身邊擔心問道。

她勉強露出虛弱的笑容。“我想也是,知道需要多久才能恢複嗎?”

“還是用手機打緊急電話?”他拿出手機準備撥打緊急電話,這方法沒實際試過,所以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接通。

“不用這麽麻煩,我想警衛很快就會來了。”雖不舒服但她并不想把事情搞大。

柴映東收起手機,改由公文包內拿出随身保溫杯。“要不要喝點開水?”

程芳蓁咽了咽口水,很想喝卻顧忌那是他喝過的杯子。

“我今天還沒時間喝,幹淨的。”他打開杯蓋遞給她。

“謝謝。”她接過杯子緩緩的呷一口,适溫的開水讓她舒坦的輕嘆一口氣,也讓她呼吸窘迫的情況逐漸舒緩。

看她狀況好轉後他才開口問:“幽閉症?”

“什麽?”她不解的看向他。

“你剛剛的情況很像幽閉症發作。”

她搖頭。“我不知道幽閉症是什麽,這是第二次發生這樣的情況,上次也是發生在電梯故障的時候。”只是情況比這次慘烈。

後面的話她沒說出口,因為那是一次很不愉快的經驗,是在學校和教授同搭一部電梯時發生的。電梯故障時她本來并不緊張也不害怕,是教授假借安撫她而對她不規矩,才讓她因為緊張而發生呼吸困難的情況,這次比上次溫暖安心多了。

“幽閉症是後天形成的,也許是上次的經驗讓你不愉快所以才會形成這個症狀。”

這樣也能猜到?!

她揚眉看他,努努嘴道:“上次真的不是很愉快沒錯,不過應該不是什麽幽閉症,至少我敢搭電梯,而且喝了你的開水後比較好了。”她不喜歡被說成是病人。

“雖然這樣的事故不常發生,但是有空還是去看一下醫生。”他建議道。

她僅揚高一下眉頭當作回應,擺明不想去看醫生。

看她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條花生口味的士力架巧克力。“要不要吃巧克力?”

“以前覺得帶着公文包的人事業都做很大,現在終于知道公文包的用途了。”

看她似乎比較好些,至少會說玩笑話了,他才稍微放心。

“巧克力是比較不占空間又能補充能量的好東西。”将手中的巧克力包裝拆開遞給她,他沒想太多,很自然的就這麽做了。

程芳蓁微愣後接過巧克力。

已經拆的巧克力不吃也不行,只是士力架的高甜度讓她無法招架,所以她并不喜歡吃,然而他溫暖的眼神讓她無法拒絕,即使不喜歡還是乖乖的咬了一口。

有了甜膩膩的巧克力做橋梁,陌生感很快就被淡化,至少他們給對方的笑容變多了。

最重要的是,程芳蓁忘了要害怕這件事,看起來輕松自在不少。

這時電梯外傳來拍門聲及保全的聲音,告知維修人員已經趕到,電梯很快就會恢複正常的訊息。

确認安全後,他們靜靜的等待電梯修複。

空氣中彌漫着士力架甜甜的香味,程芳蓁的笑容看起來也好甜,連心情都受到影響而帶着淡淡的甜。

不到十分鐘的時間,燈就重新亮起,電梯也重新運作。

一直到二十三樓後柴映東才開口道:“到這裏是要找我還是李秘書?”

他笑着看她,臉上仿佛寫着“我是總經理”五個大字。

她張大嘴看着他喃喃道:“你是新上任的總經理?!”不用看她都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一定蠢斃了。

他笑着點頭。

突來的轉變讓她一時反應不過來,等了一天的怒火被電梯事件給吓跑了,對新總經理的怨氣因為他的一杯水、幾個笑而煙消雲散,嘴裏還殘留着巧克力的香氣與甜蜜呢!

看着這張那麽和善帥氣的臉,她怎麽也堆不起怒氣、發不出怒火。

“你怎麽會是總經理。”聲音細如蚊蚋。

柴映東從小就耳聰目明,即使她聲音小得可憐,他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他覺得她的反應有趣極了,也非常好奇她到這兒來的目的。

“不然你覺得我該是什麽?”他笑着反問。

程芳蓁連做幾次深呼吸,試着穩定原本澎湃不已的情緒,她絕對不能見色忘父,不能被美色所迷惑。

“我來是要找你。”

柴映東揚眉。“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

“那不重要。”她努力想忘記自己剛剛在他面前脆弱的模樣,試着展現氣勢,可惜拿人手短又吃人嘴軟,已經下肚的開水和巧克力讓她強硬不了。

已經準備下班的秘書見到他們立即放下手中的包包,不過柴映東卻以手勢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他領着程芳蓁進辦公室,先讓她坐下。

“說明來意前,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柴映東一派輕松的坐進她對面的會客沙發。

“程芳蓁,程增福的女兒。”她希望自己看起來有殺氣,可惜并沒有。

柴映東看着她好一會兒後,才兩手一攤無奈道:“我爸朋友的女兒?”

最近來找他的不是準備離開公司的員工,就是一堆世伯的女兒、親戚的,所以他自動把她歸類成後者。

他對她本來很有好感,但是知道他可能是某世伯的女兒就持保留态度了。

程芳蓁不可思議的瞪着他。

老爸為了“服侍”董事長犧牲不少和她相處的時間,他和董事長在一起的時間,比她這個女兒、他這個兒子還多出幾萬倍,結果他卻連名字都不知道?!她真是替老爸感到不值啊!

她僵着臉道:“程增福是昨天被強迫退休的司機。”

“啊——程叔啊!”他撫額笑道,絲毫不受那幾乎要灼穿他的眸光影響。

知道她不是那些世伯的女兒讓他心情好多了。

但是他漫不經心的态度讓程芳蓁很不開心。“連名字都記不得,該不會是一時興起的随興決定吧?”

柴映東搖搖頭。“不是不記得,是我一直都稱他程叔,而手續上的細節是人事部辦理的,所以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爸他很喜歡這份工作。”她語調趨緩,因為公司并沒有做錯什麽,甚至給了超額的退休金及撫慰金,因此她也只能動之以情。

“我知道,程叔一直是董事長的得力助手,公司也很肯定他的能力,但是公司需要年輕化。”他不否定程叔對公司的貢獻,尤其他擔任司機的這些年零事故的表現,就足以年年拿金牌。

“我知道公司年輕化是每個企業的目标,但那是指內部執行單位,像你這麽重要的主管,安全是非常重要的,由資深又有經驗的司機繼續服務不是更好?”企業求新求變是趨勢,但司機并不是非換不可的呀!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也請你考慮一下我的心情。”柴映東心平氣和地道。

“嗄?”她滿臉錯愕,“殺人兇手”有什麽心情好考慮?

“如果你是我,請一位年紀大到可以當爸爸的大叔來為自己開車,你安心嗎?會不會覺得對不起對方?會不會覺得自己沒禮貌、不懂得敬老尊賢?”他清澄無僞的眼眸看起來很有說服力。

“我……”

就像她明明不愛甜得膩死人的士力架,卻着魔似的從他手中接過巧克力,而且還吃光光,他的眼神、笑容、聲音具有強大的牽引力,讓她因為受到吸引而心跳加速。

其實他說的沒錯,如果能天天讓爸爸接送,溫馨幸福的滋味肯定讓她開心得連眼睛都會笑;但如果是由一個和爸爸一樣年紀的大叔來當司機的話,心裏肯定難受又歉疚,寧願搭捷運、轉公交車,不然難以化解內心強烈的罪惡感。

她的窘樣讓他笑眯了眼。“看來你也坐不下去是吧?”

“嗯。”程芳蓁艱難的點頭同意他的說法。

“雖然很感謝程叔對公司的貢獻,但公司正在轉型,年輕化是趨勢,很難因為特定的原因破例,落實制度的公司才好管理。”

身為管理者常會遇到必須做取舍的時候,所以得保持地位獨立,不受情感左右,一切按公司規定進行,即使知道部分員工對他的看法很負面、對他的做法有意見,他也從不特別解釋,但面對她,卻讓他有想解釋清楚的沖動。

這感覺很奇妙,回國後,他曾和無數人見過面、說過話,沒有一個讓他印象深刻或想深入了解,偏偏從在電梯裏時,微麻的奇妙感覺就一直包圍他,雖不至于像法國電影“心動的感覺”裏的男主角那樣,第一眼看到女主角就立定在原地心動得傻眼,但程芳蓁的每一個表情動作都隐隐牽動着他的神經是事實。

他現在反而慶幸讓程叔優退,不然怎能遇到她?

程芳蓁原本就不強的氣勢頓時削弱到零,因為他說的都在理啊。

“如果你真的覺得公司虧待程叔,不妨來公司應征,傳承父親的衣缽也是好事一樁。”柴映東忍不住笑了起來,笑是因為他自覺這是個不錯的想法。

想和她天天見面的想法一直不斷湧出,關也關不住。

“什麽?!”程芳蓁瞪大眼看着他。

她的震驚和柴映東從容又可惡的笑容形成強烈對比。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