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有什麽從空中掉下來了。
他聽到龐大機械發出的轟鳴聲,刺耳單調不斷在耳畔回響。焦黑的屍體圍着他,持過槍的肮髒手指輕搭在他身上。灰綠的瞳孔猝然染上火焰的彤紅,大火劇烈的曳動着,像是要吞沒一切般曳動着——
身體突然被什麽拉了下去。
墜入深淵,墜入深淵墜入深淵墜入深淵,無盡的黑暗在他背後,有什麽攥着他的衣角不放,要将他拉入永遠無法的浮出的黑沼之中。
窒息。
無法呼吸無法呼吸無法呼吸無法呼吸無法呼吸。
他們告訴他,一切都将終結,一切都無可逆轉,你的宿命就是沉入八識之底,沉入絕望之淵啊。
有什麽扼住了他的喉嚨,企圖讓他閉上眼,他卻拼命掙紮,拼命掙紮拼命掙紮拼命掙紮,拼盡全力睜開眼睛——
他看到了細小的、仿佛瞬間就會熄滅的微光。
薄薄的挂在視野之中,從最狹窄的罅隙間透過來的,那一點微弱的天光。它在幹涸的眼眸中跳動,仿佛澄澈的蔚藍大鐘,無所畏懼地懸于萬物之上——
——「在無可指望的地方,在一切皆太過清晰地指向終結的地方。」
——「我卻,生出了希望。」
※
從床上爬起來時,窗外已是暮色昏昏了。
面無表情抓了兩下腦袋,臉上的布條被人剪掉了,櫃上零零碎碎散落一地,身上也換成了病號服。白蘋果耷拉着手,坐在雪白的病床上,發了會呆。
那本厚重的紅皮書被擺到了枕頭邊,大概是罪木給帶來的,白蘋果當時只是從房間書架裏抽出了看起來最有殺傷力的一本,現在一看,《尼采集》。
白蘋果:“……”這玩意她以前中二病的時候還真看過。
拍了兩下臉令自己清醒,伸手把矮櫃上的口罩拿過來,帶好。之前她把人扛到醫院,一直堅持到丢人上病床,等她自己走到病床房間,一口氣松下去,就只記得說要防止傳染帶口罩,然後渾身發紅直接臉朝床倒下去了。
鼻梁上傳來隐約痛楚,白蘋果忍不住揉了兩下。偌大的醫院沉浸在灰敗的橘與血色中,窗外的金黃沙灘也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了,摸兩圈摸出手機,白蘋果劃來劃去就劃開了非洲師,沒管自己額頭是不是能煎餅,她就那樣臉色潮紅、眼睛清亮地玩起了游戲。
哦,七海也在,太棒了。
……被帶了十輪車的白蘋果看到屏幕上,七海小姐開始變幻着換式神的卡,張張都是食夢貘,滑稽的豬說着“YUME”、“YUME”,蛇塔裏仿佛成了夢的海洋。
老氣沉沉的暮色早就沉下去了,随之浮現的是濃的化不開的墨色,手指停在泛着光的屏幕上,仿佛時間停止了一樣沒有動彈。七海小姐嚴肅的表情似乎出現在了她的面前,白蘋果心想她什麽時候抽了那麽多食夢貘,又想可以玩無限昏睡大法了,只是亂糟糟的念頭轉了半天,她往後一仰,愣着眼看着天花板。
……哪有這種辦法叫人睡覺的啊。
只得老老實實退出游戲,白蘋果松垮垮地靠在病床的床欄上,剛嫌硌着背抽了枕頭墊,門外就響起了“咚咚”的敲門聲。
“……那個,右代宮同學,有醒過來嗎……”
熟悉的女聲在門外微弱的響起,似乎猶豫不決裏邊人的狀況,腦袋轉過去,白蘋果道:“醒了。”
“我、我可以進來嗎?”
“進來吧。”
門被擰開了。
天花板上的白熾燈一下子亮起,白蘋果眯了眯眼,對惶恐着說“沒關系嗎”的罪木回以肯定,端着盤子的罪木走到了床沿邊,被剪得七零八落的黑紫頭發有些狼狽,白蘋果一看,是棉簽和藥。
“啊,那個是……之前右代宮同學不是重重摔下去了嗎,我想那種力度會有淤青的、的哦……?”罪木飛快地瞟了白蘋果一眼:“果、果然有,所以該上點藥才可以……”
白蘋果:“小傷而已不——”
罪木:“不、不可以!一點小傷放任不管就會變成很嚴重的傷勢!為什麽不好好聽話呢!”
白蘋果:“…………”
說完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罪木一下子捂住嘴。從保健委員的身份脫出,巨大的恐慌感幾乎要将她淹沒了,剛想“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就像以前一樣跪在地上道歉,眼前的人已經雙手放膝,端坐在床上:“……麻煩你了。”
白蘋果繃緊臉。
……她小時候有段時間經常跑醫院,所以後來中二起來誰的話也不聽,除了醫生會讓她抖一抖。
微拉下口罩,沾了藥水的棉簽點在自己鼻梁上,冰冷冷的叫人有些想打哆嗦,半張臉的恐怖效果要打折扣,但仍有威懾力在,可罪木很細心地給她上着藥,眼神專注,仿佛柔弱的枝條抽出了綠芽,陡然長成了秀拔的樹。
她有些詫異起來。
“好了。……那個,右代宮同學應該會想知道外邊的事吧?留在這所醫院的有日向同學、九頭龍同學和我,因為怕傳染源在之前的房間所以七海同學他們現在住在了附近的MOTEL(汽車旅館),似乎是用左右田同學提供的通訊設施在聯系……對不起我是不是說的太多了你會覺得很吵呢?”
等着藥水幹,白蘋果搖頭:“留下了和我們接觸過的日向可以理解,九頭龍?”她小小皺了下眉:“狛枝他們呢?”
“聽、聽日向君說九頭龍是為了贖罪……終裏同學和澪田同學慢慢有轉好,但狛枝同學危險期一直沒過。啊,狛枝同學就在右代宮同學的隔壁……”罪木指了下床頭的牆。
……狛枝那家夥……白蘋果揉了下太陽xue。看他之前那樣子就很奇怪了,眼下是病得最重的哪一個嗎?不過她想黑白熊不會讓自己炮制的病弄死人的。說絕望病是動機的話,是指醫院裏有人會對病人下手嗎?
白蘋果默然。
按理最有可能下手的好像是她……
“……右代宮同學,是不是胃不好呢?”陡然打斷自己思緒,白蘋果擡頭望向帶了口罩的罪木,後者被一看,就慌裏慌張把事都倒了出來:“是、是因為大家都暈了過去拿儀器做檢查所以才——話說日向同學要背右代宮同學的時候右代宮同學反應很大一直不讓近身呢,日向同學叫了好幾聲右代宮同學才鎮定下來來着……”
白蘋果:“……”呃,本能……
她慎重問道:“日向,沒被我打吧?”
“右代宮同學不要太擔心呢。”罪木慌忙擺手:“沒有哦?雖說日向同學吓了一跳,不過沒有打到呢,诶嘿嘿嘿——”她傻笑起來。
忽然有種對不起日向的微妙感。
“我是胃有點問題。”接着接下來的話題,白蘋果回複道:“天生的。”原本在「那邊」養的差不多了,偶爾在「這邊」發作幾次。
“那、那該好好養才行呢……”罪木有些擔憂:“三餐一定要按時吃,不可以暴飲暴食,很濃的茶、很辣的東西、生的冷的都不可以吃的太多,泡面之類的完全不行呢,适當吃些水果蔬菜之類的……還有右代宮同學經常熬夜吧?黑眼圈也有些嚴重,作息的話一定要規律,調整呼吸頻率或者睡前洗個熱水澡都有助于睡眠哦?”
進入醫療模式的罪木出奇的認真,游離目光的白蘋果托着腮冷汗:“……我媽都沒這麽說過我。”
罪木一愣,然後想到什麽似的傻笑起來:“诶嘿嘿,這句話和狛枝同學說的有點像呢?”
——【連我媽媽都沒誇過我漂亮呢!】
白蘋果怔了一下。
手驀地離開臉頰,她突然心想,原來如此。
“右代宮同學現在還有別的症狀嗎?”罪木的聲音把她的思緒拉了回來。收回目光,白蘋果答道:“一般發燒症狀的三四倍吧。不過可以應付,以前發燒的時候我還拿掃把打——”
似乎說到了難以啓齒的東西,她突然閉了嘴。
然後白蘋果在罪木小鹿般亮晶晶的眼神中敗下陣來:“……沒什麽好說的,以前有幾個傻逼想整我在大冬天往我身上潑水,我掃把一掄就把他們全收拾了。小學生還搞什麽三六九等,腦子有坑。”要不是因為這種事,她也不會因為無意中撞見赤濑國小的霸淩直接把那什麽頭頭女王蜂打成死人蜂了。天曉得跑個任務還有小學生會跳樓哦!
罪木瞪大了眼:“怎麽會……連右代宮同學也……”
“可能因為當時我長的像根豆芽菜吧。”說出沒有誠意的答複,白蘋果對自己的黑歷史嘴角抽搐:“反正我是一路打上來的,就差一步少管所就是我的地盤了。”
她那時候也确實是個腦子有坑的奇葩,從初中開始大概能說成是那什麽什麽的專用名詞,不過只熱愛打架,所以也就搶地盤什麽的會很酷炫的出馬,回想起那段日子就想把自己打到失憶,太TM丢臉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種事,不過可能還是需要點反抗?罪木的話應該知道打人哪裏不會看出來吧?”
這小姑娘大約是沒想過這茬,站在原地似乎眼睛也不會眨了:“……我……”
糟糕,好像在慫恿人犯罪。
白蘋果趕緊揮手:“求助也好,不屈服也好,怎樣都好,一定要記得,不是因為是你才被欺負,而是那群傻逼都是智障。”
“……嗯。”似乎微吸了下鼻子,罪木胡亂抹了眼睛:“……已經很好了現在比起以前是天堂呢!不會被打也不會被迫吃蟲子呢!只要這樣就不會被讨厭多好啊……”她的語調逐漸減小,近乎呓語。
她頓了很久,才颠三倒四似的說起別的話:“不過右代宮同學一定不知道我為什麽會想要擔任保健委員吧?我很喜歡照顧病人呢,總覺得看着他人痛苦不可以置之不理……生病的時候大家會聽我的話,他們會相信這樣的我,把所有的信賴都托付在我身上,病人會比這樣的我更弱小,所以看到病人就絕對不會放任不管哦,嘿嘿,有時候還會産生一些多餘的想法比如我這種弱小的人是不是也能掐住他們的脖子呢就像其他人對我那樣……”
罪木驚醒似的擡起首,她驚恐地後退,抵着牆幾乎要把自己卡進去:“我我我我說了什麽?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一定會被讨厭對不起對不起!!!”
“可你沒有下手。”
“……”
罪木擡起頭,雙馬尾的同學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把口罩拉了上去,嫌跪坐太累改為盤膝。她嚅動了唇,沒有說話,少女挑了挑眉:“……我知道答案了。你自己也應該明白,不是嗎?”
還沒等罪木回答,雙馬尾的肚子就傳來悠長的一聲。
“咕——”
罪木:“……噗。”
白蘋果:“……”好歹讓她裝完逼啊?!
“對不起忘記給右代宮同學帶晚餐了,我現在這就過去拿!”
“順便帶個生雞蛋。”
“诶?”
盡管疑惑,罪木還是小雞啄米點了頭,旋風一樣跑了出去,連藥盤都忘了拿。
等到白蘋果吃完粥,貼在額頭上的生雞蛋也熟的差不多了,往床邊欄杆一敲,雞蛋殼敲破,白嫩的蛋白露了出來。她面無表情吞下宵夜,心想自己真是綠色環保。
不過有點胃口也好。
手機是不能再玩了,再玩可能會被七海逮住,但頭裏似乎開水在沸騰一樣,令整個人清醒的不得了。她想了想,幹脆把枕頭邊上的書拿了起來,翻開——紙張和布料的燃點好像都在130℃,她好像還沒能耐把書和被子點着。
動機在這的話,七海西園寺他們應該沒問題吧……
念頭只這樣轉了一瞬。
透明玻璃上映出微晃的馬尾尖,墨水畫般的樹影在窗外婆娑,溶溶清光灑在窗臺上,海浪拍打聲在耳畔隐約起伏。床發出輕微的“吱”聲,白蘋果垂着烏壓壓的羽睫,慢慢閱讀手中的書。
被翻動的書頁“嘩”的響,捏着蝶翼般一碰就碎的紙張,她看着書,似乎回到了幼年。她獨自一人坐在病床上,一只手打着點滴,一只手拿着繪本,外面黑黢黢的什麽也沒有,只有咆哮的風聲擊打着窗。
驟然,她的目光移到書本的一行。
“‘誰要是和他一樣,做了這麽長時間的鼹鼠,孤獨的鼹鼠,誰就會不知道什麽叫保持沉默……’”
白蘋果呆了一下。她翻了兩頁。
“‘許多事情對我來說已經很明白了:如今它不再與我有關,我所愛的都不再活着,——我如何還能愛我自己。我仍有——一個目标嗎?一個我的帆船可以向它止泊的避風港?’”
她輕輕念出聲:“‘若沒有那個希望,你們如何能夠忍受生命啊,你們這些有識之士?’”
她似乎聽到海風猝然呼嘯起的狂嗥。
潮水拍打着礁石,将暗色的地方潤濕的更暗,或許是大腦“咕嚕嚕”的加熱着,感官也像是逐漸被剝奪了。白蘋果突然又生了困。
疾飛的雞蛋殼清脆地擊在白熾燈開關上,“啪”的一聲,如網的黛黑降臨,整個房間都如同沉睡。朱紅皮的《尼采集》搭在臉上。胳膊從床上伸了出來,突發奇想地叩在與隔間相連的牆壁上。
“咚。”
——理所當然不會有任何回應。
拉上被子,被書蓋上眼睛的人忽然心想。南國小島的夜晚,似乎有些冷啊。
作者有話要說: 在無可指望的地方,在一切皆太過清晰地指向終結的地方,我生出了希望。by《悲劇的誕生》尼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