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傳入鼻中的是消毒水的氣味。
遽然的光讓幹澀眼眶立馬湧出淚水,視野中旋轉的天花板終于停下。身下的被褥,胸口的病號服,似乎處身狹小空間中,左右一晃便能看到灰撲撲的牆。躺着的她猛地坐了起來,輸液管劇烈晃動,她只感覺左手微疼,針歪了,鮮血倒流上管。
白蘋果:“………………”
幼時被護士訓斥的噩夢又要重演,她有些牙酸地鼓起臉頰,深吸口氣,白蘋果直接壓針一拔,把跳下來滴血的輸液管握在手裏,她轉身把床頭呼鈴拍下了。
“針莫名其妙掉了麻煩您處理下。”
某人面無表情說出了小學生騙父母的詭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林檎醬啊啊啊!?!”
有什麽炮彈發射彈了起來,白蘋果剛對着空氣放空以抵抗連綿不絕的頭昏眼花,以致于沒有察覺到身邊有人。這時聽到聲音,于是癱臉遲鈍看了過去。
橘發雙馬尾,超大紅色白圓點蝴蝶結。……是她的鄰居佐倉千代。
“……小千代?”
打瞌睡被驚醒的甜美系小姑娘瞪圓了眼,她又用力擦了擦眼,确認不是幻覺後,直接椅子一掀跑了出去:“醫生醫生——!!!”
…………兵荒馬亂過後,果不其然被護士小姐罵的狗血淋頭的白蘋果飽經風霜,那邊幾乎要忘卻的記憶似乎泛起了頭,恍惚間還有種微妙的親切感,不過如果是罪木的話——
她抿緊唇,閉口不語地扭開了頭。
從小千代斷斷續續的話語中,白蘋果得知自己是因為帶上了《SAO》的游戲頭盔NERvGear,結果游戲似乎被心懷不軌的設計者限制登出,全國約有1W人陷入了昏迷。白蘋果自然也是其中一員,她因為連續缺課被學校發現了不對,然後被針對《SAO》的搜救人員救出,在醒來之前還在打葡萄糖。小千代則是自告奮勇提出看護她的對象。
……她能怎麽說?她确實登錄了一個游戲,但那并不是SAO。……也許,打打殺殺什麽也不需要留下的游戲更适合她吧。
然後她昏迷了三個半月,假期沒了。
白蘋果:“…………………………”她在彈丸裏過了不到一個月好嗎!MMP啊!!
除了主神以外還會是誰幹的啊!想到過完天神小學收到的頭盔,再加上陰陽師的新仇舊恨,筆筆都記在心裏的白蘋果磨了磨牙。住院費由游戲發行商墊付,等檢查完腦電度過觀察期她就能出院了,白蘋果剛思忖着要怎麽和小千代道謝,蝴蝶結少女就打斷了她的思緒:“那個,林檎醬,既然你醒啦,關于你住院的事,是不是,應該和伯父伯母說一聲?”
白蘋果有些臉抽。差點把這事忘了。
在她昏迷的這三個半月,冒充她父母的不靠譜主神說自己夫妻兩個度蜜月去了!度蜜月!她醒來醫生看她表情都不對了,憐憫的如同在看被抛棄的小狗崽,害她渾身雞皮疙瘩到處亂冒,眼下聽小千代小心翼翼的詢問,白蘋果頓了下,搖頭:“不用。”那是假貨。
“……為什麽林檎醬每次都是這樣呢?”
垂着頭的小千代肩膀聳動,蝴蝶結少女有些不對勁起來,還沒等她弄明白,小千代突然猛地擡頭,含着眼淚望向她:“我完全不知道林檎醬身上會有這種事,父母是這樣,你也從來沒有提過,那麽辛苦也不抱怨,只是單純的聽我說些沒用的事,明明朋友間是相互依賴的啊!林檎醬一定覺得我不可靠吧!我果然、我果然還是沒法成為林檎醬的朋友!!”
椅子再次摔地發出“哐當”,小千代旋風一樣沖了出去,被甩上的門用力扇動兩下,撞擊門框停下了。
挂在牆上的鐘表“咔嚓”前進了格。半合的窗簾遮住投入的光線,她坐在昏暗房間的床上,背脊磕着欄杆,眼底罕見露出須臾迷茫。
——又被甩了。
腦中晃過這樣啼笑皆非的句子,白蘋果晃了晃腦袋。“性格那麽爛和你做朋友的肯定倒了八輩子黴吧”、“你這種人只想着自己根本不顧及別人”的話她從最初聽到現在,如今變成這樣一點也不意外,可以說是意料之外的結局吧。
她不為任何人的期望而活,原本也不需要朋友。
終于回過神,發現自己居然莫名其妙攥緊了被子,白蘋果有些疑惑似的放開手指,把念頭轉移到了學校和打工之上。被主神坑了那麽久,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了。
……小千代大概也不需要她的道謝了吧。
。
白蘋果回到住所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主神的父母人偶直接撕爛了。
原本堅韌不拔怎麽也捶不爛的銅豌豆在她手底變成團輕飄飄的薄紙,一息間不明材質的碎片滿地爆開,如同禮.花.彈猛地迸濺。
“恭喜禦主,過了趟彈丸副本實力大增,真是羨煞旁人~吾家有女初長成,粑粑我雖然死了,麻麻我十分感動哦~”
無臉人偶興高采烈地鼓起了掌,一點也沒有将她三點一線生活打亂的愧疚感,無視主神瞎雞毛稱呼的白蘋果瞥了眼飛出碎片撞上龜裂的牆,用瘋狂鑽石修複就好了,她心想。只是手指動了動,突然對叫替身這種事意興闌珊。
“獎勵呢?”
“真可怕嘤嘤嘤,做了弑父睡母的事還要問什麽獎勵?!”
等她把第二個人偶砸爛了,主神終于把獎勵發給她了,白蘋果數着免試符和作業成績1.5倍符之類怎麽學習來怎麽的東西,再上線登了下非洲師。果然排位狗糧就是夢,只有作為任務獎勵的高級符咒包躺在她郵箱。
原本就該摩拳擦掌認真洗手洗臉來一發50連抽彰顯自己的非氣,白蘋果盯了屏幕幾秒,直接把手機扔了。
她“大”字型躺在床上,渾身懶洋洋地沒一點力氣,捂着半邊眼睛,白蘋果心想可能是之後回學校要補的作業太多了,想想都了無生趣。
……SAO和幻鏡神話同時出事,前者鎖了1w人,後者鎖了3w,頭盔還怎麽倒賣,MD辣雞主神調她時間就等着這鍋吧?一坑坑一片,霓虹怎麽還沒滅國???
沒有明白過的是幹脆就當作沒看見,于是白蘋果幹脆把床頭燈擰掉,将自己包裹成粉毛繭蒙頭大睡。
回到學校果然是作業連天,三個半月的作業量看的白蘋果精神恍惚,班長大島千鶴同情地看了她眼走了,然後鄰座的水谷雫以一種慎重的口氣告訴她,就算胡編,要把修學旅行的報告拿出來,不然真的會被休學。
“我們4月份去了北海道。”
女學霸這樣和白蘋果說。
……是哦,她也和一個班級去參加修學旅行了,真是無縫連接的高中二年級哦。
好在水谷雫詳細地和她說了會修學旅行的地點,說到洞爺湖的時候,她不帶起伏的說起了奇怪的傳聞——
“聽說三班還是幾班有個人失足掉下去了,不過毫發無損,還在湖裏撈了把木劍,上面刻了‘洞爺湖’三個字,後來到處有人傳他遇見湖中仙女了。”
白蘋果:“………………”
白蘋果死魚眼:“那人姓坂田?”
水谷雫:“你知道?”
當做沒聽見“好像叫坂田金時還是坂田銅時”的話,白蘋果在焦頭爛額趕報告的間隙也聯系上了打工店裏的店長木崎小姐,意外的木崎小姐知道她的情況。雖說真奧小千穗等人幸免于難,然而店裏倒黴中招的不止她一個,所以人手依舊有所空缺,于是便定在一周後複班。
原班主任離職了,禿子老師升為了新班主任,熱愛絮叨的歷史老師居然沒對班上唯一中招(因為進全息游戲要滿18歲沒滿的要求監護人同意)的自己進行批評,讓她很是詫異了回,不過面對繁重的學業和一個半月後接踵而至的期末考試,白蘋果也沒心情去追究這些有的沒的了。
信箱又被塞滿了亂七八糟的郵件,什麽“朋友游戲”、“達爾文游戲”、“惡魔游戲”、“彌留之國邀請函”、“楢鹿高級中學錄取通知書”,就只差貓頭鷹叼來的“歡迎你被霍格沃茨錄取了”,在這堆垃圾中,讓她稍稍驚異的是之前裝神弄鬼遇上的名偵探L所寄來的一疊報告。
她看着标題的【江戶川柯南(工藤新一)疑死神體質調查報告】陷入了沉默,粗粗翻閱,除開些科技名詞,L還表達了他對黑衣組織真正工作的只有可憐的琴酒一人表示疑惑,白蘋果幾乎要在心裏比個十字。對于L怎麽找到她的只是挑了挑眉梢,聰明人的境界她不是很懂,所以接到L發來的LINE好友申請她也随手加了,然後說了句不如再去看看某個名為金田一的就擱下了。
——似乎變了些什麽,又似乎什麽也沒變。
她又回到了規律的沒有多大脫軌的生活中。
心情不好大概是補報告補的欲生欲死的緣故,将班級窗臺擺放的綠植澆了水,她迎着血色與橘黃交織的黃昏望向遠方,手指勾了勾綠蘿微蜷的翠綠葉片,白蘋果忽然出神地想,她在那邊養的那盆萬年青還活着嗎?
腦中須臾便給出了答案:肯定活得好好的。即便她沒了,房東太太也肯定接手了。……因為她就是知道房東太太喜歡在種植植物才養的啊。
一定活在看不見的某個角落吧,茂盛繁茂的生長着吧。比起她這種無法負擔任何生命的人來說,熱情又有責任心的房東太太一定更好才對。
……他們一定活得好好的吧。沒有誰是一定被需要的。
如錦的晚霞迤逦着行過,教學樓籠上餘霞的绮麗之色,兩人一組值日生,她負責教室,另一個完全不熟的誰負責廁所和喂兔子,于是獨自一人白蘋果踮着腳尖将黑板擦幹淨,拍了拍手裏的灰,她拖着垃圾桶走出教室,将門扉“啪”的合上,蹭蹭下樓倒垃圾。
影子被夕照拉的老長,白蘋果走在校園之中,社團結束了,三三兩兩的學生抹着額頭上的汗笑着結伴從她身側路過。
“koma(狛)——”
白蘋果驀地回過頭。
“komatsu(小松)……”
她頓了兩下,繼續走。五月的天氣逐漸轉暖,穿件棉麻衣衫披件校服也就夠了,絢爛磅礴的天空有什麽鳥飛過,發出“咕——”的啼鳴。
等觸及鐵絲網的時候,白蘋果才發現自己走錯了路,背後是真封學園的中等部,她為什麽會走到國中生的地盤呢?倒個垃圾也能路癡成這樣她真的是服了。
交織的鐵絲網凹陷,發出“砰”的悶響。
白蘋果靠在松松垮垮的鐵絲網上,用以支撐整個背脊,四合的暮色就要降下了,金烏依舊維持着最後的輝煌,墜入地平線的大火球仿若燃燒,一切都倒影在眼眸中。
——那些人一定都努力活着。認真的,獨立的。想要創造未來的日向,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處身于何處的七海,害怕卻選擇斬斷虛幻的其他人。勇敢去面對未來,他們已經是自己希望的締造者了。各自圓滿,道路岔開,沒有不散的宴席,擁有各自的道路,這不是很好嗎。
……原本就該是這樣不是嗎?
她忽然擡起了手,像是無風自動。雙臂舉起,手掌朝上,似乎要接住什麽一樣,笨拙的不得了的動作。明明沒有受過任何訓練,連接高空墜落物件的姿勢也不對不是嗎。發絲在風中拂動,白蘋慢慢收回手,她忽然轉過身,用力抓攏格狀的鐵網。
“……笨蛋。”
笨蛋啊笨蛋啊笨蛋啊——!
拿腦門磕的鐵網“噼裏啪啦”猛響,仿若發瘋的獅子在橫沖直撞。沒人知道她在罵誰,或許連她自己都不清楚。這裏有希望之峰學園,也有前來抽簽的78期,她沒有問,也沒有查。她不是自己清楚嗎,如果人與人一旦擁有聯系的話,就會變成這樣那樣的局面——并不需要,遺失,無法回應,束縛,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即便今天是如此,總有一天也會不同,早就由失望變成漠視,這不是她一路走來懷揣的東西嗎?
“你在想什麽?你有病?”
嘩啦啦搖晃着一碰即碎的網,白蘋果将額頭貼在硌的生疼的鐵絲上。
“你是說你還有放心不下的東西?搞笑嗎?”
“這種自大自負令人生厭的說法你自己說出來不覺得丢人現眼嗎?什麽啊,你還要強行介入別人的人生不成?你以為你是誰啊?這話不是多的是人對你講過嘛,怎麽了,不長記性?”
“沒有了,已經把要說的話說完了,現在在這車轱辘是不是有病!”
她忽然仰了首,對着天空咆哮起來:“啊——!!!!!!!!!!!!”
“啊——!!!!!!!!!!!!”
發洩似的回聲驚起樹上雀鳥,撲簌簌的吓得飛出枝桠,胸腔中的悶氣散去不少,白蘋果拖起放一邊的垃圾桶,準備往垃圾車的地方走。
——這事沒完沒了了,你等着吧。
腦中閃過這樣的話,白蘋果煩躁地踢了腳,小石子瞬間飛起,接着半弧線到了人的面前。
“诶?”
石頭擊打鞋子發出輕響,白蘋果奇怪擡起眼,一個穿着中等部黑校服的男生站在那裏。大約十四五歲,比她矮一截,鍋蓋頭如同蘑菇的傘蓋打在腦袋上,一與白蘋果的目光對視,他就驚訝地叫了聲:“那個,是……學姐?”少年對着自己慌亂比劃了一下,有些羞赧的:“我是中等部二年級的影山茂夫,之前摔倒你扶起來的那個……”
這樣一說白蘋果也想起來了,她在解決完錄取通知書的時候确實因為心情好扶起過這個男孩子,于是她點了點頭:“你好,我是高等部二年級的右代宮林檎。”
影山茂夫似乎想對她說當時道謝的話,白蘋果搖了搖頭,準備繼續去丢她的垃圾,結果沒走兩步,背後傳來了弱弱的話語:“學姐,你是不是,心情很不好?剛才,似乎有聽見你在那邊大喊……”
白蘋果:“………………………………”
剛想漠然說句“你就當剛才無事發生”,結果影山茂夫小跑一路,臉紅撲撲的到了她面前,他雙手一遞什麽,然後猛地90°鞠躬:“請收下!如、如果可以的話!師傅一定能夠解決學姐內心的困境的!我就是遇到師傅才——”
才什麽?我根本不——
大眼瞪小眼許久,白蘋果鬼使神差接下了影山手裏的名片。她看過去。
——靈幻相談所。
作者有話要說: 謝檸檬妹砸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