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006

凜冽的薄冰下是即将噴湧的火焰。

額頭傳來的溫度近在咫尺,觸手可及的眼睛兇狠盯住了他,狛枝凝視着,嘴角猶自挂着抹微不可察的譏诮:“右代宮同學不是看過了我的檔案了嗎?”

她在發抖。

勃然大怒也不為過,細微的哆嗦從手臂一直上升到指尖。狛枝凪鬥從沒見她氣成這副模樣,即便是自黑白熊工廠之後,她也不過抿着唇用力給他上藥而已。

是啊。他漫不經心地想。一次兩次三次,不管多少次,只要是他所見過的人,都會徹徹底底對他這種惡劣至極的人渣失望,啊啊,人總是喜愛好的善的厭惡醜陋的,不該就是這樣嗎?所謂的aeternae veritates(永恒真理)?

——她這麽生氣僅是因為你本身。

他陡然攥緊了手。

耳畔傳來輕細的話語,像是隔了無數層厚重衣物傳來,近乎消音的朦朦胧胧,可那樣的聲音依舊勢不可擋的鑽入他的耳中,已經不再疼了的斷肢也突然一下疼痛難忍起來,狛枝用力忍耐着,似乎拼命忍受下去,就能将這份痛楚連帶所有的過去都忍耐下來,如同他從過去到如今都一直在做的一樣。

不可能的。

哈哈哈哈哈說什麽夢話呢?自以為是慣了,就以為所妄想的東西統統都能成為事實麽?他可不是天真的漫畫主角一樣的東西,對不會到來的只有希望的象征會得到的東西熱切期盼,以為他是那些毫無自知之明的預備學科嗎?那是多麽的恬不知恥啊?????

牆灰簌簌下落,白蘋果收回砸破牆壁的手,她抿着唇,聲音仿佛壓抑着劇烈的怒氣,她盯着狛枝,就像狛枝盯着她一樣。

那雙灰綠的眼眸在笑,瞳仁裏卻殊無笑意,雪夜裏的蒼白燈光茍延殘喘,須臾要湮沒一切,化為漫山遍野的蒼茫大雪。

沒有溫度。她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生氣。

“……我還沒窮到施舍東西。”

可有些話必須要說出口。

劍拔弩張中,白蘋果盯着那雙灰綠的眼睛:“……幸運與不幸不是你的全部。……沒有什麽值得你用你的不幸去換!我回來不是因為你的幸運與不幸,是因為我想回來,所以來到了這裏!!”

“……最終選擇了希望,那些人也勉強有成為墊腳石的資格。”狛枝瞥下眼眸,他說着答非所問的話,笑容漸收:“未來機關雖然不堪一擊,七海同學與苗木同學畢竟依舊是希望所在……或許右代宮同學也為了預備學科日向君……嘛,雖然僅僅是預備學科……身上倒也稍微有半分凝聚人心的東西……”

搭在後背的發滑落到了胸口,白蘋果直接打斷了他:“你以為我是為了七海和日向來的?”

頭顱微側,眼角陡然挑高,狛枝自下往上睥睨白蘋果,目指氣使的輕蔑在眸中漾開:“……哈?難不成右代宮同學想說,是因為我這種垃——”

他沒能再說下去。

因為那個人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漆黑的瞳眸只映入了一個人的身形。

有什麽東西浮上他的骨脊,讓整個人都戰栗起來,狛枝凪鬥仿佛被扼住了脖頸,機械制成的手臂起了細碎的噪音,斬斷臂膀的痛楚讓他無法吐出任何話語,冰似的的手心滲出了濕冷的汗,眩暈湧上,他拼命捂住了虛假的手臂,幾乎是蜷縮似的弓起瘦骨嶙峋的背。

“你又想逃了嗎?”

平淡尖銳的話語引來了狛枝模糊的笑。他低下頭,雙肩抖動着,仿佛壓制着什麽般的,斷斷續續的低啞笑聲從喉頭傳出,有如暮色枝頭上嘶鳴的夜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多麽可笑啊~竟能可笑到這種地步嗎?看來在虛假南國小島的一個月沒能讓右代宮同學明白我這種疥蟲是個什麽玩意呢~”虛點了點自己的額頭,狛枝灰綠眼眸中盡是料峭:“雖說希望的象征并不是我這種人能妄議的,喂,右代宮同學,偶爾也拜托你去看看眼——”

“科”還沒有說出口,額頭已經被什麽猛地撞上,背脊驀地擠壓在床欄上,突如其來的疼痛讓他猝然眯起了半只眼。忍下痛楚,狛枝慢慢垂眸,凝視着空無一物的手心:“真不愧是右代宮同學呢……沒法說下去就直接動手嗎?叽叽喳喳的可真是沒完沒了——”

用腦門猛撞上胡說八道混蛋的白蘋果陡然伸出手,電光火石間釘在他的雙肩掰正,她惡狠狠地盯着狛枝的眼眸:“你就是不想聽我說出答案對嗎?狛枝凪鬥,你就是不想聽我說我因為你才站在這裏是嗎??!!!你不信有人會看向你!就算我現在在你面前了你依舊不敢相信!因為不配,不值得,因為你覺得得到的一切總有一天都會失去!你這樣想!就如同你面前的大傻逼曾這樣想過一樣!我告訴你,這一切都放他娘的——”

“砰”的巨響,驟然被推倒的白蘋果砸進了滿鋪的被褥中,天花板自視野一掠而過,白發的少年背着光,灰綠的眼睛仿佛噴湧着火焰:“一直唧唧歪歪的能閉上你的嘴嗎?……嗯?是呢,莫非右代宮同學的意思你能永遠留在我身邊嗎?一分鐘,一小時……一天一周一年一輩子一生???”

狛枝喘起氣來,痙攣的手指幾乎按不住身下人的肩:“然後永遠不會像三個月前那樣無法留下消失不見,不會像那些從過去到現在都全部成為墊腳石的存在而是成為絕對永恒不滅的希望嗎???!!!”

白蘋果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俯瞰她之人,好像不知道對方會做什麽一樣。輕飄飄的淡藍衣袖擦在她臉上,柔軟的。他更瘦了。白蘋果心想。

幽暗的室內光芒不透,冷意漸漸上升,黑曜石的瞳眸直直望着他,如往常相同的。

耳中響起細小的嗡鳴。

嗡,嗡,嗡。

一切都如同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擊打石頭的水面,蕩開的漣漪一圈圈被擦淡,最後什麽也沒能剩下,面前的漆黑開始旋轉扭曲,逐漸模糊成了朦朦胧胧的霧氣。

有什麽盤旋而上,黢黑的粘稠汁液緩緩泌出,從發旋順着眉心、鼻梁淌成線,瀑流擴大,将他的整個人都覆上墨色。

不是一條路。

永遠也不是一條路。

狛枝忽然自言自語起來:“……是呢,所以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将右代宮染成和我這種廢物一樣的顏色嗎?”

他望向對方,細小的螺钿在眼中旋轉,沉澱為了層層烏黑,少年注視着那個人,放在脖頸上的手慢慢收緊:“那麽。”濃稠的惡意在眼中化開,最終彙聚成海:“……如果殺了右代宮同學的話。右代宮同學會不會就能夠永遠留在這裏呢?”

如果遲早要失去的話,就如同父母愛犬那樣逝去的話,在一開始,本就應該由他動手啊——!

有什麽在大力擊打太陽xue,咚咚,咚咚,血液無法供應,螞蟻啃噬的麻木爬上,蒼白的指尖掐在纖細的頸上,仿佛下一秒就會将其折斷。在手臂支撐的三角籠罩的陰翳裏,沉默許久的白蘋果凝視狛枝,接着輕啓唇瓣:

“繼續啊。”

“要不要讓我教你怎麽殺人?”

“先把我的眼睛挖出來,然後再挖出心髒切下頭顱斬斷四肢,哈,是不是還要泡幾年福爾馬林?”

攤開的胳膊軟軟的垂在床側邊,她咬着牙,陡然大吼:

“如果這就是你渴望的「陪伴」、「永遠在身邊」的話,狛枝凪鬥,那你現在就給我動手啊!!!!”

脖上的手顫抖起來,越來越抖,白蘋果閃電般攥過那人的手,将手指用力往眼睛上猛刺:“來,開始,給我挖啊!”

饒是狛枝收的再快,少女的眼睑也被劃出道血痕,血珠凝結成線,順着眼角流了下來,白蘋果閉着右眼,她僅睜着只眼睛看着他,鮮紅的血線從鼻梁的弧線淌到了左邊臉頰:“為什麽停手?”

白蘋果的話語冷的近乎冷酷。可沒有任何人看見她的手卻如同拼命抓住什麽般的猛握住。……如果這樣做的話不會輕松上許多嗎?可從一開始到現在一直沒有。一直沒有。

胸腔劇烈起伏,同樣明白的狛枝看着自己的手心,厭惡,厭惡,極度的厭惡感讓他快要沒辦法站立,嘶啞笑聲再度從喉管中傾瀉而出,幾乎是恐怖咆哮起來:

“所以右代宮同學是想救贖我嗎?‘信而受洗的必然得救,不信的必被定罪。’啊啊多麽崇高多麽耀眼的想法啊,居然是想要救贖我這種垃圾廢物嗎???!!!!!”

白蘋果漆黑的眸子銳利如鋒芒:“又想逃嗎?”

整只手都在顫抖,狛枝的目光變得漠然:“怎麽,右代宮同學是想學那些僞善者用盡力氣将我這種人拉出泥沼麽?然後沾沾自喜洋洋自得宣揚自己做了件不得了的大事呢——哦,快看,有件垃圾又被改造成人了——”

“我已經說了。我已經說了!我沒窮到施舍這種東西!!”

回吼出聲,雙馬尾少女勃然大怒,她一把攥住狛枝的衣領将他拉下,少女說的又快又急,連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什麽:“逃啊!天上也好地下也好!埋自己進沙子是吧,成啊,我就蹲在你旁邊等你出來。要是把自己沉進海底,我就在海上等你浮上來!把你自己丢進泥沼是不是?我就在樹上等着你等到你自己踏出來的那天!不肯原諒自己也好,輕視自己也好,狛枝凪鬥,你逃啊!我等是我的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關你屁事,關你屁事關你屁事!少啰裏巴嗦的給我閉嘴!!!!”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

水珠。水珠陡然打在她的面頰上。一滴,一滴,又一滴的,順着肌膚紋理擦過嘴角,鹹的發苦味道在她口腔中蔓延。

少年睜着灰綠的瞳眸看向她,那個人的手指一點點松開,無意識的,他看到那個氣得發瘋的人急劇收縮的瞳孔。

為什麽那麽驚訝呢?

有些不解的,狛枝奇怪伸出手,不知從哪來的水珠猝然落在他的手心,嘀嗒,嘀嗒,滴滴答答的宛如細雨降下。

“……诶?”

就是說嘛,為什麽會看不清右代宮的臉……原來是哭了啊……

是呢,如果被淚水填滿眼睛的話,就會什麽也看不清楚。他在父母的葬禮上不就明白了這個道理了嗎?托右代宮同學的福,終于又想起哭泣是怎麽一回事了呢……

哈,就是這樣啊……

為什麽總是你呢?為什麽不離開呢?

為什麽選擇等待我這種廢物呢?

一只手陡然拂上狛枝的眼睛。

她大概是僵住了,整只手都硬的仿佛石頭,擦拭眼淚的動作和之前給他刷藥一模一樣,不過這次一點都不痛呢。狛枝茫然地看着伸出手的人,好似空白了半晌,他遽然笑了起來,帶着孩童的天真氣:“……看來又被看到最差勁的一面了呢。真奇怪,為什麽總是右代宮同——”

手臂猝然粗魯箍住人的頭顱,徑自将人拉入懷抱。

“別這樣笑了。”白蘋果啞下去的聲音顫抖起來:“別笑了。”

他沒有再動。

壓抑的嗚咽仿佛受傷的小獸,有什麽勢不可擋一頭紮進了胸口,猛地濺出血來,白蘋果拼命掐着手心,幾乎要把手掌掐出道血痕。左肩窩的薄薄襯衣很快被什麽染滿了,她手足無措,一會心想包裏還帶了禮物,給他會不會高興一點?一會心想這個家夥不吃甜食;一會心想至少哭出來了,一會心想等會該若無其事的說些什麽嗎?……

該說些什麽,應該說些什麽。快說些什麽。

“沒關系,我早就看過很多次了。”

笨拙地拍着狛枝的背,然而剛說出口,就差點沒咬掉自己舌頭。白蘋果又僵了許久,才幹巴巴道:“……我剛才不該,那麽逼你。對不起。”

她被怒火攝住了全部心神,該說的不該說的全說了,風吹過大腦一激靈,她到底居高臨下自以為是說了些什麽玩意??

細微的窸窣響起。狛枝低笑了聲,慢慢開口,帶着鼻音的。

“……右代宮同學。我曾經有過的東西,一件不剩的全都失去了。”

白蘋果沒有動,日光移到了她的右眼之上,她半閉着眼,看着空洞的天花板。……失去,她曾經也害怕的東西。他比她失去的要多上十倍百倍。

“狛枝。”她平靜回答:“……相遇,分歧,分離,死亡。親人,朋友,伴侶,無論是誰,不會有人永遠陪伴在另一個人的身邊,就像春去秋來,變幻的四季不會是同一個一樣。……可總有什麽,是不會失去的。”

柔軟白發拂過下巴,狛枝凪鬥似乎安靜地聽着。

“……相遇,被愛,親切,關懷,不管是什麽,就算人不在了,就算失憶了,忘記了,世界是假的,也沒有任何東西能抹消它們的存在,他們存在過,無需任何東西證明。就像你。就像我。……就像你的……父母。以及那位非人的朋友。你知道什麽是「物自體」嗎?”

“……右代宮同學相信嗎?”

“……不信。”

狛枝低低笑了出來,胡說八道失敗的白蘋果有些狼狽地瞥開眼,須臾,她聽到狛枝問道:“右代宮同學,為什麽會因為我回到這裏呢?”

白蘋果頓了一下,仿佛卡殼了,半晌,她的聲音細若蚊吶:“……哦,那什麽,大概,我放心不下,你,吧。……就居高臨下自以為是了你想笑就笑吧你!”

狛枝的肩膀在抖:“唔,話說說這種話半點也不難為情嗎右代宮同學……”

白蘋果惱羞成怒,用力捶了他背一下:“難為情給你看啊!”

埋進肩窩的狛枝立馬“噗嗤”,又被白蘋果抽了一下。他忽然沉寂下來,茸茸的腦袋一動不動。

“……回來的,可真晚啊,右代宮同學。”

“……”

白蘋果垂下眼睑。

“……有個像你一樣的白癡,因為某些事猶豫不決,所以……想了很久。”

“哈,為什麽的原因,右代宮同學能告訴我這種人嗎?”

“一個連太妹都夠不上格的傻逼故事你也要聽嗎?”

“……雖然說起來很像是危險發言,但右代宮同學說的每一件事,我都想聽哦?”

垂下眼簾,狛枝頓了頓:“還有,歡迎回來,右代宮同學。……能見到真正的活着的右代宮同學,就連我這種垃圾也——”

白蘋果立馬伸手,報複性把擡起臉的人重新按回去,對着白毛一頓亂揉。天光透過晶亮的玻璃灑進房間,陰沉房間煥然一新,無視某人的不斷抗議,她嘴角彎起,遽然對着沒人看到的天花板綻開微笑。

……歡迎回來嗎。

“哦。我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伯爵還願加更(2/2)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