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白蘋果垂着頭,微顫的羽睫投下扇狀的陰影,罩住了她的眼睛。
雨後的陽光依舊被厚雲所遮掩,零零碎碎的金芒僅散在米色的瓷磚上,拉了些許的窗簾擋住半邊玻璃,沉下的幽藍在室內蔓延。
——惡性淋巴瘤晚期,額颞癡呆并發症。
這是白蘋果從日向那裏收到的狛枝診斷書上寫着的東西,前者是血液病,後者會造成額颞葉萎縮,伴随有失語、癡呆等症狀并發。
狛枝在三年前進入希望之峰學園前便被查出這兩類絕症,醫生下通知說只有一年半的壽命。後來被江之島盾子洗腦病情并未複發,直到一周前,在未來機關的狛枝突然因為不明原因開始吐血昏迷,高熱不退,被緊急送往醫院才檢測出他身上的病症并未消除。
他身上的時間,像是凝在了那個點,再也不動了。
挂在牆上的石英鐘滴滴答答,剛才日向發短信說其他人等會就要過來了,只是他和七海或許是有別的事,所以一直沒有上來。
……那個人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笑眯眯地說了句“是真的右代宮同學啊”,仿若身處昨日,虛拟的南國小島炙熱陽光下。
“……”
“……”
理應自然而然,如同見到許久不見的朋友一樣,可一開始的脫口就是句不經腦的奇怪話,此時此刻也仿佛舌頭打上了結。等回過神來,她已經坐在了床沿邊的椅子上,可把瘦的幾乎只剩一把骨頭的背脊擱在床欄的人卻也不言不語,白蘋果原以為他會絮絮叨叨說上很多,可是狛枝凪鬥并沒有。
少年垂着灰綠的眼,盯着蒼白到沒有血色的手心,仿佛沒有說過漫不經心的嗆人話,凝視的有些入神了。
似笑非笑,似嘲弄又似迷惘,罕見的茫然從眼眸中溢出,他盯着手心,卻又如同透過它在看別的什麽。
他在看什麽呢?
白蘋果的目光掠過應是三年後的人。那三年或許與病症一般,只留下了些許的痕跡,只是到了今天,她終于明白了狛枝凪鬥過分消瘦的體型和肌膚蒼白的原因并不是她說笑般的以為——視線停滞在了變為機械的左臂上,又移了開去。
“咔”的微響,朱漆鑲邊的石英鐘前進一格。
白蘋果站了起來。
椅子挪地發出“嚓”的微響,酒紅的外套帶起來,她轉了身。
“右代宮……桑?”
幾乎是同時響起的呼聲,大約是因為早在三個字吐出之時人就轉過來的緣故,句尾的語調遽然急剎車,轉為了不決的猶豫。
手指痙攣似的扣緊了被子,身體前傾,先前對她視若無睹的狛枝直勾勾地盯着她,肌肉繃緊,蒼綠的眸一眨不眨。
纖細的秒針在白底黑字的表盤上無聲無息地走着,白蘋果終于看到了他的眼睛——那雙眼好似覆上了層模糊的膜,有什麽要瞬間破開,又被反彈般用力壓下。
忽然從迷霧中分開,狛枝的嘴角扯了扯,須臾要綻出她熟悉的嘲諷,刀柄擊打木櫃面的脆響卻“咚”的阻止了他。烏溜溜的雙馬尾筆直地晃了晃,白蘋果一手握着锃亮的水果刀撐在櫃上,一手随意兜在口袋裏,刀尖反轉,認認真真戳向果盤:“我去削個蘋果。”
…………根本沒有必要向他這種不值一提的廢物解釋清楚啊?
狛枝漫不經心地想。為什麽會來到這裏呢?為什麽還會回到這裏呢?對我這種人的抱怨也好,揮出拳頭也好,該做的就應該做到底不是嗎?可為什麽為什麽一直那麽安靜呢說到底不存在的夢寐不就是純粹的夢魇了呢那麽存在于他眼前的——
瞳眸倒映進了人的身影。
那是什麽呢?
安靜的近乎寂靜,水流嘩嘩淌下,龍頭被擰緊,圓頭皮鞋踩在米色瓷磚的地面發出細微聲響,視線從這邊移到那邊。
她從這頭走到那頭,然後回到原先坐着的椅子上。羽睫微動,白蘋果像是擡眼瞥了眼床上的人。
然後開始默不作聲切蘋果。
于是敲門進來的所有人看到就是,把插牙簽的蘋果丁送到白毛同學嘴邊的右代宮,等看對方乖順到毛骨悚然地低頭咽下了,才轉過頭,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地看向他們:“來了?”
衆人:“……………………”
所有醞釀在內心的離愁別緒都化為了團亂糟糟的煙雲,左右田瞠目結舌,左比來右比去打了套拳,接着摸後腦勺正兒八經揮了揮手:“哈哈哈哈右代宮!又見面啦!”然後一臉驚恐拉過日向竊竊:“我的天哇,這【吡——】真是那個把宗方先生怼到差點腦充血砍人的狛枝???我靠這個右代宮也是假的吧?日向你從哪找來個右代宮忽悠人???诶居然還挺像的啊???”
雖說未來機關的事她略有耳聞的白蘋果:“……………………………………我都聽到了。”
你才是假的啊???!!!
見左右田還想說什麽,白蘋果兔起鹘落抄起果盤裏剜掉的核就砸了對方一頭,蘋果核精确地彈在額頭反跳了出去,左右田捂住一點也不疼的額頭,張了張口:“……好像真的是右代宮啊。”
七海:“噗。”
日向:“噗咳咳咳咳咳……”
衆人:“噗哈哈哈哈哈哈——!”
病房瞬間成了笑聲的海洋,哪裏還有什麽重逢的感動,終裏掏了掏耳朵說了句“左右田你不如去說落語吔”,左右田拼命辯解的聲音傳入耳畔,白蘋果凝視着。所有人都那樣笑着,似乎放煙花的那天夜晚,朝陽方起的沙灘,最後的學級裁判,真吵啊,還是一如既往的吵鬧啊。
在一片嘈雜聲中,忽然有個身影炮彈一樣沖了進來,有什麽沖進她的懷中,帶着始終不渝的蠻狠勁:“林檎姐!!!!”
再也不是loli體型,金發單馬尾的和服美少女擡起臉,橘色的眼閃爍着泫然欲泣的淚光:“林檎姐。”
白蘋果八風不動地坐在原地,半晌才眨了眨眼:“不好意思您哪位?”
和服美少女:“…………”
衆人:“………………噗!”
金發的和風美少女一秒撲了上來:“我是日寄——林檎姐你個雙馬尾大混蛋明明日向哥說你有看到我長大後照片的啦!!給我叫日寄子!!!!”
熟悉的捶胸口,除了在島上才到胸口現在已經和她平齊的身高。長大後的西園寺日寄子發洩着自己的不滿,白蘋果扭過頭,托腮,涼涼道:“都說了別用這種捶負心人的捶法了。”
“哇——都到現在了還欺負我!!小泉姐!她又欺負我!!!我讨厭她!我讨厭死她了!!!”
「超高校級的舞蹈家」西園寺旋身回撲「超高校級的攝影師」小泉真晝,頓時受盡委屈地嚎啕大哭起來,穩重的攝影師大約是聽說了自己離開後的事,她無奈地摸了摸西園寺的腦袋,對白蘋果點了點頭。
白蘋果一個個看過去。
王女,終裏,二大,田中,花村,澪田……有些笑着向她點頭,有些笑着揮了揮手,有個人極力把自己縮在角落裏,藕荷色的淩亂長發瑟瑟發抖,白蘋果看了會,慢慢開口:“……罪木。”
身影陡然哆嗦了一下。卻不動。
“過來。……過來。”
衆人退後一步,将企圖藏匿的少女暴露在外,害怕的整個人都發起抖的罪木蜜柑畏畏縮縮地走了過去,她垂着頭,佝偻着背,十指絞在一塊不斷收緊。腿仿佛灌滿了鉛,罪木蜜柑走到那個人身前,連眼眸也不敢擡起的,直直盯着自己的鞋。
一定不會原諒我了吧一定不會原諒我了吧我說了那麽多過分的話做了那麽多過分的事——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驀地蹲了下來,仿佛想把自己縮成團地抱住了膝蓋,被打也好被罵也好都是應得的,學豬叫也好別的也好都是應得的,是她做錯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一只手放上了她的發旋。接着,輕輕揉了揉。
她的聲音很輕。
“……那些話我已經問過,你也已經給出答案。對我來說,不是你給我信息的話,我大概還在江之島的迷宮裏。罪木,謝謝。”
罪木蜜柑忽然流出淚來。
右代宮同學怎麽會像那些人呢?她怎麽會打她罵她就像那些人曾經做過的一樣呢?
她拼命搖着頭,似乎要把勇氣全部貫穿地用力否決:“……我不想說那些話的,才不是那樣,明明右代宮同學嗝,嗚——”
一個“對不起對不起”一個“你在我這沒做錯任何事”的你來我往,西園寺咬着和服袖子,酸溜溜盯着摸着那個母——那個讨厭罪木——就算她一半一半原諒了她又怎樣啦!今天更讨厭了哼哼!——頭的手,她盯了幾秒,剛想不屑一顧扭頭“哼”出聲,耳畔突然傳來句熟悉的冷冰冰的聲音——
“日寄子。”
她猛地望了過去,那個油鹽不進的混蛋雙馬尾慢慢看了她一眼。
她站着不動了,毒舌的小笨蛋釘在了原地,下一刻突然也哭的驚天動地起來。
哭笑不得的小泉只好輕言細語安慰好友,日向憋着笑對白蘋果點了點頭,屏幕裏的七海直接歪頭比了個“2”,白蘋果托腮翻了個白眼咕哝“我能怎麽辦我也很絕望啊”,大家都笑了起來。
“你們怎麽能這樣說哇!那這種情況下我懷疑右代宮是假的明明超正常啊!去,要證明真假還不簡單?”
似乎和花村的争執到了頂點,氣不過的左右田大聲沖床上的人道:“喂,狛枝,這個右代宮真的假的啊?”
下一秒,白蘋果的目光已經投了過去。
身邊的人從開始到現在一言不發。安靜的不同尋常,她一直注意着那邊的反應,此時也先過所有人看了過去,病床上不知道想什麽的狛枝似乎終于聽到了,他擡了首,雙手一攤,笑眯眯道:
“诶?左右田同學說的什麽話啊?分明是如假包換的右代宮同學沒錯啊?”
自然而然的話語,白蘋果卻盯着他,像是想把什麽看穿,狛枝卻忽然迎上了白蘋果的視線,他睜大眼,有些詫異地摸了摸臉頰:“嗯?怎麽了?是我這種人渣的臉上有什麽嗎?”
石英鐘準點發出“當”的一聲。
撞上了忽然立起的堅壁。白蘋果蜷動了下手指,垂下了眼眸。
……那個笨蛋。
“總而言之,右代宮/右代宮同學歡迎回來!”
打打鬧鬧終于過去,所有人都看向白蘋果,帶着笑的吼出聲,連還在哭的也不例外,白蘋果頓了一下,她有些木僵地站起來,慢慢鞠了一躬:“……嗯。”
“嗯是什麽鬼啦~!”
“哼!看在汝向我等賠禮的份上就重新納汝入隊,黑暗之王喲!”
“咳田中……”
“林檎姐那個大白癡就是害羞了嘛~”
“嗯~看上去是的呢~”
“無聊。”
“啰嗦!”
又笑着打趣了陣,和白蘋果說話的說話,問狛枝病情的小心翼翼問,和之前不同,狛枝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聽到未來機關逆藏宗方等人的事還嘲諷了一句,他似乎恢複了以往的狀态,又變成了那個煩得不行的77期幸運。
“……右代宮?”
白蘋果收回目光,旁邊的日向驚異看她。
“抱歉。”
日向搖了搖頭,他與屏幕裏的七海對視一眼,而後慢慢道:“……狛枝他……”
對方卻打斷了他:“千秋,日向。”
……日向創明白了什麽。
七海千秋微微颔首。
白蘋果坐回了椅上。她注視着手邊的熊本熊背包,直到所有人都退了出去,門“哐”的聲輕合上,白蘋果才看向狛枝,狛枝也看向她。
沉寂的幽藍再一次在空間降臨,似乎也察覺到了同學們的離去,少年歪了腦袋,毛絨絨的棉花糖輕搖了下:“哈,所以右代宮同學是想和我說些什麽?”
薄薄的唇瓣半點血色也無,狛枝凪鬥整個人都籠在寬大的病服中,袖下唯一完好的右手背上,青色血管畢現。……果然又被發現了嗎?白蘋果從熊本熊的背包側袋拿出什麽。她打開手,細鏈流下,銀制的五芒星吊墜系在中間。
她看着狛枝凪鬥,一一将原委道出。并沒有說自己用什麽換來,只是含糊帶過,并說到了抑制器的作用。
狛枝沒有說話。
陰翳罩在他的半邊臉頰上,模糊的什麽也看不清。
鴉睫顫了顫,他仿佛聽到了什麽可笑的事,抱着臂發起抖來:
“與其說是桔梗印……不如說應該把五芒星倒過來才襯的上我這種人吧?真高興啊,作為希望的右代宮同學居然會想辦法幫我這種人!真是高興的渾身都顫抖起來了……哈哈哈哈,果然是同情嗎?同情我這種人渣嗎?這種居高臨下的同情——”
話鋒忽轉,狛枝眼梢慢吞吞一挑,傲慢之色在他面上蔓延開來:“哦,也是啊,畢竟我這種人嘛。希望贈予的東西,這種幸運,當然是應該感激涕零誠惶誠恐接下來呢~!”
他攤開手,用陷入重重混沌的眼睛望向白蘋果:“對了,右代宮同學,你知道嗎?不幸能換來更大更強烈的幸運,我一直是這樣相信的哦?所以絕症變異,我這種廢物奇跡般地又見到了右代宮同學……多麽慶幸啊,真是超——走運呢!如果沒有這份不幸交換的話,這樣的幸運永遠也不會——”
手臂疾風暴雨地穿過肩膀砸在雪白的牆壁上,蛛紋蔓延,受到擠壓的床欄發出不堪重負“轟”的巨響。
“狛枝凪鬥,你再給我胡說八道一句試試看?!!!!”
作者有話要說: 金桔檸檬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7-03-21 14:3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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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各位非常感謝呀~
都發火了好了他倆要好好“談一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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