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46章

天邊的晚霞像是浸透宣紙的朱砂和墨水,白、橘紅、深紅、血紅、深灰、濃黑一層層堆疊擠壓,壓出斑斓的色彩。

灰色的軟公鞋底踩過落葉殘花,似暗黃似深灰的小袖褊衫衣角碰過樹枝,樹枝上殘留的雨水将褊衫染深。

她的腰間系着一條環縧,因為她的腰太細,絲縧太長,多餘的絲縧垂在腳邊,随着一陣風擺動,如同迎風招展的柳枝兒。

陳唐唐剛剛沐浴完,身上似乎還帶着熱氣騰騰的水汽,粉嫩的耳垂上挂着一滴欲墜未墜的水滴,霞光輕撫她明月一般白皙面龐,看上去多情的很。

八戒輕聲道:“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

誰會知道多情面容下卻是無情心。

孫行者瞄了八戒一眼,淡淡道:“你別入了魔障。”

八戒輕輕“嗯”了一聲。

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孫行者沒有多言。

陳唐唐行至眼前,八戒臉上浮起一抹溫柔的笑,修長的手指探向她。

陳唐唐疑惑地看着他。

八戒溫聲道:“師父,我扶你。”

陳唐唐淡淡道:“貧僧有手有腳,身體健壯。”

八戒居高臨下地盯着她,眼睛裏漾滿了笑意:“健壯啊……”

陳唐唐一噎:“八戒!”

八戒的視線下移,在陳唐唐的胸口繞了一圈,嘆了口氣。

陳唐唐覺得自己的青筋都蹦起來了。

八戒卻不依不饒地取笑:“師父……沒想到穿着貼身小衣也看不出起伏啊。”

“八戒你……”

“抱歉了師父。”他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與陳唐唐平視,他探出手指,指腹掃過陳唐唐的額頭,似乎抹過什麽。

陳唐唐看向他的手指,指腹上沾着一滴晶瑩的水珠。

他薄唇一抿,将這滴水珠抹在自己的唇珠上。

他的桃花眸映着緋紅的晚霞,笑盈盈地凝視着她。

晚霞下,她仿佛紅了臉。

八戒眼波漸深。

然而,等他仔細看去,只見她眼波平靜,似乎還很納悶他到底在做些什麽。

八戒抿緊唇,将那滴水珠抿了進去,後腦勺卻猛地一痛。

他下意識回身,卻接到一個細細長長的東西,那是一把掃帚。

孫行者冷冷道:“別弄這些有的沒的,快點拿着你的掃帚打掃去。”

八戒笑嘻嘻問:“大師兄吃醋了?”

孫行者冷淡地擡起笤帚,準備揍他。

八戒飛快地踏進了寶塔中。

“哼。”孫行者走到陳唐唐面前,一把搶過陳唐唐手裏的掃帚。

“師父歇着就好,我來幹。”

陳唐唐搖頭:“在佛祖的地界,還是誠心一些比較好。”

孫行者能翻天覆地,卻拗不過師父的心意。

他只得将那柄掃帚又還給了師父。

陳唐唐一踏入寶塔,只覺一陣陰風拂面,她整個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師父!”孫行者當即變出一張毛毯,裹在陳唐唐肩頭。

陳唐唐笑道:“徒兒你當真是越來越貼心了。”

孫行者整張臉都躁的慌,卻更加擺出一副冷淡的神情。

“啧啧。”

兩人猛然擡頭,只見八戒抱着掃帚站在木制臺階上,朝兩人歪了歪頭:“原來大師兄将我趕走,就是為了這個。”

孫行者蹙眉。

八戒笑道:“我開玩笑的,大師兄可千萬別揍我啊。”

他轉向陳唐唐,笑容裏帶着莫名的味道:“師父可要幫我好好勸勸大師兄。”

孫行者哼了一聲。

陳唐唐只覺得兩人古裏古怪的,卻想着徒弟也有自己的私人空間,便沒有追問。

三人掃着寶塔,空蕩蕩、陰森森的寶塔內只能聽到幹枯的掃帚頭劃過地面的“唰唰”聲響。

八戒突然咳嗽了一聲。

陳唐唐關心道:“若是徒兒累了就去休息吧,為師一個人做便好。”

孫行者遞給八戒一個“你真沒用的眼神”。

八戒繼續道:“師父,反正光掃地也挺無聊的,我能問師父些問題嗎?”

師徒之間有什麽好隐瞞的?

陳唐唐坦然道:“徒兒想問什麽?”

孫行者:“你……別……”

八戒笑盈盈問:“大師兄是不是誤會什麽了?我怎麽會對師父不利呢?”

孫行者抿緊唇,不再多話,可他的耳朵卻偷偷豎了起來。

八戒邊掃地,邊問:“師父咱們這一路上可遇見不少對師父情根深中的施主,難道師父就沒有一點想法嗎?”

完了,窗戶紙被捅露了。

孫行者的心也像是吊在狂風中,不斷搖晃。

陳唐唐迷茫道:“貧僧也納悶着呢,難道他們不知道貧僧是男人?是和尚嗎?”

“咳!”兩人同時咳嗽起來。

陳唐唐看了他們一眼:“好吧,貧僧确實是女人,可在他們眼中,貧僧該是男子才是,莫非天下的斷袖這麽多?”

“又或者說,天下的斷袖都愛和尚?”

“咳咳——”孫行者和八戒兩人咳嗽的更厲害了。

陳唐唐關切道:“徒兒們啊,有病要及早吃藥。”

八戒咳嗽地臉都紅了,他捂着嘴問:“師父,真沒有察覺到嗎?”

孫行者忍不住道:“你不是很清楚了嗎?師父她對自己身上所發生的情感完全無感,發生在別人身上她就只顧着看戲去了。”

怎麽能這麽說為師!

陳唐唐不滿地瞪着孫行者。

孫行者卻好像心情好了不少。

八戒無奈道:“好吧,看來師父的情根還是沒有長出來。”

他倚着掃帚,撩了撩發絲,溫聲道:“我的師父啊,人家妖怪早就看出你的真身了。”

“絕無可能!”

八戒:“雖然師父身上有觀音的禁制,可是,繁衍是雄性動物的本能,不得不說,那些一根筋的妖怪都有一種令人贊嘆的直覺。”

說的好像有些道理。

陳唐唐摸了摸鼻子。

莫非這一路上只有貧僧把自己當男人,其他人都已經看破了,将貧僧當女人?

……那還真是尴尬了。

孫行者掄起掃帚戳了一下八戒的小腿:“看你幹的好事。”

八戒微笑:“我也只是想要讓師父活得明白。”

陳唐唐心思一動:“你究竟要問什麽?”

八戒低下頭,一邊掃着樓梯,一邊問:“師父,覺得這一路上碰到的有緣人究竟哪一個更入師父的眼?”

陳唐唐沉思。

孫行者和八戒都捏緊了掃帚,緊張地盯着陳唐唐。

此時,黑夜已至,華月初上。

等幾人掃到三樓,陳唐唐還是沒有說話。

八戒美豔又溫柔的眉眼間少見的多了一絲焦躁。

“師父!”

陳唐唐茫然地看向他。

“師父的回答呢?”

陳唐唐:“回答什麽?”

八戒一口氣洩了出來,他又想哭又想笑,又氣憤又無奈,只得不住道:“師父啊……師父!”

所有的情感一齊湧入胸口,漲得他心都快要裂開了。

八戒的手指顫了顫,最終擡起來,狠狠捏了一下陳唐唐的臉頰。

“師父……”他眼中是說不出的情愫,眉宇間是道不盡的清愁,他明明被她磨得心力交瘁,卻還是笑着對她道:“師父又走神了,真愁人。”

“有人囚你,你不解愛意;有人以國相贈,你仍不解愛意;有人為你毀去容顏,你依舊不解愛意,師父啊師父,我希望你情根恢複只怕是奢望了。”

八戒指尖輕輕顫抖着,貼上了她的眼角。

陳唐唐一動不動地凝視着他,生怕自己的徒兒一不小心将手指戳進她的眼睛中,把她戳瞎了。

孫行者則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冷靜。”

八戒笑容缱绻溫柔,低聲言語如同情語:“你看,連師父都對我有信心,你何必擔心我會失控?”

孫行者簡直恨不得狠狠揍他一頓。

師父放心,那是因為師父什麽也不知道!

八戒輕嗤一聲:“大師兄還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孫行者臉上露出怒容,“噌”的一下變出一把刀:“那我就先讓你變成太監好了!”

八戒抱着掃帚迅速跑開,孫行者拎着刀就追了上去。

陳唐唐見自己的徒兒如此歡樂,忍不住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想起八戒之前問自己的話。

一路行來癡人尤其多,哪一個能入她的眼?

若說現在還記憶深刻的恐怕就是玉面狐貍的臉上的血了,倒不是說她對他有情,即便她想也是無中生有,全無可能,只是近來她的記性越來越差,尤其涉及情愛方面的人事,忘得格外快。

陳唐唐伸手捂住自己的額頭,對着窗外的月亮嘆了口氣。

如果是為了修行有益,剝除她的情根,又何必暗下禁制,讓她遺忘呢?

莫非拔出情根不夠,非要她忘塵絕世嗎?

陳唐唐想到他人偶爾提及的前世,忍不住思量:她的前幾輩子究竟是多麽荒唐,才能讓他使出兩種手段防止她的情根死灰複燃啊。

所謂大智若愚,有些事情是她不想深想,有些則是她為禁制所困不能深想,反正真真假假,誰又知道她是真懵懂如稚子,還是她裝瘋賣傻呢?

反正一個懵懂無知、斷情絕愛、一心求佛的唐僧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

陳唐唐道了一聲佛號,又專心掃起地來。

她一邊掃,一邊念念有詞:“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五陰熾盛苦……婆娑世界,一切皆苦。”

等她掃完一層,孫行者和八戒也回來了,只見八戒的頭發少了一縷,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狠心的大師兄削了去。

直到早三更時分,三人才掃到第十層。

陳唐唐忍不住開口問:“這塔究竟有幾層?”

孫行者道:“怕是有十三層。”

陳唐唐想了想,說道:“那上面幾層還是由貧僧自己掃吧,既然是貧僧所發宏願,還是應該貧僧自己掃完。”

八戒笑道:“師父是怕作弊被佛祖瞧見吧?也對,塔越高離佛祖就越近。”

他笑盈盈道:“那我就在這裏安心等師父了,師父可千萬不要忘了我。”

這八戒話中總是有話,陳唐唐則擺出茫然無知的神情,點頭道:“徒兒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八戒直接扔了笤帚,懶洋洋地坐在塔中的窗臺上。

孫行者見此,也只得讓師父自己一人掃塔去。

幸好陳唐唐有金光護身,幾層塔掃下來也不覺得腰酸背痛。

她一直掃到十三層,正準備在十三層上看看風景再繼續掃,眼前卻驟然一黑,似乎天地被什麽黑罩子給蒙住了。

緊接着,乾坤倒轉,陳唐唐大頭朝下,身子颠颠倒倒。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被人捉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想再更一章,我試試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