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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夜風清涼,明月如霜。

潭水邊的水車“吱呦吱呦”地轉動,多餘的潭水“嘩啦嘩啦”地落下。

陳唐唐做了一個朦胧的美夢,可是,她清醒過來後,卻不記得究竟夢到了什麽。

美夢?大概是吃到了好東西吧?

陳唐唐擡起手,寬大的袖擺滑下,露出一截雪色皓腕,玉指劃過臉頰,捏住鼻梁,直到被捏住的那處肌膚微微泛紅,她才松開手。

她啞着嗓子喚道:“徒兒——”

沒有人應答。

她摸了摸脖子,忍着幹啞又喚了一聲:“徒兒!”

還是沒有人應答。

唉,她不需要人的時候,一個個都往她身邊湊;她需要人的時候,一個都不見了。

陳唐唐沙啞地呻~吟一聲,雙手撐着,慢慢支起身子。

月光下顯出銀灰色的睫毛輕輕顫抖,陳唐唐慢慢睜開了眼睛,入眼的卻是月光下靜谧的潭水,潭水中倒映着一輪明月,而她是透過一扇窗看到這些的。

陳唐唐低下頭,借着月光,她看到自己身下是一張竹榻。

貧僧這是在哪裏?為什麽一個人都沒有?

她一臉茫然,準備下榻。

這時,不遠處傳來“咚咚”的腳步聲,似乎有什麽在跑過來。

她望向門口。

腳步聲越來越近。

門口的月光下伸來一只小巧雪白的腳,腳趾頭可愛的并攏在一起。

來人整個人隐藏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只玉足。

如果她真的是男人恐怕會忍不住想入非非吧?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黑暗中傳來“噗嗤”一聲。

月光下的腳趾頭動了幾下。

“我的腳很好看嗎?你為什麽看個不停啊?”

陳唐唐平靜道:“因為女施主不肯露面。”

“呀,你真讨厭,我不露面你就盯着我的腳看嗎?”

那只小腳在月光下晃了一下,又“嗖”的一下收了回去。

陳唐唐盯着門口,她聽到了喘息一聲,門口卻沒有人進來。

陳唐唐提高了聲音:“女施主?”

門口傳來嬌俏的笑聲。

“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我才出來。”

陳唐唐垂下眼:“什麽事情?”

“不要總是盯着我看啊。”

“好。”

“那我可信你了。”

陳唐唐失笑。

感覺是個可愛的小姑娘。

過了會兒,一只手按在月光裏,嫩蔥般的指尖抓了抓地面,從指尖開始一點點泛紅。

黑暗中有人笑聲嘀咕:“都叫你不要看了,你怎麽還看啊?”

“抱歉,是貧僧失禮了。”

陳唐唐移開視線。

她聽到地板“吱呦”一聲,似乎有什麽人緩慢地爬了進來。

陳唐唐望着窗外,任由清風掃過她的眉梢眼角,她輕聲問:“女施主為什麽要爬進來呢?”

“你不是沒看到嗎?”

陳唐唐單手撐着臉頰,輕聲道:“我聽到了。”

過了會兒,她聽到背後有個嬌滴滴的聲音道:“騙子,果然杏姐姐說的沒錯,凡人男子最會騙人了。”

陳唐唐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真沒想到居然有一天別人會從她的身上推出這個答案。

“你還笑?你若是再笑我就不理你了。”

小姑娘生氣的聲音也惹的人心裏發軟。

陳唐唐低聲道:“好,我不笑。”

她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也不笑你了。”

“哼。”

她耐着性子問:“那我可以轉過來了嗎?”

“随你。”

陳唐唐轉過頭,只見長榻邊上趴着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她頭上紮着雙鬟,雙鬟裏帶着丹桂,整個人散發着香甜濃郁的香氣。

她鼻子一癢,直接打了個噴嚏。

等她再轉過臉,那個小女孩便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瞪着她,眼圈紅紅的。

陳唐唐局促地摸了摸鼻子。

她好像也沒有欺負小姑娘吧?

小女孩嘴一扁,大大的眼睛裏凝聚了淚花:“你讨厭我!”

陳唐唐搖頭:“并沒有。”

“那你是讨厭我身上的香氣了?”

“也不是。”

“騙子!騙子!”她捂着臉,哭哭啼啼地跑開了,陳唐唐在後面叫她,她也不聽。

唉,想當初她可是婦女之友,上到九十九,下到剛會走,哪個不喜歡她?沒想到時至今日,她居然還把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惹哭了。

“這裏到底是哪裏?”陳唐唐暗恨自己沒有把握住機會,好好問上一問。

她下了竹榻,尋着那股甜香往外走,就在快要踏出門檻的時候,她的直覺突然尖銳地刺了她一下。

陳唐唐下意識停下腳步,正在這時,一陣風掃過,不,不是風,而是一個快速經過的人影,若不是她突然停下來,恐怕就要撞上去出事故了……不,依着她取經路上的經驗來看,說不定就變成故事了。

快速經過的那人意識到了什麽,突然停了下來,他倒退幾步來到離她不遠的黑影中。

“你是……客人。”他仿佛認定了什麽,自顧自地點頭。

“桂兒哪去了?該不會又跑到哪裏偷懶了吧?”他無奈地搖頭,“這個小丫頭,趕明兒讓她杏姐姐好好說說她。”

“如果你說的是一個在頭上戴丹桂的女孩子的話……”陳唐唐遲疑道:“貧僧見過,她似乎誤會了貧僧,哭着跑出去了。”

“哭?”那人愣了一下,聲音裏透出了幾分無奈:“你該不會是說不喜歡她了吧?”

“沒有。”陳唐唐語氣肯定。

“咦?那怎麽會……”

陳唐唐道:“貧僧只是被她身上濃郁的香氣熏得打了個噴嚏。”

這比說不喜歡還過分啊,簡直是擺出抵觸的姿态了吧?

站在黑暗中的男人無語了一陣,緩緩道:“您可以不解釋的這麽清楚。”

“貧僧是怕引起誤會。”

“您就放心吧,桂兒不是小氣的女孩子,她只是對你太抱有期待了,沒想到您一點也不給小女孩面子。”

陳唐唐局促地摸了摸鼻子,又打了個噴嚏。

“莫不是我身上的氣息您也過敏?”

“沒……阿嚏!”

黑暗中的男人沉聲道:“讓客人如此真是我的罪過。”

“不,不是……”還沒有等陳唐唐說完,她就像中毒了似的,一個噴嚏連着一個噴嚏,打了十幾個才好不容易停下來。

陳唐唐捂着鼻子,眼角還濕濕的,到處找東西想要擦拭一下。

一只骨節鮮明的手從黑暗中探了出來。

陳唐唐看第一眼便被探到眼前的手掌吓了一跳,那簡直像是一只白骨手。

她連忙将手探進袖子裏,一把抓住白骨精留下的白骨牌冷靜冷靜。

等她冷靜下來,再仔細望去,卻發現那并不是一只白骨手,而是他的肌膚太過冷白,在月光下竟有一種骨質感,而且,他手掌太瘦,幾乎就是一張霜色皮包裹着手骨,指節分明,沒有一點肉。

“嗯?”黑暗中的男人發出一聲疑問。

陳唐唐這才看到,他的手裏還拈着一塊白色的帕子,如同拈着一束月光。

她頓了頓才緩緩道:“多謝。”

她接過那方帕子,捂住了鼻子。

帕子上淡淡的霧凇冷香直往她鼻子裏面鑽,她又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黑暗中的人焦躁道:“我忘記了……該死!”

那只手重新伸出,似要将陳唐唐手裏的帕子搶回去。

“等等,貧僧……”

還沒有等陳唐唐說完,那人就一把奪過帕子,然後将另一只手上端着的端盤塞進陳唐唐手中。

“哎?”

陳唐唐低頭一看,只見端盤上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粥。

“趁熱吃。”那人說完便重新隐藏在黑暗中。

陳唐唐盯着那香氣撲鼻的粥,第一反應是——該不會有毒吧?

她等了一會兒,直覺并沒有警醒她,看來是沒毒的。

陳唐唐低聲道:“多謝。”

“嗯。”

她端着端盤準備進屋,前腳剛跨進屋裏,她就突然聽背後傳來“噗通”一聲響,似乎有人落水了。

陳唐唐立刻回身:“施主?施主!”

她喊了幾聲,黑暗中無人應答。

壞了。

她扔下端盤,急匆匆奔到欄杆前,欄杆之下就是一汪漆黑的水潭,在遠離房屋回廊的中心水域卻是一片清輝。

“施主!施主!”她急匆匆叫了幾聲,卻還是無人應答。

可別是一下子暈在水裏面了。

阿彌陀佛,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陳唐唐喃喃着,撸起袖子,跨過欄杆。

她一手握着欄杆,探着身子往水面望去。

潭水上的波紋漸漸平息,就好像什麽也不曾來過一樣。

陳唐唐心想自己有避水珠,在水裏能夠自由行動,就到水裏好好找找吧。

她吸足一口氣,松開手,猛地朝水中跳去。

突然一雙胳膊兇狠地抱住了她的腰,随着她跳躍的動作,她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那雙細長的胳膊上。

陳唐唐只覺小腹一陣疼痛,那兩條胳膊纏繞地更緊了。

簡直就像是被樹枝纏繞着挂在了樹上一樣!

“唔——”

金光!金光!

陳唐唐立刻運起金光,小腹的疼痛才慢慢消減下來。

這是誰啊,是要害死貧僧不成?

還沒等陳唐唐問出口,後面的人就急切發問:“客人,是我有什麽招待不周的地方嗎?您何至于要跳潭?”

這個聲音……

陳唐唐一把握住繞在腰間的手,灼熱的指腹順着他的手腕一直摸到指尖。

“別……客人,別這樣……”他推拒着,卻不肯松開環繞她的手臂。

最後,他只能沉沉嘆息一聲,嘀咕道:“客人,您太任性了。”

“是你?你沒有掉下去?”陳唐唐總算松了一口氣:“那可真是太好了。”

然而,她身後的人卻怔住了。

“什麽?客人的意思是……”他的語氣沉着,卻帶着一絲糾結,“您以為是我掉進潭水中,這才想要跳進去,救我?”

“阿彌陀佛,施主沒事就好,能把手臂松開嗎?”

“哦,抱歉。”

他将她拉上來,翻過欄杆。

陳唐唐靠着欄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苦笑道:“原來是虛驚一場。”

他的力氣太大了,差點把她攔腰折斷了。

“不……”黑暗中的男人躊躇片刻,低聲道:“我是跳進去了,但是,很快就上來了。”

陳唐唐朦胧地感受到對面的男人在原地走了兩下。

他接着道:“我只是想要将身上的味道洗一下,好讓客人能更舒适一些。”

“哎?”

原來是這樣的嗎?那這人是怎麽想着啊,就因為讓客人滿意就跳下潭水清洗身上?

這也太賓至如歸了吧!

“讓客人受驚了。”男人局促道。

陳唐唐沒說話,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感覺自己的雞皮疙瘩都快要出來了。

詭異的房屋,詭異的人,詭異的事情……怎麽看都不像是凡人居住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哪個妖怪。

“客人?”

“哦,貧僧無妨。”

陳唐唐試探着問:“施主為何一直站在暗處?”

那人吃驚問:“客人是想要看見我嗎?”

“不面對施主說話的話,貧僧有些不自在。”

“好的,客人。”

陳唐唐聽到腳步聲,那人不緊不慢地朝着月光能照到的地方走去。

她抓緊手臂,死死盯着月光明亮處。

不管他有多麽難看,一定別露出驚恐嫌惡的樣子,先穩住這些妖怪再說。

月光下,出現一只白色幹淨的赤~裸腳掌,緊接着是青色的衣擺,銀色的衣帶,黑色的青絲,最後,他露出了半張臉。

那是一張幹淨溫柔的臉,眼角有幾絲皺紋,可是,那絕不妨礙他的俊美,反倒讓他多了一種成熟的風姿。

他整個人站在月光下,朝陳唐唐施了一禮:“在下十八公,見過貴客。”

“貧僧見過施主。”陳唐唐也行了一禮。

“不知道施主為何将貧僧帶到此地?”

他疑惑道:“難道客人沒有接到我們的邀約嗎?”

陳唐唐剛要說沒有,卻猛地想到了什麽。

“你說的不會是桃花小箋上的邀請吧?”

十八公松了一口氣:“您收到就好。”

“可是,貧僧并沒有答應赴約啊。”

十八公:“這……莫非是我招待不周,才讓客人心生去意?”

他皺起眉頭,神情窘迫又憂傷:“這倒是我的不是了。”

這樣擁有成熟風韻的男子連皺起眉頭的樣子也格外令人心折。

“可是,無論是留還是走,總不能讓您餓着肚子。”

唔……

陳唐唐低頭一看,原來從剛才起她就下意識捂着肚子,倒是讓他誤會了。

十八公道:“粥也打翻了,您為了救我……”

他垂下眼,眼角的皺紋溫柔地織成了花。

“真是對不起,”他小聲抱歉,“雖然這樣想很不應該,但能得到您如此珍貴的保護之心,我實在很高興。”

說完,他急促轉過身,匆匆撂下一句“我再去做一碗”,就走開了。

陳唐唐揉了揉肚子,金光的療傷速度又加快了幾分,她現在撤掉金光也幾乎感受不到疼痛了。

不知道肚子上的烏青會不會消掉。

陳唐唐見左右無人,便拉着衣領,想要低頭看一眼。

幸好她的胸膛是一馬平川,一低頭就能看到底……這麽一說眼淚都快下來了,她的胸怎麽就這麽平呢?她看廟裏的羅漢塑像都比她來的有起伏。

陳唐唐剛要看到小腹處,耳邊卻突然傳來一倒吸冷氣聲。

她立刻将手背到身後,擡起頭。

貧僧什麽也沒幹!

站在她眼前的卻是一個霜姿風采、一臉嚴肅的男人,那張不茍言笑的臉生生又将他的年齡拔高了幾十歲。

“阿彌陀佛,貧僧見過這位施主。”

那個男人宛如訓話一般道:“你在做什麽?”

看胸……呸呸呸,看傷處!

陳唐唐的嘴哆嗦一下,差點說出不該說的話。

見她沒有回答,他上前兩步問:“你就是新請來的客人吧?”

“做客人也該有做客人的樣子,在下孤直公,恕不招待!”

說罷,他就一掃袖子,一臉掃興地轉身要走。

陳唐唐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聽到“咔嚓”一聲巨響。

“可惡!”

陳唐唐上前一步,等看清他的樣子卻差點沒笑出聲來。

原來那男人離開時,不知怎麽的竟然将水潭回廊的竹制地面一腳踩穿,他自己還正好卡在踩穿的洞裏,就像是一只來偷雞的黃鼠狼,吃的飽飽,卻在出去時卡在了籬笆上。

啧啧,貧僧不愧是被上天庇佑的女人啊。

哼,誰讓你兇貧僧來着,貧僧也超兇的。

作者有話要說: 陳唐唐:貧僧從來不記仇,有仇天就立刻幫我報了!小心些,我超兇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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