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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妖非妖玉兔化橋 人非人忠仆請道

道家老君《清靜經》曰:

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

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

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滅。

所以不能者,為心未澄,欲未遣也。

能遣之者,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

三者既悟,唯見於空;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無無既無,湛然常寂;寂無所寂,欲豈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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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葉惜蓮向內拉開房門,自書房翩翩而出。

管家汪誠到底是上幾把年歲之人,博聞廣見,早料塵世間斷無此等絕色尤物,便認定非妖即怪。遂口中急喝,招呼衆人張網捕捉。

孰知鄉鄰聚首瞧時,登如木雕泥塑般,竟張口結舌,只顧張直眼去看。

說也難怪,但凡世人少見者,必多異類。村漢們皆居于窮鄉僻壤之地,平昔裏只會播種收耕、田園勞作,何曾見過此等絕妙人物?如今面前突然冒出個生平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女子,心裏甚覺稀罕,不由即當作了佳人嬌娃,心中反生出許多錯疑,全不認為是妖精變化所致。

葉惜蓮早知曉府院裏到處有人圍伏,暗暗安排妥當。故此,也未同金公子雲雨巫山,只說了些關懷纏綿的軟話,便不慌不忙的抽木栓,推廂門,款金蓮,面含笑衣袂飄飄的俏立書院之中,莺聲燕語道:“爾等莊漢村夫,真真莽撞無禮,這般攔我去路,是何道理?小女子深夜相會,是公子請我來的。你們刀兒槍的晃着,亮閃閃吓人到怪的,難道欲逞能顯強,無故将我打死就算了不成?豈不聞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麽?金公子本就重恙未痊,倘若再氣出個好歹誰敢擔責?你們為何只聽汪管家一面之辭,肆意胡來?”說着話,還眨着那兩汪秋水般杏眼,瞧瞧這個,喵喵那個,愈發的羞弱嬌怯,惹人生憐,觀之動情。

鄉鄰們初見其花容月貌,心本就活泛起來。又聞聽了這麽一番話,更覺游魂不定,一個個松刀垂槍,裹步不前,反而直挺挺愣在當地,莫名發起呆來。心裏暗付:“似此等女子,絕非什麽妖魔鬼怪。倘是,她見了俺們這些虎背熊腰之人,刀槍棍棒之器,早就落荒而逃矣。如此嬌滴滴的模樣,分明是個溫柔婉約的小娘子。慢說大夥蜂擁而上,合力捉拿,就是小小的一個噴嚏,量也禁受不住。這般的柔美俏麗,不怪金公子神魂颠倒,便是山石朽木,也難免生情動心。況此二人合在一處,真真郎才女貌。不知汪管家是何心思,卻硬言她是妖精。似這口櫻桃小嘴,每日三餐,亦用不了多少,怎麽會将汪小山吞入腹中?常言道: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大夥雖大字不識、粗魯無知,但也不能欺壓此等嬌弱女子。”

衆鄉鄰一時被玉兔媚術所控,皆生出與金雨良相同的臆想。不免得耳軟心活,認定面前女子絕非妖精變化,癡癡地望着尋思,早将捉妖之念置之九霄雲外。

芸芸衆相,普藏劣根。倘汪小山是這些鄉鄰所生養的兒女,恐誰也不會轉變念頭就此罷休。

正謂之事不關己,己不勞心。

然管家汪誠,親睹喪子之痛,再加護主衷心,惟怕金雨良受害。見衆人聽罷玉兔精之言後,仍屹立不動,遂大聲喊道:“大夥快動手啊,莫傻愣着,你們是助我捉妖來的,還是站着發癡呢?”

鄉鄰們茫然道:“汪管家,妖精在何處?”

汪誠嚷嚷道:“你們是眼花了,還是豬油蒙了心?妖精明明就在眼前站處着,大睜兩眼看不見麽?”

鄉鄰們道:“汪管家真是氣糊塗了,這分明是位柔弱女子,怎偏講她是個什麽妖精?難為這話你也說得出口。”

葉惜蓮趁衆人迷迷糊糊,尚在犯疑,複将秀眉微蹙,杏眼生嗔,嬌叱道:“爾等凡夫俗子,量也不識得本座。我實對大夥說了罷,吾并非旁個,乃是瑤池玄女,淩霄仙娥。因與金公子有宿世良緣、輪回姻情,故此降臨凡間,特來相會。爾等若知好歹,速早早回避。倘仍癡迷不悟,背謬天意,必遭神譴!”

鄉鄰們聞聽,不由面面相觑。他們先認定玉兔精乃世間美女,正躊躇無措。而今又聽說這一番話,更肯定了自己的臆想。

只聽絡腮胡須的中年男子笑言:“我道這位姑娘怎生得如此非凡,原來是仙娥下界。我兒時就常聽老人們說過,古來多有天女下凡,甚麽織女恩報牛郎,沉香劈山救母,更有那七仙女張天羽尋夫,二郎神父母雪亮、松柏奇緣等等,這大多都是對證。想來金公子也非凡人,因此感動仙娥降世相會。咱們要與女仙動手,豈非盼死期遠乎?”

汪誠見衆人神情恍惚,胡言亂語,遂又喊道:“大夥別信妖精的花言巧語,被其媚術惑瞞。只管放開手腳,拎起刀槍、張網結索去拿,若有禍事,老夫一人擔當!”

此時鄉鄰們皆已深信不疑,那肯向前朝仙女亵渎。

汪誠急擰身從旁邊鄉鄰手中,搶來一張鐵網,對準往上一抛。那張網頓時在半空中撒開來,直罩住玉兔精全身。

葉惜蓮一見,怎敢怠慢,急将身形一晃,騰雲而起。

只聽“呼啦”一響,又聽‘啪嗒’連聲,鐵網落在地上,并無沾身分毫。

葉惜蓮雖施展法術,躲過鐵網,心中未免也有些恐慌,便空中踩着青雲,言道:“爾等凡夫俗子想要拿住本座,真乃自不量力。本座慈悲為懷,不與爾等計較。倘若惹惱我了,登時叫爾等俱個粉身碎骨!到那時方知本座的手段,可悔之晚矣!”說着話,自翠袖中并指捏出一條絲帕,向前一擲,眨眼間便化作一彎七彩拱橋,熠熠生輝,直沒雲端。

衆鄉鄰抛槍丢棍,忙擡頭仰視。只見仙女已翩翩如舞,俏生生立在彩橋之上。

這正是:

桃花絲帕弄玄虛,障眼化座彩虹梯。

熠熠生輝空中懸,悠悠蜿蜒入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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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惜蓮施障眼法幻變出一拱玲珑彩橋,便款動金蓮緩緩升入天際。少頃化作一股青煙,随風而散。

衆鄉鄰還在目瞪口呆,怔愣愣的向空中看着。

待幻景消失不見,方扭扭脖頸,回頭說道:“汪管家,你也太不斟酌了,如今得罪仙女,日後必然徒生災難,到時,看你怎麽辦?”

把個汪誠氣得渾身哆嗦,然見衆口一詞,又不好與之分辨,便問道:“那你們看她到底是神仙,還是妖怪?依我說,你們必被迷惑了。”

衆鄉鄰不待他說完,便紛紛搭腔。

一個言道:“我看确為仙女無疑,方才大夥都瞧見了,分明從雲裏顯出一座七色彩橋,将她接上瑤池去嘞!現今橋也沒了,仙女也飛走了。大夥雖冒犯天威,但仙女不與咱們一般見識。你老說她是妖精變的,那自己捉去罷。我不敢逆天而行,亵渎神靈。各位散了,教他汪管家一個人胡鬧罷。”

另一個言道:“也好,将這些勞什子器械給他留下,咱們走罷。适才仙女說過,叫咱們別在這裏生事,她與公子續罷宿緣,到時自然仍回天界。若再說她是妖怪,沒頭沒腦的捉拿,一時惹怒仙女,管教大夥吃不了兜着走。我看還是早些躲開的好,免得仙女再來,又被撞見,估料性命難保。”話畢,皆将刀槍棍棒、鐵網繩索一扔,哄然而去。

汪誠直急得吹胡子瞪眼,想要發作幾句,然理難孤撐,法不衆責。無奈,只好将地上丢棄亂七八糟的物件撿起。擡腿來到廂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邊生悶氣邊思付:“那妖精今個兒未曾捉住,日後必定複來。倘若她懷恨在心,拿尋公子報仇,我豈非自增罪過,給主人徒惹厄禍?看來這妖精神通頗大,不然焉能将衆人迷亂至癡?倘說她并非妖精,仙女又怎有吃人之理?不但此事可疑,現主人身體似病入膏肓,她不思施展仙術相救,反夜夜茍合歡聚,仙娥神姑的所作所為,豈能這般荒誕難堪?”

汪誠獨坐廂房正堂,躊蹰多時,又不敢去與金雨良商議,當真有冤無處訴。正慨嘆着,忽想起一事,騰地起身自語道:“前日他們所言的抱樸觀梅真人,亦不知手段如何。既有這等名聲,想來定有些非常手段,莫若将其請來,看看是妖是人。倘若是妖,便剪除這個禍根,以救公子之命。倘若是人,那就随之去罷。”

汪誠拿定主意,只對內人說了聲。先到書房窗外聽了聽,也不回禀,便獨自一人,徑往抱樸道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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