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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竊窗事托媒結親 鬧喜房魂飛魄散

霖江南賦曰:

夜更晚,泥爐暖。

暮色深,燭光淺。

月暈西軒窗,霜染東錦簡。

空羅帳,滿地白,

酒未盡,曲已殘。

杯倒影斜,弦冷琴寒,

離歌恨,斷腸怨。

紅塵阡陌兩茫茫,易相思,難相見,

落花成屑留餘香,開為悅己,敗為緣滿。

水已逝,難回轉。

魂随新人去,心喚舊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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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林少亭掰指苦捱至初更時分,彷徨于涼亭下等候。

胡魅兒輕潛身後,俏聲喚道:“公子,勞你久候了。”

林少亭也顧不得說話,抱起疾入書房。

正待體熱情濃時,忽聽有人喊道:“賤婢,還不速與我滾出來!”

林母張氏在堂屋寝室內酣睡,睡夢中忽感腹中絞痛,遂穿衣拎起一盞燈籠,至涸藩內出恭。完畢剛要回轉,又惦起兒子。遂提燈走進後院,将至書房窗前,聞有男女調情之聲,不由大吃一驚,忙掩燈熄燭,側耳凝神。短短數語,便知是親兒與別家女子做事。那真是蕩詞豔句,百難描述。登時氣得渾身哆嗦,倒靠在牆角。欲即破門而入,又恐驚得小兒精衰陽竭;且怕張揚出去,毀壞自家名聲。莫奈何,只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等候了結。心中暗付:“亦不知是第一次,還是夜夜與誰厮弄?”

好容易捱到東方發白,親兒叫念聲着實瘋癫。那女子口裏亦是亂意癡呼,卻聽不出是誰。

張氏越聽越氣,直咬得牙根‘咯嘣’作響。

居有頃,床吱瘋語兒雙休,又聽裏面唧唧喁喁說起軟話。

張氏忍耐不住,遂扶牆站起,大聲喝道:“賤婢,速于我滾出來。”

須臾,林少亭探身而出,乍見母親歪斜在門框上,只唬得張目結舌,面如土色。

張氏手指口抖,沉聲罵道:“把你個天殺的逆子,怎做出這種不識羞的勾當!”

林少亭方知事已敗露,遂‘噗通’跪在塵埃。

張氏說着話,眼淚可就下來了:“你父吃了官司,死于非命。如今咱們隐姓埋名,怯悄悄匿居在此。你不思發奮苦讀,容後讨個功名,卻如此浮浪不經,生怕旁人不知曉麽?”言畢,頓覺頭暈目眩,跄跄踉踉的左擺右晃。

林少亭急忙起身攙住,慌道:“母親息怒,兒知錯了。”

張氏一把推開他,靠着牆壁緩緩坐下,良久方道:“現醜事既已做出,你快從實說了,那裏屋是誰家女兒,幾時好上的?”

林少亭不敢再隐藏,又跪在身邊說道:“胡府魅兒小姐,與我有些時日了。”

張氏稍怔,蹙眉問道:“難不成是昨個兒提親的那戶人家?”

林少亭回曰:“正是!”

張氏思索片刻,嗔罵道:“真乃一對不識恥的小孽障,既有了媒妁之約,又何必偷偷摸摸,規規矩矩捱過這幾日,待迎娶過門,光明正大的又有何不可?你還不快爬起來,這冰地上凍壞了腿腳,又是為娘的煩惱。”遂将滿肚皮的氣惱,盡付東流。

林少亭見母親面色漸轉溫和,方敢緩緩站起,躬身垂手,聽候發落。

張氏嘆道:“爾等既已做下這等勾當,趕明個兒請來媒婆,備足聘禮,早早把親事辦了罷,以免夜長夢多,生出許多枝節來。一旦傳揚出去,你教為娘九泉之下,怎對你死去的爹爹。”說罷,顫巍巍從地上坐起,燈籠也不撿了,要回寝室喚王三商議。

林少亭将衣襟一拉,欲言又止。

張氏扭頭問道:“你拉我作甚?有話只管說。”

林少亭上前握住雙手,哽咽道:“孩兒不孝,勞母親操心了。”

張氏虛啐一口,笑道:“你爹爹早逝,如今為娘只有你這麽一個親人,不給你費心,卻給誰費?”

林少亭眼瞅着母親蹒跚而去,心中又悅且愧。

乃至入得書房來,見到床榻上的胡魅兒,登時将愧疚之情抛于九霄雲外,摟住又赴巫山。

雨收雲散,胡魅兒偎懷嬌問:“适才叫公子出去,可有什麽變故?”

林少亭笑答:“母親允了咱們的婚事,說明兒個請媒婆去定婚期哩。”遂下床從書櫥內取出一副翡翠玉镯,輕輕帶在她手腕上。又道:“此物乃林家祖傳寶貝兒,娘子要好生收着。切不可送與旁人,或着卿母拿了去。”

胡魅兒俏目星星,言道:“奴只求和公子做對久遠夫妻,若有福攀嫁,像這玉镯,仍是林家的東西。

林少亭嘴堵櫻桃小口,咕哝道:“此話言重了,小生的便是娘子的。只還有個稀罕的物件,欲向娘子請讨。”

胡魅兒磨蹭着臉頰,輕聲道:“奴本窮苦人家的女兒,能有甚麽稀罕物件?只剩這弱不經風的身子,公子已要了去。”

林少亭言道:“娘子翠袖中有一軟絲香帕,小生歡喜的緊,可否與了在下,小生見之如卿一般。”

胡魅兒咯咯笑道:“奴當什麽物件,不過一縷絲帕矣。公子若不嫌厭,就拿去罷。”說着話,輕展玉臂,自床頭金鈎上摘來湘裙,取出雙手前遞。

林少亭連忙接住,掩在鼻翼上嗅了嗅,遂四角對折,輕置鴛鴦枕下。

那張氏回轉寝室,輾轉反則,東日初升,就急派人請來媒婆商議。

又命王三雇來八九壯丁,一衆人前去集市采購聘禮。

乃至晌午過後,大家夥挑盒擔籠,熙熙攘攘的,徑往胡府而來。

門前下人得見,即入內禀報。

老狐貍連忙出府,立于臺階相迎。

媒婆滿面堆笑,言道:“奴婢給太太道喜了。”說着話,拉不住的叩下頭去。

慌得老狐貍的應扶不疊,讓進堂屋請坐。

媒婆那裏肯坐,定躬身站着回話。

老狐貍佯嗔道:“月娘倘要這樣,索性大家都站着罷。”

媒婆瞥見門後有一個小木板凳,遂搬過來笑言:“既如此,小的就坐這裏吧。”

老狐貍道:“就依了保山,只是老身心上過意不去。”

媒婆待張氏坐穩,方屈膝落座,言道:“小的代林家太太和公子向胡夫人請安,并問候胡小姐及阖府上下。日前題姑娘喜事,蒙太*準,林家太太、少爺歡悅的通睡不着。只因林府話未定歸,這幾日不得回複。如今林老太太滿口應許,小的方敢過門叨擾。一則與太太道賀,二則欲選個黃道吉日,好喜結良緣,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老狐貍言道:“承蒙林府擡愛,小女亦十分中意。入了門或貴或福,皆随天由命罷。關乎日子的話兒,請林府太太做主便是了。”

媒婆道:“林太太心意如此,全憑胡夫人定奪。然依小人之見,擇辰不如撞時,小姐既與公子情投意合,近日完姻如何?”

老狐貍大喜道:“汝之主見高老身百倍,就這麽辦。”

媒婆又極口贊美了幾句,有才智、有擔當的話,方吩咐壯丁放下聘禮,辭別胡府。

來至林宅堂屋,把張氏的話細細回複了。

張氏見事在必行,遂吩咐王三帶領一幹人去置買酒席。

三天後,将府門大院擺設的花攢錦簇,無異貝闕瑤宮。

又請來居莊臨村的左鄰右舍、素常走動的相好朋友。

胡魅兒這廂也到了十數個狐靈鹿妖,狗精羊怪。

大夥齊圍坐于大院之中,劃拳行令的舉杯暢飲。

鄉鄰內有位落第秀才,姓王名元君。昔日裏偶與林少亭吟詩作賦,情誼很是融洽。喝至酣處,他不由得酒興大發,跄跄踉踉的站起身來,欲前往洞房嬉戲。

這正是:

紅線巧牽本無根,只為前世冤孽深。

好事之徒堪天機,皆有生死恩仇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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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王元君跌跌撞撞的來到後院,正待徑入洞房鬧喜,忽聞隔壁廂房內,唧唧喳喳甚是熱鬧。遂潛窗下,眯着醉目朝裏窺望。不看則已,一瞥眼急扭頭發瘋狂奔,未及前院即面撲在地,像遭受晴天霹靂般,邊爬着往後瞅,嘴唇發紫,竭斯底裏喊道:“有鬼啊,有鬼啊……”

衆親友聞聽,團圍過去,問道:“王公子,哪裏有鬼?”

王元君已吓得面無血色,口吐白沫人事不知。

有村裏略通醫術者,忙掐人中、號腕脈,又将一顆定神丹用水灌服下去,這才奄奄醒來。

胡魅兒大喜之日,焉能安生?遂暗中邀請些洞中修煉的同道異類,免不了炫耀一番。

這些個采天地之靈、受日月之精者,便幻作妙齡少女、或弱冠公子,紛沓而來,齊聚洞房內。

酒也,至陽至剛,飲之迷心亂性,霖江南《桃花酒》賦曰:桃花玉釀泥爐催,九天玄女散芳菲。

一口香靈臺,甘辛驅污穢。

兩口明精神,清魄更銷魂。

三口潤心堂,渡身開慧門。

此物濃淡總相宜,情且氣爽休貪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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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會的妖怪久居荒僻之地,皆以野果生獸為食,澗泉霜露為飲,那嘗過人間佳釀?今難得一遇,得此良機,莫不開懷暢飲,忘了情景。

修煉三五百年者,還招架得住,苦了那些百八十年道行的,少頃即原相畢露,一個個晃動着毛絨絨的軀肢,拖着尾巴滿地亂竄。

王元君油燈火燭下看得格外仔細,遂唬得魂飛魄散大驚而逃。

胡魅兒怎知厲害?只圖同類吃個痛快,但不知酒興難以禁持,俱要顯出嘴臉來。正得意忘形時,忽聽窗外一聲厲呼,她急忙長袖一佛,将衆妖匿藏,飛身跟将出去。

見其蘇醒,王三俯身問曰:“王公子,因何這般惶恐?”

王元君剛要開口說話,忽憋見有一女子,正立于人群之中,俏盈盈的瞧着自己,不由得喉嚨打結,顫聲道:“無它,或因在下偶感風寒,今晚又多喝幾杯,頭昏眼花罷了。”

衆親友聞聽,皆哈哈大笑,安慰數句,遂派人扶回家中。

餘人眷戀筵席,又合桌續酌。直至雙更梆敲,才盡興而歸。

王元君卧于床榻之上,亦不敢就此安歇,兩目瞪如鈴铛,直愣愣盯住窗戶看。

王妻以為其醉,問曰:“相公,需醒酒湯否?”

王元君仍閉口不言,狀如癡呆。

王妻遂絮叨兩句,側身而寐。

恍惚間,王元君似靈魂出竅,飄飄然升在半空,良久方腳踏實物。忙睜眼去看,月光下疊障層岚,懸崖瀑川,遙岑遠水,與岩壑霧色渾為一體,如同置于雲界煙境。心中暗付:“适才赴宴被鄉鄰送歸,已與妻同寝,怎會身處此地,莫非入夢不成?”

正惑迷不解,忽聞有人言道:“王公子,景致如何?

王元君急轉過身去,遁聲而視,見丈許外立一女子,煞是好看:約莫桃李之年,面似凝脂,唇如點櫻,眉仿墨畫,神若秋水,說不出的柔媚細膩。一襲素錦湘裙,在茫茫繞繞煙霧中,更顯得翩翩婀娜,空靈輕逸,不由得心蕩神移道:“好個絕色仙娥!”

女子款步向前,啓丹唇,露皓齒,笑盈盈施了個萬福,言道:“公子,奴家有禮了。”

只這一句,直聽得王元君筋骨皆酥,禁不住躬身作揖,回曰:“在下無意冒犯,請仙子降罪。”

女子嫣然含笑,言道:“無妨,既來之,何如游賞一番?”

王元君回道:“小姐有令,怎敢不從!只是在下誤闖仙境,尚未明身在何處。”

女子翠袖半掩,莺聲道:“此乃小白華山曉月府,待妾身引路可也?”

王元君施禮道:“感蒙攜帶最好,勞請小姐先行。”

二人遂并肩攀談,結伴而行。

少頃,至一處峭壁,繞過亂石崗,陡現洞口。便舉步邁入,初時忽明忽暗,漸漸豁然開朗,既而有一彎拱橋,兩旁豎有石欄幹,上镌花紋圖案,極盡人工之能。橋下溪水潺潺,錦鱗或潛或躍,在綠萍碧荇之中穿梭。繼續前往,卻是座高牆大院,裏面回廊曲舍,門戶參差。

女子來到廂房前,擡柔荑掀起珠簾。

王元君颔首示意,跟将進去,見正面有一張床,鋪滿錦褥絲裘。左設書桌竹椅,擺着筆墨紙硯;右放琴臺,橫呈檀木筝弦。

女子莞爾言道:“妾身略感有些乏累,欲歇息片刻。”

王元君笑曰:“仙子請便,小生在此等候如何?”

女子遂半卧半倚倒在床上,朦胧起俏目偷看。

王元君兩眼骨碌碌只管打量,愛慕之情溢于眸光。

假寐片刻,女子不見其來俯就,随即趴起,嬌聲道:“公子,奴身此刻煩悶燥熱,意想解衣納涼,可否?”

王元君忙道:“仙子自顧,小生悉聽尊便。”

女子即解湘裙,現出半身光潤滑澤雪肉,仍舊仰卧榻上,被不掩體。

王元君頓覺香氣芬馥,直侵肺腑。不禁色膽橫生,俯身湊上面吃了一口桃腮。

女子慌忙用手相推,怒斥道:“奴本良家女子,好意相引賞玩,汝怎這般無禮,快快退去。若要用強,只恐性命難保!”

王元君此時如何忍耐?不由分說将其亵褲拉下。

女子也未阻隔,只口內言道:“公子且住,聽奴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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