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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闖巢穴狐妖傾心 鬧洞府金仙無情

道家《玉皇經》曰:

六塵遍染,三業萦纏。

肆意任心,曾無覺悟。

陰罪陽過,日積月深。

背道違真,順邪棄正。

舉心運念,動結愆尤。

遂使命過之後,身落三塗,不得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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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仙見梅鹿公主至一座山林,突然失了蹤跡,遂按下雲頭,自言道:“那女子既入叢林,必為此山妖怪。”便擡指在面前虛空劃了一道令符,念道:“急急如律令,咄!”

霎時間狂風四起,飛沙走石,大小諸神,俱現身聽命。

王金仙問道:“無量壽福,貧道追趕一個妖怪,遁入此山,爾等可曾知見否?”

衆神答曰:“回禀上仙,此地乃小白華山支脈,雖靈修者衆多,然無甚麽妖物居栖。”

王金仙躬身道:“貧道眼見孽畜避入莽林,怎會無有?勞煩諸位速速查明,以便貧道收伏!”

諸神面面相窺,山神施禮言道:“上仙,實非吾等故違法旨,據小神鬥膽估料,那妖或乃過行路妖也,在此并無巢xue,既無定所,此脈又延綿數千餘裏,某等不知該從何處查起?”

王金略作思索,言道:“所言極是,貧道叨擾了。”

諸神紛紛言道:“不敢,上仙自便!”言罷,皆退。

王金仙又将山脈走勢端詳一回,暗付:“吾怎癡愚至此,妖鹿逃脫事小,如今玉兔精造勢甚大,不知其為。現只管在此延宕,倘教那小妖走脫,到時玉兔精下落,又該問誰?”想到這,惟恐生出枝節,也不使雲,急借風遁返回原處。遠遠看去,見小妖還穩停半空。方放下心了,來到近前。

話說小妖被法令定住,寸步難行,只剩口鼻喘氣,不住的念經祈佑同類解救。孰料苦熬許久,同類未到,卻見沖和子如飛而至,內心惶恐之極。

王金仙伸手按住其命門,喝道:“孽畜,要死要活?要活即實話講來,汝主鹿妖巢居何處?洞中還有多少妖黨?适才欲往何處?吾便饒爾一命。若有半句诳語,看仔細咯!”說着話,擡手朝旁邊碗口粗的樹幹一指,只聽‘咔嚓’一聲,斷為兩截。

把個小妖唬得戰戰兢兢,珠淚滴滴,乞道:“神仙爺爺饒命,小的據實上複。”

王金仙道:“既如此,快快講來!”

小妖道:“啓禀上仙,吾主本是一只梅花鹿,居在點蒼涯,已修煉了四百餘年。洞中能幻化人形者,約有四五十個,皆由梅鹿公主親自揀選年代久遠、有慧根靈性的飛禽走獸,才傳與變化之法。一百年前,鹿妖即會雲來霧去的游行人間了,但自修煉至今,從未害過人畜性命。因其道行頗深,于近五十年內,陸續結交了三位好友,都有三五百年的道行:一為令狐憐憐,本相是只狐貍,還有個喚作汪文君的野狗精,居在富春山雙星洞。這次前往赴會的便是第三個好友,名喚葉惜蓮的玉兔精。小的一字不敢妄言,句句屬實,只求爺爺高擡貴手,敕放吾罷!”

王金仙颔首道:“此處距那座洞府近便?”

小妖回道:“令狐仙子的雲棧洞,只數十裏之遙。”

王金仙道:“速引吾去,便饒了你。”

小妖頻頻點頭:“多謝爺爺開恩,小的這就帶路。”

王金仙遂用手一點,其身其雲即恢複如常。

概約飛行半盞茶工夫,小妖指着前面,回首言道:“神仙爺爺,前面陡峰之間便是雲棧洞洞門。”

王金仙将雲頭按下,言道:“無量壽福,貧道本意饒爾性命,然與巢xue甚近,怕你走露消息,又見你伶牙俐齒,恐日後禍亂人間。”

小妖‘噗通’一聲,跪在塵埃,苦苦哀告:“神仙爺爺不能言而無信,乞萬望饒恕。”

王金仙不容多說,只擡指一點,登現出一只白唇麋鹿,命喪當場。遂欲到洞府前,施法破門。

忽聞‘轟隆隆’聲響,洞門大開,打裏面走出兩名及笄少女,見狀大驚:“請問道長從何而來,到此何事?”

王金仙回曰:“無量壽福,貧道雲游至此,特來化齋。”

一少女道:“此乃令狐仙子的雲棧洞,汝個肉凡夫俗子,怎敢冒闖,若教主人知曉,只怕有得死沒得生嘞,還不快快離去!”

另一個少女道:“咱們還要采辦酒筵,誰耐煩在這兒啰嗦,洞門反正開着,随他便罷。”言畢,相伴飄然而去。

王金仙打起精神,邁入洞門,方行數步,即覺陰風嗚咽,黑漆漆的看不清路徑。

緩緩朝前又走約二裏多地,豁然出現一座府邸。

沖和子毫未遲疑,擡腿進了大門。

只見裏面有許多尖嘴猴腮,長頸鳥喙之人,手持兵刃或巡或立,在那裏游走看守。見有生人大喝:“呔,汝是哪裏來的蠻野老道,膽敢擅敢闖入仙府?”

王金仙念了訣,笑道:“無量壽福,諸位莫要驚慌,貧道是游方的把戲人兒,特來給仙子獻藝的。”

頭領模樣的人打量他幾眼,惑然道:“一個走江湖穿胡同的老道,能有甚麽稀罕玩意,敢大言不慚的,在仙子面前賣弄?”

旁邊一個相貌伶俐的人說道:“咱們久居洞府,還沒看過甚麽好玩的戲法兒,莫如通報一聲,看仙子聖意如何?”

頭領略作思付,言道:“也好,權做消遣了。”

相貌伶俐的人轉身跑進去,少頃出來說道:“仙子召汝晉見嘞,老道士可要小心點。”

王金仙打個稽首,言道:“多謝!”遂厮跟着來到內府。

入門周圍皆是雲林峭壁,院落闊約三五十畝地,中間掘出一個大大的池潭,上面架起一座月拱石橋。過橋又行數十步,正對面有座四角挑檐閣樓,三層多高,左右廂房擁簇。樓前鋪種着各種奇花異草,果樹喬木,不時的有少女少男,進進出出。

相貌伶俐的人立于正堂門外,高聲喊道:“姑姥姥,道士晉見。”

只聽裏面的人回道:“讓他進來。”

王金仙遂舉步而入,瞧正面白玉石榻上端坐着一位老婆婆,容貌甚是古怪。

有霖江南《老妖》賦曰:

唇厚口大眼如盅,額寬眉長白發蓬,

鼻糟脖粗皮膚皺,肥頭腫體耳扇風。

頭戴魚尾鳳霞冠,腦飄金縷玉帶繃。

身穿藍底鶴錦襖,腹将青色絲縧撐。

紫電裙籠紅緞鞋,黃羅襪裹白腿胫。

手持如意胸前豎,胯懸鋼刀腰間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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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下首坐一素衣少女,相貌甚是妩媚。

有霖江南《美人賦》曰:

面若凝脂紅暈透,目同點漆星月逗。

細柳蠻腰迎風舞,生香金蓮落塵叩。

捧心西子蹙眉梢,出塞王嫱恹恹就,

倩女嬌魂衣袂飄,觀音俏容難比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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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仙正暗運玄功,探查出衆妖本相。

即聽座下侍女大聲呵斥:“仙姥在此,還不跪拜!”

王金仙拱手笑道:“原諒則個,貧道叨擾了。”

那老婆婆面生不悅之色,轉首言道:“觀此子骨骼清奇,大有靈氣,只是舉動浮狂,令人生惱。”

素衣少女答曰:“這人眉俊目秀、舉止風流,實與凡夫俗子大為不同。但念其系草野游士,不知晉見禮法,姥姥德高,切莫與之計論了。”說完,低頭掩嘴咯咯嬌笑。

老婆婆聞聽,厚唇略動,亦似有忍俊不禁的意思,點頭言道:“吾兒鑒賞不差,若果有些來歷,自有一番好安排待他,容老身再細細盤問。”遂正身問道:“下站者,汝是何方人氏,在何處出家,今來此何意?”

王金仙回曰:“貧道乃臨安府人氏,在抱樸觀出家。聽聞貴府今日宴客,吾學成幾個好把戲,來耍給諸位瞧瞧,不知可否?”

老婆婆複側身看着素衣少女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也敢在老身眼前耍寶。”

素衣少女遂含笑問道:“汝都會些什麽把戲?”

王金仙答曰:“恣心所欲,全知全能。”

老婆婆問道:“汝可會開山搬海,五行遁術麽?”

王金仙回道:“淺知皮毛,略通一二。”

老婆婆道:“既如此,汝能在這山石間進入自如否?”

王金仙心裏暗付:“師傅當日在抱樸觀傳道,瞬間可遁入石頭樹木,金木水火土中,吾未修此大成。”遂言道:“貧道不能,汝可否?”

老婆婆哈哈大笑,說道:“雕蟲小技,何足言哉!”即起身擺手,将素衣少女喚立面前,拿起桌案上的桃木劍,在其頭頂上畫了兩道令符:“汝去賣弄一番,教這道士開開眼界。”

素衣少女便蓮步輕移,款提湘裙走出正堂,至西邊牆下回頭向王金仙笑言:“獻醜了,那道士休取笑奴家。”說着話,将身子一俯,徑直朝石壁撞去,登時形影全無。眨眼間,又從另一處石牆鑽了出來。

圍觀衆妖皆轟然歡呼,拍手笑贊。

老婆婆亦撫掌笑問:“如何,汝能施否?”

王金仙皺眉暗付:“此妖法術通神,吾絕非其敵。常言道:先下手為強,何如趁其不備?否則吃了她的大虧,恐性命難保。”想到這,遂暗掏出兩枚‘誅妖釘’握在掌心,言道:“此術不過小小的障眼法而已,貧道有幻化塵粒玄攻,汝可瞪大雙目瞧仔細,休要眨眼錯過了。”言畢,急擡手向那老婆婆打去!

陡現兩道金色疾光,猶如閃電般飛射過來。

即聽‘哎呀’一聲痛呼,直刺入老婆婆雙眼,又見‘咕咚’一下,撲倒在地。

王金仙正欲收回法寶,忽感肉皮微涼,那‘誅妖釘’竟渾然不覺的,自飛歸在掌心。

衆妖們見狀,齊聲吶喊蜂擁捉拿。

王金仙忙口中念道:“急急如律令,定!”

衆妖登時目瞪口呆,手足僵持。

素衣少女桃腮泛紅,低眉垂眼曰:“汝這道士,何如此蠻橫,原說玩甚麽把戲的,怎就突然暗算起人來?你定會什麽開解的法子,快将老婆婆救醒,奴還有一件大便宜的事,尚未相訴呢。”

王金仙皺眉道:“汝有什麽話快說,到時貧道自有解法。”

素衣少女忸忸怩怩,欲言又止的,輕語道:“吾觀道兄铄铄仙骨,定是個慧根靈性之人。奴雖容貌平平,然亦是個數百年的修道之仙,心欲與君結成連理,從此珠聯璧合比翼齊飛,共效禹王女嬌之美,不知尊意何如?君若應允,待姥姥醒轉,奴自有話替你分說,她老人家斷不會為難,倘片言傲辭,只怕汝性命難保!”

王金仙聞聽,沖地啐了一口,笑罵道:“吾當你有何話說,不料竟這般的恬恥無羞!孽障,看打!”遂将‘誅妖釘’迎面抛射。

瞬爆兩道金光,到處已透雙目。

素衣少女随即化作一具狐屍,魂赴九泉。(道教九泉:一曰酆泉號令之獄。二曰重泉斬馘之獄。三曰黃泉追鬼之獄。四曰寒泉毒害之獄。五曰陰泉寒夜之獄。六曰幽泉煞伐之獄。七曰下泉長夜之獄。八曰苦泉屠戮之獄。九曰凕泉考焚之獄。)

王金仙自言道:“此妖道行,比老妖當真差之千裏。”遂取出斬妖劍,将一幹術定的妖畜挨個斬殺。

頭顱落地俱現原形,皆是些走獸飛禽之類。

待看那老婆婆時,仍伏倒在地本相未現。

王金仙且未知是生是死,遂用*連霹數下,瞪眼一瞧,卻不能傷及分毫。心裏尋思:“老妖修為神通廣大,皮肉竟賽鐵石,也不知如何修煉,才能得此大成!”

孰料那老婆婆被雷連霹數次,竟悠悠醒轉。一骨碌爬将起來,坐在地上,雙眼流出兩行鮮血,凄聲喊道:“吾兒何在?吾兒何在?”久無人應,又問:“那道士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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