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這在外人眼裏看,鐵定就是蔔繪和萬卓均有事,可蔔繪自己清楚的很,自己喜歡的只是他的嗓子,萬卓均只是覺得她沒朋友可憐。
不知不覺的走到落英居前,蔔繪收起了傘,聽見雨落在屋檐上的聲音一時恍了神。
“此恨已亡!……”一句驚鴻入耳,牽的蔔繪回過了頭。
靜靜的聽了一會,蔔繪再聽不見有聲,就緩緩的推開了門。
雨下陰了天,屋裏一片昏暗,唯有一處小桌前,點着一根紅色的蠟燭,散發微弱的黃光。
燭光之下,一人坐于鏡子前,手中拿着一塊四方帕子,正在精心的擦着臉上繪着的東西。
靜默片刻,那人突然轉頭看向蔔繪,一勾唇角,捏着尖細的嗓子:“若我此刻擦的是血,你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目光?”
蔔繪忍不住的笑,走進屋裏把窗子都推了開,拿着那唯一的蠟燭點燃了屋裏所有的蠟燭。
屋裏亮了起來,那人的全貌暴露無遮。
他身穿着一套白褂子,一張臉生的比女子還柔美,要不是他那喉嚨和那坦蕩無丘的胸,人一見面都是要把他當女子看。
“你許久不來,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那人放下手中的帕子,幽幽的嘆了口氣。
“萬卓均,你什麽時候改行了,居然連通知都不通知我,還認錯了你的恩客。”蔔繪把手中的蠟燭重新的放回了原位。
萬卓均忍不住的笑了起來,無奈的搖了搖頭,恢複了平日裏的朗朗之音:“算了,不逗你了,還是趕緊讓他們給你尋一件衣服來,免得傷風。”
“你看我什麽時候生過病,還是別瞎操心了。”蔔繪擺擺手,并不覺得那點雨水算什麽。
萬卓均笑的溫柔:“有人關心多好。”
“那我也關心關心你,讓你火熱一下。”蔔繪伸出手拿起蠟燭,向他的袖子燎了去。
萬卓均退後一步,一本正經的清了清嗓子:“我就不用你關心了,你還是趕緊去關心關心你那個門客去,身子涼的大夫都說無力回天。”
說涼很好,要說熱蔔繪才擔心呢。
“一時半會病不死,着急什麽。”蔔繪說着,腳卻不受控制的向外走。
“人在我卧房的對面。”萬卓均提醒她。
蔔繪擺了擺手,撐起傘走了。
繞到後面,她尋到了地方,推開門進去,佘連竟然真的緊閉雙目躺在床上。
扔了手裏的傘,蔔繪上前掀開了他的被子,看見心口處泛着熒熒之光,向身體的各處流去,所到之處皆無傷無痕。
人大病的時候會嗜睡,妖也一樣。
她擡手把被子給他蓋回去,回身看見萬卓均已經悄悄的走進來了。
“看你的模樣,他應該沒有什麽吧,”萬卓均問,轉而說:“要是沒什麽事,就留下來住幾天,我想歇幾天,你們就當陪陪我。”
這種軟話,他也就是在蔔繪面前說說,要是換了那些徒弟,他可嚴厲的很。
蔔繪回頭看一眼佘連,正要答話,卻不料小萬匆匆的跑了進來,一臉的着急:“師父,可算找到你了。”
萬卓均很快的變了臉,嚴肅的問:“什麽事?”
小萬呼勻了氣:“是門外來了一個姑娘,要來這借宿,還要向您學戲。”
前一個萬卓均還有心答應,只是後一個出口,他就搖了搖頭:“如今園子裏的人也都夠了,不需要再多了,你就随便想個借口讓她趕緊回家去。”
小萬為難的看着他:“可是那姑娘說,師父若是見了她,肯定會願意收留她。”
“多一人則溢,戲園子不需要。”萬卓均板着臉。
“哦。”小萬應了一聲,垂着頭走到門口撐起了傘,深呼了一口氣準備去拒絕姑娘。
“那姑娘看起來多大?”蔔繪突然插嘴。
小萬聞聲回過頭,猜測着答:“看模樣大概比我年長一兩歲。”
“長的好看嗎?”蔔繪追問。
“挺好看的,就像是花兒一樣。”小萬咧着嘴一笑。
“行了,你等一會再去。”蔔繪說,站起身走到萬卓均的面前:“年歲不錯,長的也漂亮,你真的不打算留下來?”
“鬼姐姐,師父都說了留下來沒用,那留下來幹什麽。”小萬先萬卓均開了口,一臉的天真。
蔔繪笑了笑:“沒準還可以當你師娘呢。”
小萬聽了有些不願意,反對的連連搖頭:“她雖然長的漂亮,但給人的感覺怪怪的,她千萬不能當我師娘。”他焦急的看着萬卓均:“師父,你可千萬不能喜歡那姑娘,喜歡鬼姐姐都比她強。”
“你這孩子怎麽胡說八道。”蔔繪上前捏住小萬的耳朵。
小萬躲閃不及,被蔔繪抓了個正着,一臉害怕的嚷嚷:“師父師父你快救救我!”
“合着你們兩個都給我安排好了,我只接着就行。”萬卓均看着蔔繪,給她看的生生的松了手。
微微的笑了笑,蔔繪轉而勾住小萬的肩膀,大大方方的說:“你師父喜歡的可是那種溫婉可人的,要說我可不合适,我們還是去看看門外的那個。”
小萬愁眉苦臉的扭頭:“可是,那姑娘真的挺怪的。”
蔔繪毫不在意的松開他,回手撐起傘:“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在大門口呢。”小萬說,撐起傘也跟着她去了。
推開大門,蔔繪一擡眼就看見一個模樣清秀靓麗的女子正跪在門口的正中央。
女子低着頭,一身衣服都被雨淋的濕透,露在外面的雙手又細又白,只不過是青白。
小萬開口,正要說話,蔔繪卻冷了臉,擡手示意他閉嘴,自己向女子走了過去。
女子低着頭聽見腳步聲,暗自一笑,擡起頭看了去,笑容就凝固在了臉上。
蔔繪走近,順勢按住了她的肩膀,俯身湊近了她。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奇怪的味道闖入鼻腔,難聞的很。
小萬體質弱,總能感覺到常人感受不到的東子,方才他說這個女子怪,他還真是一點沒有說錯,因為這個女子,根本就不是人。
“這張臉真不錯。”蔔繪笑了笑,正視她的眼。
女子哆嗦着嘴角,躲避開她的眼睛,害怕的顫抖着聲音:“小妖有眼無珠,不知道這是您府上的人,小妖保證,再也不來了。”
“最好是。”蔔繪一字一頓,松開她的肩膀。
不等蔔繪發話,女子連爬帶摔的站起身跑了。
看着她消失在眼前,蔔繪用衣服擦了擦手,回身走回門口叮囑小萬:“今後要是再有你看着不舒服的人,就別讓通報你師父了,直接趕走就行。”
“那萬一她白天的時候裝做聽客進來怎麽辦?”小萬擔憂的問。
蔔繪回頭看了一眼:“只要你師父不扶着她進來,她就走不進這院。”
小萬想了想:“是因為你裏面在院子裏釘的那些木樁嗎?”
蔔繪嗯了一聲,丢給他一句你自己也小心,就走進了院裏。
雨下過半個時辰,漸漸的就停了。
佘連躺在床上,一點也沒有醒來的意思,蔔繪一直守到了天黑,覺得伍牙應該已經去了野墳地,就推門走了出去,用兩條腿向紙紮店走了去。
時間不多不少,正好走了一個時辰。
陰街的夜晚少有人出來,蔔繪剛走到紮紙店門口,就看見伍牙拿着一盆水在沖一個人。
不,應該是一具屍身。
她走上前去,看見屍身上滿是泥垢的衣服:“你就是這麽洗的?”
伍牙擡起頭皺着眉頭,很是為難:“你說我雖然活的時間長,也根本沒碰過女人,這讓我把人家衣服脫了,是不是不太道德?”
“那我給你換一具男屍去?”蔔繪反問。
一想到郁初蓮頂着男人的身子,伍牙就猛搖搖頭,反口說:“我這就去。”
蔔繪嗯了一聲,進屋洗了洗,換了身幹淨的衣裳。
她出來的時候,伍牙也已經将屍身洗幹淨送到偏屋的大桌子上。
蔔繪踏過門檻走過去,讓伍牙取了一張黃紙來,點燃在屍身的周身走了一圈,就用刀子在身上的幾處劃了口子,然後從頭上拔下了一根頭發,仔細的開始剝起了皮。
伍牙站在一旁不出聲,是越看越難受,最後也挺不住跑出去了。
天漸漸的放了亮,蔔繪也已經将整張皮剝了下來。
簡單的規矩了一下屋裏的東西,蔔繪打開門走了出去。
另一邊,伍牙早已經備好了新的沐桶,熱好了水,只等蔔繪出門,他就把一盆白酒遞給了她,讓她淨手之後又轉身去給沐桶添熱水。
“我明天還有事,你一會有空把肉都弄幹淨,等曬完了去戲園子找我。”蔔繪和他擦肩而過,走到自己的卧房裏,回手關上了門。
伍牙想起那一片血肉模糊,心裏滿是拒絕,可誰讓着都是他自己提出來的呢。就得受着。
沐了浴更了衣,蔔繪拿着換下來的衣服放到了火盆裏,一把火直接給點了。
看着火苗越燒越旺,她打了一個哈欠,就回屋補了個覺。
一覺睡到晌午,她見伍牙還沒弄完,就和他打了一個招呼,去園子了。
雇車走到裏園子不遠的地方,蔔繪就看見有幾個軍兵在園子門口守着。趕緊讓車夫轉了方向,她下車躲進了另一條巷子裏。
面前跑過來一個小孩,她對他招了招手。
“幹什麽?”小孩問她。
蔔繪蹲下身笑了笑,從兜裏摸出了一塊大洋,遞給小孩:“你去幫我看着,張司令什麽時候從裏面出來。”
小孩點點頭,拿過大洋向巷子外走了去。
半柱香的功夫,蔔繪等的有點不耐煩,正準備找個地方坐下,就突然聽見了孩子的跑步聲,以及另一個人沉穩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