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秋，有些深了，樹葉大片大片的變黃，然後随風飄落，打在臉上有點疼。
肖銘禾從醫院看完商洛回來，今天已經是商洛住進醫院的第三天了，看着他一天比一天好的臉色，也能在病房裏簡單的走走，肖銘禾的心情也随着變得輕松些。畢竟商洛是因為他才受的傷，他始終還是很過意不去。
醫生說還好沒有傷到脊柱，再修養一段時間就沒有問題了。不過在看到他後背那一條暗紫色的於痕，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雖然每次到醫院看商洛，兩個人都還是和以前一樣，沒有什麽不愉快，可是，那個自稱是商洛哥哥的男人，每一次都讓他很有壓力。他不只一次看到男人臉上的冷笑，以及眼中的不屑。盡管商洛總是說，他哥哥就是那樣的脾氣，還是讓他打從心底裏不舒服。
腦子裏還在胡亂想着，公車已經到了學校附近，走下公交車，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一陣風吹過，他裹緊了大衣，真冷啊。
走了幾分鐘，學校就在馬路對面了，停下等綠燈的空隙，漫無目的的四處看看，卻被不遠處的幾個人吸引了視線。
“沈安怡？”他看着前方正在和幾個男生拉扯的長發美女，心裏疑惑，接下來的一幕卻讓他頓時火冒三丈。
“呦呵，打女人？！”肖銘禾三步并作兩步的快速沖了過去，一把将正在掩面哭泣的沈安怡拉到自己的身後，“你們在幹嘛？幾個大男人還要不要臉？竟然打女人？”
“小子，你是又皮癢癢了吧？上次有人替你受罪，這回可是你自找的。”一個眼圈嘴角都還帶着淤青的男生，怒目圓睜，叫嚣着就要撸起袖子揮拳打過來。
其餘的兩個人一副小弟樣，也一臉皮笑肉不笑的，颠着步子一步步靠近。
肖銘禾張手護着沈安怡，一點點的後退，他努力試着看清對面的男生，好幾秒才恍然大悟的叫道，“是你個王八蛋！老子正要找你呢！”
“找我？好啊，因為你，老子白白挨了頓打，我他媽今天就一并跟你算算賬！”男生已經幾步跨到了他跟前，揮起的拳頭帶着呼呼的風聲，直沖着面門而來。
身後的沈安怡卻突然帶着哭腔的大叫道，“陳進！你要的東西我過兩天一定給你！”
肖銘禾已經做好了防禦的準備，雙臂交叉擡起，試圖接住那看似力道強勁的一拳。雖然不知道沈安怡和他們之間的事情，但是看着對面人聽到她說出的話後的一個愣神，他就趁機抓住機會，快速揮拳打了過去。
就聽着“嗷嗚”一聲慘叫，對面的男生已經雙手捂住眼睛蹲在地上哀嚎了。
“這一拳是替商洛揍你的，不是你丫的，他也不會進醫院！”
另外兩個人慌忙的想要扶起陳進，陳進呲牙咧嘴的掙紮着起身，或許是在自己小弟面前跌了面子，惱怒的奮力甩開兩個人的手。
“肖銘禾！你給我記住！咱倆的賬沒完！”他說完又用手碰了碰被肖銘禾一拳打青的眼眶，立刻又疼的呲起了牙。
就憑着這一拳，他心裏清楚，這樣的力道，絕對是練過的。想起前兩天被一個高個子，留着一茬短發的男人揍的那幾下，還心有餘悸，想起他那鼻梁上一道傷疤，就覺得渾身不自在。這陣子還真是點兒背，竟是遇上狠主兒。
他無意中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商洛他不敢碰，眼前的這個小子，一次次壞他的好事，他早就看着不爽，想要出出氣，結果被他偷襲了。不但面子上過不去，身上的傷還沒好，他也不想硬碰硬，只能硬着頭皮放狠話。
“瞧瞧，多好，我給你整對稱了。國寶級的。”肖銘禾笑笑，眼光挑了一下陳進，“忘了告訴你，我呢，最近散打剛剛過了四段，”他雙手十指交叉，轉動了幾下手腕，腳下也做着活動腳腕的動作，向着陳進挑了挑眉毛，“要不要哥哥來給你示範一下啊？”
陳進本能的後退了兩步，故作不屑的清了清嗓子，“咳，咳，我今天就不跟你計較。”又看向沈安怡，故意發狠的說，“我就再給你兩天時間，你最好乖乖把東西交給我，不然，事情鬧大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轉身招呼着小弟離開。
看着已經走過馬路的三個人，沈安怡深深的吐出一口氣，目光中有着一絲陰狠。又看了眼還在一臉嘲笑的肖銘禾，她斂目定了定神，立刻換上了一個明媚的笑容。
“今天真的謝謝你。”
肖銘禾聞言忙回頭，看着沈安怡還有些發紅的左側臉頰，他伸手剛想觸碰，又僵在半空，滿目憂色，“你，你沒事吧？”
“哦，我沒事。謝謝你。”沈安怡有些局促的笑笑，微微低下了頭。
“他們為什麽找你麻煩？”
“他們，他們問我要錢，我沒給。”沈安怡聲音有些輕顫，眸色略微暗沉下來。
“王八蛋！”肖銘禾氣憤的對着空氣甩了一拳，表情嚴肅的說，“你放心，這段時間我保護你，不會再讓他有機會欺負你。”
“嗯。”沈安怡聞言輕笑着點頭，兩個小酒窩也若隐若現，看得肖銘禾一陣心神蕩漾。
“我，我送你回學校吧。”察覺到自己的失态，他尴尬的笑笑，搔了搔頭發，便揣着一顆不□□分的小心髒，跟着美女并肩向學校走去。
醫院病房裏，商洛正在靠着床頭看着書，聽到有人走了進來，他頭也沒擡的問，“明天我還不能出院嗎？我已經沒事了。”
手裏的書被抽走，他雙手還停留在虛空中，保持着拿書的姿勢。心裏依然平靜，安靜的等着回應。
“可以，但不能去學校。”冷楠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有着一種讓人不能忽視的力量。
商洛知道，為這點事和冷楠争執，沒有必要，何況，他也沒有勝算，就沒再堅持，只是淡淡的問，“你為什麽又回來了？小雨睡了嗎？”
冷楠低低的“嗯”了一聲，聲音裏有着一絲疲憊。
商洛有些好奇的看向他，只見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雙目低垂着，看不清表情，只是很安靜的坐在那裏，手裏是他剛才還在看着的書。
這個男人一直都是強大的無堅不摧的樣子，眼睛中永遠是傲然于世的冷淡，即使是笑着的時候，他依然能清晰的感受到那種寒意。
冷楠似乎一直在和這個世界抗衡着，似乎沒有人可以擊垮他，第一次遇見他，他那時眼中的不屑與冷傲，就曾深深的刺痛了商洛。商洛從小沒怎麽享受過父愛，也最不願意看到有人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自己，看自己的母親。然而，哪怕只是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人，卻是要共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他不想被冷落，被無視。
他小心翼翼的接近，卻每一次都被無情的嘲笑，拒絕，漸漸地也開始在心裏厭惡，想要報複，想要看看那個看似強大的男人，是不是就是那樣堅不可摧。可是，他沒有想到，他們之間的糾葛，才剛剛開始。
商洛陷入深深的回憶，眼睛一直盯着冷楠的臉，沒有移動過。當冷楠發覺沒有了聲音，擡眼看向商洛時，發現正被一雙直勾勾的眼睛注視着，冷楠不禁一怔，但很快便發現那雙眼睛并沒有焦距。
“怎麽？我很帥嗎？”冷楠的聲音裏帶着幾分譏诮，嘴角微微上揚，把臉湊到商洛的面前，迎視着他的目光。
商洛一驚，回過神時，冷楠的俊臉已經近在咫尺。他尴尬的輕咳了幾聲，将頭偏向了一側。
“你回去吧，小雨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明天早晨你再來接我出院。”聲音平靜而冷淡。
冷楠淡淡的笑笑，站起身向門口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商洛，國慶放假回去看看你奶奶吧。”
商洛心裏一驚，急忙問道，“我奶奶怎麽了？”
“她身體不太好，最近一直在醫院裏，因為你受傷，我就沒有告訴你。”
“那我們明天就回去，反正也沒有幾天就放假了。”商洛說着就要起身。
“好，你今天先好好睡覺。明天我給小雨請假一起回去。”冷楠幾步走到病床邊，一手按住商洛的肩膀，語氣不容拒絕，眼神裏有着一抹無奈，卻轉瞬即逝。
商洛又一次沒能捕捉到這個男人的另一種情緒，每一次都像是錯覺，或許真的只是錯覺，這個男人，不會對他憐憫，有的，只是無盡的嘲笑與折磨。即使掩蓋在這樣的風平浪靜之下，他知道，也不過是他下一次羞辱他的前戲罷了。
他們之間只有仇恨，也許注定一世無法化解的仇恨。雖然無法理解自己是怎麽惹到了冷楠，可以讓他恨自己到這個地步，羞辱，折磨，他都默默忍受了，因為那時只有這個人才可以救母親。然而，冷楠毫不留情的摧毀了他對于幸福的向往，甚至讓他失去了追求幸福的勇氣。
“你是要守住我一輩子嗎？你的公司不要了？還是，折磨我很有樂趣？”商洛突然對着已經走到門口的背影，低聲冷笑。
冷楠慢慢轉身，靜靜的看着目光森寒的商洛，頓了一下，嗤笑出聲，“公司當然要，但你，我也不會放過。”
“我說過，這輩子，你別想逃出我的掌心。”他笑得更加肆意，微揚了一下下巴，“啊~別忘了，我可是給你蓋了印記的，你這輩子都是我的人，也只能是我的人。”
病房的門被合攏，商洛握緊的拳頭，骨節都發白的凸起。緊抿着的嘴唇，也因為憤怒而有些泛白。恨！或許要用盡一輩子！
門外的冷楠，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整個人都顯得疲憊和無力。他深深的嘆息，停了好一會兒，才緩步離開。
再次見到奶奶時，她那樣蒼老的躺在病床上，臉上戴着氧氣罩，滿是皺紋的臉，蒼白如紙，胸口微弱的起伏着，證明着她還活着。
商洛無法接受，明明不久前還和奶奶通話，為什麽如今就變成了這樣？
這三年來，他一直為了躲避冷楠，獨自一人逃到了離家幾千裏以外的城市，每年只能回來一兩次，每次也都是不敢久留，就怕會被冷楠發現。上一次回來，還是過年的時候，他還清楚記得，他和奶奶，還有小雨，一家人高高興興吃着年夜飯的情景。
“冷叔叔，外婆怎麽了？”秦雨抓着冷楠的手，雙眼噙着淚水。
“冷楠！我奶奶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商洛也氣憤的逼近冷楠。
“小雨留下來陪陪奶奶，我和哥哥出去一下，很快回來。”他聲音溫和的看着秦雨，伸手撫了撫他的頭頂。
“兩個月前，我再次來找你奶奶，想要打聽你的下落，發現你奶奶的身體出了狀況，就安排人給她做了全身檢查，結果查出她得了胃癌，而且已經到了晚期。”冷楠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聲音裏有掩飾不住的疲憊。
“那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商洛上前揪住他的衣領，表情有些猙獰，目光兇狠。
“是你奶奶不讓告訴你們的。”冷楠任由他拖起自己的身體，不做反抗。
“奶奶，還有多久？”商洛無力的放開手，聲音低低的問。
“一周。”冷楠整理了一下被商洛扯得有些變形的大衣領口，“我本來也想着不告訴你們，可是，我不希望，你将來會多一個恨我的理由。”
“恨你不需要那麽多理由！一個就足夠！”商洛的聲音裏帶着森森的冷意，轉身離開。
冷楠深深的一聲嘆息，無力的緊閉了雙眼，呆愣了好一會兒，才從鼻子裏哼笑一聲，也提步跟着回到病房。
奶奶清醒是時間并不多，已經是照顧奶奶的第五天，奶奶醒着時，也只是看着他們笑笑，什麽都不說。這一天，奶奶的精神好像特別好，醫生過來查看時，奶奶示意讓醫生取下了氧氣罩。
奶奶兩只手拉着商洛和秦雨，笑得十分開心。她于是慢慢的開口，聲音有些黯啞和粗粝，猶如砂紙磨過一樣。
“小洛，你要照顧好小雨，你是哥哥，要保護好弟弟。”
商洛眼淚忍不住的流下來，用力的點頭。“奶奶，我會的。”回握住奶奶的手也更加用力，仿佛想要用這樣的方法，傳遞給奶奶力量，渴望能讓奶奶留得再久一點。
“小雨，你要聽哥哥的話。”
秦雨，淚珠更是不斷的滑落，拼命的點頭，“外婆，我聽話，你不要走。”
商洛看着奶奶臉上的笑容，心中的酸楚無以言表。奶奶已經七十歲了，在經歷了先後失去兒女的重大變故後，還要堅強的硬撐着，不讓自己倒下，為了能更好的照顧女兒留下的唯一的孩子，她忽略了自己的病，只希望能更久一點的陪伴着孩子。
商洛不知道奶奶為什麽要讓冷楠帶走秦雨，也不明白，在奶奶明知道他千方百計的躲避冷楠的時候，還告訴了他自己的行蹤。冷楠說，也許在奶奶眼裏，他是個好人。
商洛不想理會冷楠那看似調侃的笑容，他或許永遠無法原諒冷楠對自己造成的傷害，可是他又無法忽視冷楠給予他僅剩的兩個親人的關懷和幫助。
他知道，奶奶住院都是冷楠一手安排的，最好的病房，最好的醫生，只是，奶奶已經不需要這些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渺小和卑微，如果不是只為躲避冷楠，他不會丢下奶奶和秦雨，只身去到那個陌生的城市，不敢過多的和他們聯系，不敢和他們接觸。如今卻要面對奶奶即将離開的事實。心痛，痛得幾乎不能呼吸。
“孩子們，你們要記住，只要用心對待一個人，就一定可以得到他的真心。”奶奶的聲音含着笑意，溫柔的目光慢慢移到了他身側的人的臉上。
感覺肩膀上壓下一只手，輕輕的按了按。他側頭看了一眼那只手，沒有掙開，只是再次回頭看向奶奶，奶奶的眼睛裏，似乎有着超脫一切的溫柔笑意，對着那個人輕輕的點頭，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奶奶走得很安詳，她臉上的笑容一直沒有褪去，或許她是帶着終于可以和兒女們團聚的美好心願，才安心閉上了雙眼。
作者有話要說：
欲哭無淚，本來還在慶幸今天完成時間挺早的，可以好好睡一覺了，結果，結果，，，我竟然木有存盤？！哭死啊~~然後就，重新打了一遍，腦子迷迷糊糊，雖然不太記得第一次的初稿具體怎麽碼的，但就是感覺重新碼的這一章不太滿意。淚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