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看着桌子上的菜，還冒着熱氣，又瞟了一眼窗外迷茫的霧氣，商洛有點失神。奶奶已經離開快一個月了，再次回到學校，只有他和秦雨。因為冷楠的公司有事情，沒有一起回來，他也樂得自在，也是真的不想要繼續面對他，雖然秦雨表現出的對冷楠的依依不舍，讓他有點無奈，但還是小心的安慰着他，冷楠一定很快會回來。
“二少爺，我家裏有一點事情，要馬上回去一下，碗筷我回來再洗。”張嬸端上來最後一鍋湯，解着身上的圍裙，面色着急的說。
“哦，好。請不要叫我二少爺，叫我商洛就好。”商洛将有些扯遠的思緒拉了回來，“需要我幫忙的話，您只管開口。”
張嬸連忙擺擺手，說是小事情，自己就能解決。
看着張嬸行色匆匆的離開，商洛才覺察到屋子裏的過分安靜，看着正對着碗裏的米飯發呆的秦雨，他低低的笑笑，“小雨怎麽了？怎麽不吃飯？”
秦雨晃晃一腦袋的小卷毛，撅起嘴說，“你不是說冷叔叔很快就會回來嗎？”
商洛有些吃驚，“你，想他了？”
秦雨點點頭，“我給他打電話，他都沒有接。已經十多天了，他是不是不會來了？”
商洛無奈的輕嘆，他很認真的問到，“小雨，你的冷叔叔有那麽好嗎？”其實他很想說，不要被那個男人表面的溫柔善良所迷惑，他骨子裏可是個陰狠毒辣的人，可是，他始終沒能說出口。
秦雨微微仰起臉，看着商洛的眼神真摯而誠懇，“商洛，你是不是很不喜歡冷叔叔？”頓了一下，他又接着說到，“其實，冷叔叔人很好，他很關心你。”
關心？那是你沒有看到他是怎麽折磨我的。商洛苦笑的搖搖頭，“哦，是嗎。”聲音很低，低到他以為只有自己能聽到。如今所能看到的表面關心，也不過是他答應了一年之約罷了。
“真的。”秦雨很用力的點頭，“你不知道，其實他......"
一陣手機鈴聲響起，商洛拿起手機看到來電名字，對着秦雨笑笑，“你的冷叔叔來電話了。”
手機接通，裏面一陣嘈雜，他靜了一下，才聽到對面的聲音。
-------商洛，我這邊還有些事情沒有處理完，還要過幾天才能過去。
商洛低低的”哦“了聲，沒有說話。
------你不是要實習了嗎？我給你安排吧。
“不用，我自己會找的。”商洛依舊冷淡的語氣，沒有絲毫情緒。
電話裏傳來低低的笑聲。
------商洛，我說過的，我只給你一年的時間，所以，你還是乖乖的聽我的安排的好。
商洛心裏一股憋悶堵得發慌，看到正兩眼發亮的盯着他的秦雨，他淡淡的說，“小雨很想你，你和他說說話吧。”
手機交給了秦雨，他便起身離開了。
“冷叔叔，你什麽時候過來呀？我很想你。”
“嗯嗯，我很好，商洛也很好。”
“冷叔叔你又要飛去哪裏呀？美國啊，那你......"
聲音被他關在門外，商洛将自己扔到床上，臉埋進枕頭裏，心裏空落落的。又想到回到學校後，看到肖銘禾和沈安怡十指交叉的緊握的手，他就一陣煩亂，沒有了冷楠的“監視”，他本可以輕松一些。然而，心裏莫名的有些刺痛。
怎麽了？又是在難過什麽？不是也曾經幫着他要追到沈安怡的嗎？他終究還是要有女朋友的，不是嗎？一切都是早就有預判的，怎麽真就成了現實了，心裏反倒揪着難過？
“你是不是對那個小子動了心思？”
腦海裏突然回想起冷楠的一句話，心裏一驚，怎麽會？當時只是不想理會冷楠的奚落，沒有深想。可是，想起當時看到肖銘禾被撞出，将要撞向欄柱時，他就一心想要沖過去保護。哪怕是自己受傷，看到肖銘禾安然無恙，他就安心。
這是什麽？難道真的是……
他煩躁的搖頭，拉起被子将自己蒙住。當初拒絕沈安怡時，為了讓她死心，也說了自己是同性戀，可是，他卻從沒深入的思考過這個問題。
那一年，無意間看到冷楠和一個男人親熱的場面，他是覺得厭惡的，他甚至覺得冷楠就是個變态的流氓，才會想到可以拿來報複一下他。将看到的事情告訴了冷楠的父親。
他站在窗口，看着跪在大雨中的冷楠。那樣的眼神，冷厲而兇狠的瞪視着他，他不否認心底泛起的深深恐懼。
他覺得，冷楠或許總有一天會殺了自己，因為他的舉報，冷楠被罰跪了三天。也是因為他的舉報，冷楠的父親被氣得心髒病發作而死。
他或許還不能接受自己是個同性戀的現實，不過也無法無視自己面對肖銘禾時內心的悸動，和對于他的陽光般笑容的吸引。他喜歡那個男生，是不是那種情愛的喜歡他不清楚，但他知道，這種喜歡，已經讓他感到有些無措了。
可是，這樣的情感，他知道冷楠一定不會縱容。冷楠的手段，他領教過，雖然冷楠答應一年之內不會再對他過多糾纏，可是，不代表他不會對肖銘禾用什麽手段。
“商洛，你不吃飯了？”秦雨拿着手機推門進來，臉上已經有了輕松的笑容。
“你的冷叔叔真有那麽大威力，心情變好了？”商洛接過手機，起身坐了起來。
“嗯，冷叔叔說最遲後天就會回來。”秦雨靠着他身邊坐下，把頭靠在他的肩頭，孩子氣的說，“商洛，你應該對冷叔叔好點。”
商洛揉了揉他的小卷毛，輕聲的笑笑，“我對他不好嗎？”
“商洛，你知道嗎？其實冷叔叔非常關心你。有些事情，本來他不讓我告訴你的，可是，”秦雨頓了下，又慢慢的說道，“你不在的三年裏，一直是冷叔叔在照顧我和外婆。”
商洛一驚，整個人都有點僵住，他側過身，抓住秦雨的肩膀，“什麽意思？”
“三年前你離開後，冷叔叔就來到了家裏，他一直照顧着我們。我的身體不好，不能去學校，也是冷叔叔找了老師，在家裏教我的，三年裏我讀完了初中高中的全部課程，而且成績很好。後來，我的身體恢複好了，可以去學校了，老師說我可以直接到大學學習，冷叔叔就給我安排了學校。只是，我沒想到是和你一個學校。”
“但是，他一直不讓我和外婆說出，他幫着我們的事，就像是你一直讓我們隐瞞着，不讓他知道你的行蹤。每次你回來，他都會離開，就像他從沒出現過一樣。雖然我不明白，可是，我知道，他其實很關心你，他經常問起你。有一次，你打來電話，他正好在旁邊，他還故意讓外婆放了外音，聽到你說話，我能看出，他很高興。”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他要說謊？他不是說，在奶奶去世前兩個月，他才去找的奶奶嗎？他不是說，三年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嗎？他不是說，三年後才終于找到了自己，才出現在這裏的嗎？究竟是因為什麽？
“他，照顧了你們三年？”商洛讷讷的低語。
所以，所以小雨才會那樣的依賴和信任他？所以，奶奶才會在臨終前對着他那樣的微笑？所以，是他自己一直在可笑的上演着逃亡？
冷楠，你究竟是為什麽？你不是那麽恨我嗎？你不是要摧毀我嗎？你對我做過那樣的傷害，然後又來照顧我的家人，又是為了什麽？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商洛，冷叔叔是不是傷害過你？”秦雨忽然小聲問。
商洛擡眼看着他，眼神裏有着疑惑，還有一絲驚懼，心髒也跟着不受控的狂跳起來。小雨知道了什麽？還是冷楠竟然和他們說了什麽？他呼吸有些急促，緊閉了下眼睛，想要掩飾住內心的慌亂。
“他和你們說了什麽？”商洛冷冷的開口。
“他沒有告訴我們什麽，有一次，我偷聽到他和外婆說話，他說他做了傷害你的事，你可能一輩子不會原諒他。”秦雨小心的試探着說，看到商洛有些蒼白的臉色，他也不禁慌了起來。
“商洛，不論他對你做了什麽，真的就那麽恨他嗎？”秦雨緊緊抓住商洛的手腕，情緒有些激動，眼睛裏也幾乎流出淚來。“我只有你和冷叔叔兩個親人了，我不想失去你們任何一個人。”
商洛看着情緒激動的秦雨，心裏難言的酸澀，這個才只有十六歲的孩子，究竟還要遭遇多少的不幸才可以？當年，他目睹了自己的母親在自己的眼前死去，那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既帶走了他的母親，也帶走了商洛的父親，那時的秦雨才只有十一歲，是姑姑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秦雨，結果姑姑當場死亡。
秦雨因為嚴重受傷，在被救援時，聽到了醫生宣布母親當場死亡，情緒激動，也深深地陷入了昏迷。雖然他的父母很早就已經離婚，他一直跟着母親生活，可是在知道父親車禍去世時，他還是傷心的大哭起來。
那時他已經跟随着母親到了冷楠家裏，從小在單親家庭長大，他很渴望有個強大的男人可以讓他依靠。父親的不務正業，讓母親最終選擇了和他分開，寧願自己一個人撫養他長大。他很少見到父親，先是因為母親不允許，後來，也是因為父親經常的酗酒賭博，他也就不想看見他了。
第一次見到冷楠，他就被那個長相英俊的男人，和他身上那種淡漠沉穩，冷靜疏寒的強大氣場所吸引，這個大了他十歲的男人，成了他不同父也不同母的哥哥。他就本能的想要靠近，想要依賴，然而，對方卻無視他和他母親的存在。
他那時的确很渺小，微不足道，可是，冷楠一次次的嘲諷，一次次的戲弄，卻讓他本來心中的一點點美好向往，都變了味道。他讨厭那樣的冷淡，他不能忍受那樣的對待，所以，抓住機會，他要報複，他想看到他強大外表下，軟弱卑微的一面。
可是，他後悔了，看到大雨中的冷楠，他後悔了，也害怕了，但是倔強的又不肯低頭。以至于，後來冷楠對他的折磨和羞辱，他也甘心承受着。
然而，如果沒有後來的那件事，如果母親沒有生病，如果他沒有去求冷楠，如果......如果可以重來一次，或許他仍然會選擇去哀求，去一天一夜的跪守在冷楠的門口。。。
那段可怕的回憶，他甚至永遠不想再想起。
可是，如果如秦雨所說，那冷楠又是為了什麽？他想不出什麽理由可以為冷楠開脫，或許，他也只有對自己才會那麽恨之入骨吧，對于旁人，他也許真的是善良的，美好的。
“我們誰都不會離開你。我們永遠都是最親的人。”商洛将秦雨攬進懷裏，手撫着他軟軟的頭發，柔聲安慰着。
經過了昨天一天的大霧天氣，周日足足在家憋了一整天，周一早晨上學時，即使已經刮起了呼呼的北風，樹葉也開始嘩啦啦的飄落，商洛不得不裹緊了大衣，把秦雨也裹得嚴嚴實實的，才肯出門。
到了樓下，司機已經等在下面，因為冷楠不在，就給他們安排了司機接送他們上下學。商洛盡管還不習慣這樣車接車送的上流生活，但是考慮到秦雨的身體比較弱，也就安心的順從了。
“二少爺，小少爺，冷先生說他明天晚上八點左右能到，讓我到時提前接你們去他定好的飯店。”司機一邊開車，一邊恭敬的對着後視鏡說。
商洛一直不能習慣這樣的稱呼，只是很客氣的點頭，微微欠身說，“好，我知道了。”
秦雨在一旁高興的直拍手，“太好了，冷叔叔終于回來了。”
商洛溫柔的笑笑，心裏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定義冷楠這個人，但是看着秦雨高興的樣子，他又覺得，只要冷楠對秦雨是真的好，就夠了。秦雨的天真善良，他能用心對待，和守護。即使一年之後，他還會想盡辦法折磨自己，也無所謂，他已經沒有可以失去的了。
大四了，可以找地方實習，他學的是平面設計，找工作還是比較方便。可是冷楠說過，不允許他自己私自找實習單位，他心裏雖然惱火，卻也不好自作主張，只能安心的在學校耗着。
下午的社團活動，他又一次看到了沈安怡，還清楚記得中午吃飯時，肖銘禾滔滔不絕的和他講述着自己和沈安怡的各種約會，滿臉的陶醉，滿目的柔情。心裏盡管不是滋味，可是看到他臉上的陽光笑容，也就不去理會胸口那一抽一抽的疼。
音樂教室裏，人都還沒來，商洛遠遠地就從門口看見沈安怡站在裏面，好像和什麽人在說着話，他無心偷聽，只是看到沈安怡似乎情緒有些激動，他就慢慢靠近了一點，躲在裏面人不會發現的角落裏。
“陳進，上次的東西我已經給你了。你還想怎樣？”沈安怡的聲音夾雜着憤怒，甚至有一種商洛從來不曾了解過的陌生感。他印象中，沈安怡一直都是個很文靜的女生，一直都是淺笑疏離的感覺，很少和人走得太近，也不會這樣聲色俱厲的和人說話。
陳進賤笑了幾聲，語氣裏有着明顯的戲谑，“沈安怡，你是不是以為找了個保镖，就可以為所欲為了？你的那點心思我還是知道的，那小子太傻，還真以為是英雄救美就能獲得美人芳心了。”他頓了頓，又接着說到，“他是有兩下子，不過，你別忘了，你和我，都是一條道上的人，你要是敢給我使絆子，我保證你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你上次截了我的貨，讓我差點被生哥打。如果再有下次，我絕對不會放過你！”陳進的聲音裏已經有了一些狠厲。
“陳進，你也別忘了，還是我把你介紹給生哥的，我為他做事那麽久，你覺得出了事情，他是會相信你，還是會相信我呢？”沈安怡用着商洛無法理解的陌生語氣，不屑的回擊。
“你......”陳進憤怒的語塞，好一會兒，才又聽到他有些洩氣的服軟，“好，那我們就好好合作。我不會再找你麻煩，你也最好老實點，別再給我找麻煩，否則，我不會放過你！”
商洛聽的一頭霧水，聽到腳步聲已經向外面走來，趕忙轉身假裝剛剛路過，翻看着手裏拿着的書，小心的掩飾着臉上的表情。
陳進和他擦身而過，在經過時，忽然又停了下來。
“你是商洛？”陳進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商洛輕擰了一下眉毛，然後故作鎮定的轉身看他，“是我。”聲音平穩無波。
“上次的事情，對不起。”他忽然微微欠身向他誠懇的說，眼睛裏卻有着一些不情願。
商洛一愣，眨了眨眼睛，過了幾秒才說道，“哦，我已經沒事了。你以後不要再那樣就可以了，很容易傷到人。”
陳進“嗯”了一聲，說了一句，“你告訴那人，我道過歉了。”就轉身離開了。
看着陳進的背影，商洛有些不明所以。不過回想起剛才他和沈安怡的對話，他又覺得奇怪，雖然不知道他們之間有什麽事情，可是，他清楚一點，沈安怡絕對不會是表面看到的那樣溫柔無害。
他走進音樂教室，沈安怡已經在調整樂器了，看到商洛，她馬上露出了一個溫柔的，淺淺的笑容，兩個小酒窩嵌在嘴角兩側，清淡的妝容，黑亮的長發，襯得她白皙的臉顯得很美好。
“商洛，你來了。”聲音也是以往他所聽到的，溫柔低語。
是錯覺嗎？商洛心裏打了個冷戰。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會有點小粉紅，期待一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