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周日是秦雨的十七歲生日,商洛用剛剛拿到的第一個月的實習工資,給秦雨買了一本他一直很想要的他喜歡的一個畫家的簽名畫冊,在網上搶了好久,因為是限時限量的,三天裏他幾乎每晚守在電腦前面,終于在周六的淩晨一點搶到了一本。
滿心歡喜的看着電腦屏幕上已經搶購成功的提示,他嘴角勾出一抹笑意,正準備好好睡一覺,手機卻響了起來。看帶來電名字,商洛不禁皺了下眉頭,肖銘瑄?這個時間怎麽會來電話?
“商洛!你現在方便嗎?我哥喝多了,我扶不動他。”
剛剛接通,就聽到了對面肖銘瑄帶着哭腔的聲音,才想起,肖銘瑄說過,這周他哥會來看她。商洛看了下時間,已經差不多淩晨一點半了,這個時候竟然還在外面?
“你們在哪裏?”
放下電話,他想了一下,還是沒有叫醒陳進,打算出去自己攔個出租車過去。肖銘瑄說的地方,好像不是很遠,這個時間,應該還是有一些夜班出租車在營運的。
客廳裏開着一盞小燈,商洛沒有注意看,就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跑出大門,随手攔下了正好經過的一輛出租車,報了地址。
司機大叔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裏看了看後座上的年輕人,目光有些怪異。
商洛被看得不舒服,直視着後視鏡裏那雙眼睛,“大叔,我朋友在那裏喝多了,您能不能開快一點?”
司機貌似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點點頭,“好。”就加快了車速。
本來半夜裏人就很少,繁華的街心區,車子開起來也基本上就是暢通無阻。大概十幾分鐘,商洛就趕到了肖銘瑄所說的地點,府前路48號。
到了地點,商洛才知道為什麽司機大叔會用那樣的目光看着他,這個地方,竟然就是悅庭酒吧。怔愣了好一會兒,他才拿出手機又撥通了肖銘瑄的電話。
“我已經到了,你們在哪裏?”
“就在大廳裏,你進來就能看到。”肖銘瑄急急的說,聲音裏有了一些喜悅。
盡管不明白肖銘禾為什麽會到這樣的地方喝酒,但還是急急忙忙的跑了進去。跑進酒吧裏,人并不多,也可能是時間已經太晚了,只有角落裏的幾個桌子邊上有着一對一對的男人,在做着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一眼就看到了一個女孩垂着頭,長發遮住臉,守在一個趴在吧臺上的男人身邊,看樣子很尴尬,也是,一個女孩子出現在這個地方,想來也是很難為情的。
商洛趕忙跑到跟前,拍了下肖銘瑄的肩膀,“喂,你沒事吧?”
肖銘瑄快速擡起頭,看到商洛時,整張臉都要扭曲了,想笑又想哭,“你終于來了,我也不知道我哥怎麽會來到這種地方喝酒,我又弄不走他,又不敢擡頭看,都要郁悶死了。”
商洛安慰的拍了下她的頭,又看了看已經醉得不省人事的肖銘禾,“走吧,他住在哪裏?我送你們回去。”
肖銘瑄說了一個酒店的名字,商洛認識,離酒吧不遠,就一手架起肖銘禾向酒吧外走去。
快走到門口時,迎面正進來一個人,商洛正扭頭看醉熏熏說着胡話的肖銘禾,沒有注意,一下撞到了來人的身上,商洛悶哼一聲,擡頭就看到了有些驚愕的看着他的張明海。
兩個人都僵愣了好一會兒,張明海才擎着笑意問道,“你是那個,冷楠公司的員工?”
商洛目光躲閃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就繼續架着人繞過他往外走。
張明海看了看商洛扶着的人,又看看他身邊跟着的女生,挑了挑眉毛,眼睛裏的笑意更深。目送着他們的背影離開,他又不禁微蹙了一下眉,這個背影?想了好一會兒,他才一拍大腿,原來是這樣!靠!冷楠這個變态!
他沖出去想要揪住商洛說點什麽,卻發現人早不見了。站在酒吧門口,他笑笑,冷楠你這是頭頂要長韭菜了嗎?正得意于他的大發現時,就看到門口的一個汽車裏下來一個人,他馬上變了臉色。
“冷楠?你怎麽會在這裏?”
冷楠沒有理他,而是徑直走進了酒吧,渾身散發着冷氣,張明海不禁哆嗦了一下,也跟着走了進去。
将肖銘禾放到酒店的床上,他還含含糊糊的說着什麽,商洛直了下發酸的腰,看着正在洗手間裏忙着洗熱毛巾的肖銘瑄,“你哥什麽時候過來的?”
“昨天晚上,他下了班就過來了。後來他說和朋友約好了喝酒,我就直到半夜接到他的電話,才趕過來接他。”
肖銘瑄用手裏的溫毛巾幫肖銘禾擦了幾下臉,“不過,我就是沒想明白,他怎麽會到那個地方喝酒,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尴尬。”
商洛看着燈光下臉色有些蒼白的肖銘禾,整個人好像也瘦了一圈,看來他生活的好像并不是很好,或許是因為和沈安怡分手的事,真的對他打擊很大。
“他還在因為和沈安怡分手的事情難過吧?才幾個月不見,他瘦了很多。”商洛坐在一旁,淡淡的說。
肖銘瑄嘆了口氣,“誰知道呢。”頓了一下,“今天謝謝你,沒有你的幫忙,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商洛笑笑,“我們是好朋友,應該的。”
肖銘瑄拿着毛巾又去了洗手間,她的聲音伴随着水聲,又甕甕的傳來,“不過我哥來的時候說過要去見你,他沒有和你聯系嗎?”
“沒有啊,最近工作挺忙的,我們沒有聯系過,他也不知道我在這裏工作的事啊。”
商洛看到肖銘禾已經伸手拉扯起自己的襯衫,就上前想要幫忙脫掉,手剛碰到他胸口已經散開紐扣處的皮膚,肖銘禾的眼睛就睜開了,直直的看着他,眼神中卻沒有什麽情緒。他開心的剛要打個招呼,卻被一下推了出去。
毫不設防的商洛,踉跄的後退了兩步,直到後背靠在了牆上才站穩,他無奈的笑笑,“你這身功夫,可別在酒後撒酒瘋用,不然沒人受得了。”就又上前想要扶住肖銘禾将要翻落到床邊的身體。
“別他媽碰我!惡心的同性戀!”
肖銘禾突然嫌惡的喊出一句話,眼睛還惡狠狠的看着商洛,含含糊糊的繼續說着,“沈安怡,沈安怡說我最好的朋友,竟然是一直喜歡着我的同性戀,我不信!所以我就打了她。”他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凄苦,“我打了她,她就和我分手?我朋友怎麽可能是同性戀,我他媽最讨厭同性戀。”半眯着眼睛,囫囵着說完,他就又安靜的躺在那裏不動了。
商洛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僵住,慢慢的冷卻,褪去,手腳也沉重的幾乎無法動彈。原來是這樣,可是,為什麽沈安怡會告訴了肖銘禾?而肖銘禾剛才說的,惡心的同性戀?他認可了自己是同性戀的事實,但原來,在有些人看來,同性戀是那麽惡心的一件事。
商洛明白,肖銘禾明顯是很不清醒的狀态下說出的那些話,可是酒醉三分醒,他說的一定是他的心裏話吧。所以說,這段時間,肖銘禾刻意的疏遠,不接電話,短信都是簡單回複,也是因為知道了他是同性戀,才有意為之的吧。
“商,商洛。”走出洗手間,在一旁一樣呆愣住的肖銘瑄看着臉色慘白的商洛,既震驚于肖銘禾說出的話,又有些不知所措,小心的說,“哥哥,哥哥他喝多了,你別在意。”
沉默了好一會兒,商洛苦笑了一下,看着肖銘瑄,“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惡心?”
惡心嗎?曾經他看到冷楠和那個人的情景時,他也是這麽覺得的吧?可是現在,他能夠原諒冷楠對他做的那些“惡心”的事,甚至還對冷楠有了那樣的心思,什麽時候開始,他竟然也變成了會讓人惡心的人了?
肖銘瑄錯愕的張大了嘴巴,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好一會兒,她才低聲問道,“你,你真的,喜,喜歡我哥?”
商洛斂目苦笑了一下,“即使不是喜歡你哥,我喜歡的也是一個男人。”淡淡的說完,轉身走到門口,“你好好照顧他,我先回去了。”
輕輕的開門走出去,又輕輕的關閉了房門,只留下一聲低低的嘆息。
商洛也喜歡男人?肖銘瑄還沒有從震驚中緩過來,她還記得,當初黎墨對商洛表白的情景,可是,這是什麽情況?怎麽好男人都跑去搞基了嗎?能夠讓她心動的男人,怎麽都是對男人感興趣的?
苦悶的看了眼還在床上呼呼大睡的醉鬼,肖銘瑄感覺很頭痛,才想到,這麽一折騰,商洛剛才該有多尴尬啊,這以後還怎麽見面呢?看這個醉鬼明天醒來後自己要怎麽解決吧。
商洛有些腳步虛晃的走出了酒店大門,很多很多的往事都浮現在了腦海裏,這是要自我厭棄了嗎?看看時間,已經差不多淩晨三點了,胸口還是一陣憋悶,呆呆的站在酒店門外的石柱邊,閉着眼睛靠了上去,頭腦裏很亂,感覺很疲憊。
腦海裏忽然又閃過一些陌生的畫面,他捕捉不到,什麽都還來不及看清,畫面就一閃而過,是什麽?一本書?秋千?頭痛,就是感覺到頭很痛,這是這段時間第三次腦海裏出現這些畫面了,可是每一次,他完全看不清畫面內容,就是每一次都頭痛的幾乎裂開。
痛苦的雙手按住太陽xue,呼吸有些紊亂,胸口也在不規律的起伏着,感覺到面前站了個人,是記憶中熟悉的味道,他沒有睜開眼睛,感受着那個人慢慢握住他的手腕,手心裏是讓人安心的溫暖,将他的手緩緩放下。
他感覺頭痛似乎減輕了一些,睜開眼睛,看着面前熟悉的人,淡淡的說道,“我想回家。”
冷楠靜靜的看着他蒼白的臉色,心裏一痛,沒有說話,好一會兒,一手攬住他的肩膀,拉開車門讓他坐了進去。
商洛睡到中午才醒過來,而且是被肖銘禾的電話叫醒的,看着手機屏幕上的名字,商洛怔愣了好一會兒,還是接通了。
對面傳來肖銘禾十分輕快的聲音,好像完全不記得夜裏發生的事情,還約了他到一個餐廳吃飯。
放下手機,看着黑了的屏幕,商洛笑笑,“還能做朋友吧。”
走下樓,看到冷楠和秦雨正要吃午飯,秦雨揚着笑臉和他打了招呼,還特意往冷楠身邊靠了靠,冷楠則是淡淡的說道,“我以為你還沒睡醒,就沒去叫醒你。”
“我朋友約我出去吃飯,我現在要出去。”商洛沒有回頭看他,到門口換了鞋子,就開門走了出去。
看着商洛離開的背影,冷楠眼中的落寞一閃而逝,轉而笑着問秦雨,“明天生日了,想要什麽生日禮物?”
秦雨笑笑,放開抓着冷楠手臂的手,淡淡的說,“随便吧。”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冷楠跟在他身後,随手關了房門,看着坐在書桌旁假裝看書的秦雨,也搬了椅子坐在他身邊,伸手想要揉揉他柔軟的頭發,秦雨卻不自覺的偏了一下頭躲過。
冷楠看着自己的手僵在半空,又低頭笑笑,過了一會兒,他才用有些失望的聲音說道,“小雨,你已經開始躲着我了?”
秦雨淡笑的表情,有一瞬間僵了一下,停頓了一會兒,他才慢慢擡起頭,依然是那個天真少年的笑臉,“冷叔叔,你說什麽啊?我聽不懂。”
冷楠沒有斂去臉上的笑意,只是目光變得有些陰沉,“我從來沒有想過傷害你,商洛更是盡全力的想要保護你,你可以來恨我,但不要傷害商洛。”
兩個人都是默默的注視着彼此,沉默,似乎過了好久,才聽到冷楠一聲低低的嘆息。
秦雨只是淡淡的笑笑,笑臉依舊天真,“我親愛的冷叔叔,我不會傷害商洛的,我只是想保護他,不要被你這個魔鬼給吞噬了。”
冷楠沒有說話,安靜的看着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他用心守護了六年的人,突然一陣輕笑,“小雨,如果懲罰我,可以讓你心裏好過些的話,我願意承受。”
秦雨低笑出聲,“冷楠,就算你死了,他所犯下的罪過也無法償清!”斂去了笑意,他又冷冷的說,“不過,你知道嗎?你的那些畫,畫的比我好,沒想到我們竟然有那麽多相似之處。可是如果他永遠不能恢複那段記憶,那麽他也就永遠會認為你心裏愛的是另外一個人。”
“什麽意思?你怎麽會看到那些畫?”冷楠有些愕然,“你對商洛做過些什麽?”
“我不會對商洛做什麽,只是不想他會因為你再受到牽連。”秦雨站起身面對他,“至于他丢失的那段記憶,過去了就讓他過去,你還想奢求什麽呢?”
冷楠回憶起當年商洛從山腳別墅的樓梯上滾落的情景,想到了站在樓梯上大驚失色的阿蘇,他還能感覺心中一陣恐慌,而那一次的意外,卻讓他又一次的失去了商洛。
“你既然那麽早就開始懷疑了,為什麽還要跟在我身邊?”
“因為我要弄清楚所有事情,所以我才會留在你身邊那麽多年,叫了你那麽久的‘冷叔叔’。你是不是真的覺得我很傻很天真?”
冷楠睜開眼睛,平靜的看着秦雨,語氣依然沉穩,“我知道,在去H市時,你看到那場車禍後失常的反應,就已經想起了一些事情,可是,當年那場車禍真的只是個意外。”
“是不是意外都無所謂,我只知道,媽媽說要帶我去找爸爸,結果就在路上出了事。如果你不知道會出事,又怎麽會出現在了那裏?”秦雨的情緒有些激動,聲音微微顫抖着,“他就是擔心我們會出現破壞了他的婚禮,他寧可接受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人做兒子,卻不肯相信我媽媽說的話,不願相信我的存在!”
“那是因為,因為當年你媽媽欺騙了他,所以他才會有所顧忌,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你們,只是想等婚禮的事情結束後,再好好和你們解決你們之間的事。他只是派人去攔截你們,不讓你們到會場,誰也沒有想到竟然會出了事。”冷楠有些急切的解釋道。
“錯了就是錯了!你再怎麽辯解,他們也無法活過來了,不是嗎?”秦雨目光堅定,語氣堅決。
沉默了好一會兒,冷楠才又輕聲問道,“所以你恨我?”繼續苦笑,“再次找到商洛後,你故意拉近我和商洛的關系,為的就是想讓我嘗到得到又失去的痛苦,是嗎?”
“是,你不該得到幸福!”秦雨目光陰冷的笑笑,“既然知道,那你為什麽不陪着我演下去了?”
“因為我擔心,你會傷害到商洛,我不能再繼續裝傻。”
秦雨笑得更大聲,目光卻寒冷,“真正傷害商洛的,一直就是你!你口口聲聲說愛着他,你真的懂什麽是愛情嗎?商洛為什麽會躲開你那麽多年?你都已經忘記了嗎?他回到家裏後每天做惡夢,你都知道嗎?”
冷楠的臉色越發蒼白,他不得不承認,秦雨說的都是事實,他對商洛的傷害,也是他一直無法直視的過去,盡管心裏始終牽挂的都只是商洛,可是就像秦雨說的,錯了就是錯了。
“你什麽時候知道了所有事情的?”他無奈的低聲問道。
“回到冷宅後,你鎖起來的那個房間,我看到了一切。”
冷楠輕嘆了一聲,“你最終還是說服了王叔,拿到了鑰匙。”
“你錯了,是我騙走了他的鑰匙,他對你家還是很忠心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本來就是想要在你十八歲時,将一切交給你,所有的一切,就當做是給你的補償。”冷楠苦笑了一下,“我一直,只是想要帶商洛一起離開。”
“別做夢了。”秦雨冷笑一聲,“你憑什麽帶走商洛?你以為他真的喜歡過你嗎?”轉過身,不再看他。
“不管他有沒有喜歡過我,我只是希望他能夠幸福。”冷楠的聲音低低的,心中苦澀。
“過兩天,公司将有一個很重要的招标會,讓我替你完成這個項目。”他輕聲嘆了口氣,“然後随你想怎麽樣。”
“你覺得我會在乎那些嗎?”秦雨不屑的笑笑。
“那商洛呢?你也不在乎嗎?現在有人可能會對商洛不利,他可能會有危險,你也不在乎嗎?”冷楠帶着些急躁的問。
“從來,能夠傷害到商洛的,只有你!”秦雨有些惱怒的說,“所以,你最好把你的事情都處理好,然後你親自送商洛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