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十六章

“我媽媽呢?你說過會救我媽媽,你說你會救她的。你想要的我都給你了,你為什麽還是沒有救她?你騙我!為什麽騙我?”

少年赤紅着雙眼,淚水不斷的湧出,因為高燒而蒼白的臉色,此刻也因為憤怒而泛起了潮紅,他的嘴唇顫抖着,揪住男人衣領的雙手也在微微發着抖。

男人慢慢握住他顫抖的雙手,心痛,自責,他從來沒想過會這樣傷害少年,但是,此刻他不得不面對的是,原來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有着那個可怕的欲望在掙紮,在潛伏。他想保護少年,然而卻也利用了少年,他以為藏起了自己的弱點,就不會有人發現,卻不知道,他早已經輸給了自己。

“對不起,她的病早就已經無藥可救了,是她求我保護好你。”男人無力的想要為自己辯解,可是看到的只有少年眼中的恨意。

男人眼中滿是憂傷,試着将少年摟入懷中,少年卻奮力将他推開。

剛剛,就在剛剛,他看着母親在他面前閉上了雙眼,他卻無能為力,心中又恨又痛,他凄然的笑笑,一個巴掌就掴了過去。

“你是個騙子!騙子!”少年激動的大聲怒吼着,渾身都跟着顫抖起來。

醫院的走廊裏聚集了很多的人,都在議論紛紛這個病房裏的吵鬧。男人想要拉住将要沖出去的少年,卻在還沒有觸到少年的手時,少年就已經暈倒在了門邊。

一片驚呼聲中,男人抱起少年,沖回了病床,大喊着,“醫生!醫生!”

守在少年病床邊三天,少年沒有醒來過,就那樣安靜的睡着,臉色依舊蒼白,連嘴唇都因為失血而泛着白色,躺在那樣,安靜的像個假人一樣。

男人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他擔心少年從此都不會再醒來,他心中的懊悔和愧疚,已經将他折磨的如同一具枯槁的形骸,不懂什麽世間的争鬥,不想去理任何的人和事,此時此刻,他的眼裏,心裏,只有少年,只盼着他能快些醒來,那怕他醒來後會要他償還一切都可以。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他還有一個人要守護,還有一份罪孽,他要去償還,即使那罪孽不是他犯下的,然而父債子償,他逃不掉,何況,那個孩子是他的親弟弟。

每天活在自責中,忏悔中,他都不知道當少年睜開迷茫的雙眼看向他的時候,他的內心裏究竟是喜是悲,他只是呆呆的回視着那雙澄淨的眼睛,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你是誰?”

當他聽到少年嘶啞着聲音問出的第一句話,猶如當頭一盆冷水,讓他徹底清醒了過來。慌忙叫來了醫生,而醫生的告知,卻讓他悲喜交加,是失憶了嗎?因為強烈的精神刺激,而忘記了一切?

看着少年茫然而無辜的看着他的眼神,心裏卻有種僥幸的安慰,或許,這是老天給他的機會,讓他可以有機會好好彌補一下。

他害怕少年會在原來的房子裏想起一些不開心的過往,特意在少年身體恢複後,帶着他到了幽靜的山腳別墅,那裏不會有人打擾他們,他們可以安靜的生活。他陪着少年一起看書,陪他一起坐在秋千上看山間的日出日落。

少年說,他喜歡畫冊上的塔希提島,男人就允諾他,将來一定帶他一起去往那個地方。

少年很喜歡靠在他的懷裏看書,而每一次,只要靠在他的懷裏,又都會很快就睡着,睡夢中的少年,臉上都是安心的笑容,沒有任何煩惱的樣子。

每一次男人都會癡癡的看着少年入睡的樣子,久久不願離去,每一次都會在他的額頭輕輕的印上一個吻。

男人為少年畫了很多畫像,沒有人知道,原來男人畫畫那麽好,他畫裏的少年,都是那麽的安靜美好,與世無争,仿佛如果可以一直守着這樣的少年,他可以甘願放下一切。只要,只要等他可以,将一切交還給那個孩子,他就真的可以自由了。

“今天來的那個人說,讓我叫你冷爸?”少年疑惑的看着男人,眼睛裏閃着光。

男人怔愣了一下,然後淡淡的笑笑,“傻瓜,別聽他的,你喜歡叫什麽就叫什麽。”伸手捏了捏少年的耳垂,眼中全是溫柔。

少年想了想,眼睛裏是清澈澄淨的笑,“冷爸比大叔好聽。”

男人笑笑,将少年攬進了懷裏,“我無所謂你怎樣叫我,只要你可以永遠陪在我身邊就好。”

聽到轟隆的撞擊聲,女人的尖叫時,第一時間沖到了樓梯口,就看到了滾落下來的少年,額頭嘴角都流着鮮血,而此時他的雙眼正緊閉着,任他再大聲呼喚,少年都沒有任何回應。

“二,二少爺說要,要找您,下樓梯時不小心就跌了下去。”樓梯上方臉色蒼白的女人,驚恐的解釋着。

男人顧不得太多,抱起昏迷的少年,開車就向着最近的醫院駛去。心中再一次被驚恐,無助,所占據,他的奢求太多了嗎?才短短半年的時間,他還沒有來得及做得更好呢。

握在方向盤上的手都在顫抖,一只手緊緊摟着昏迷的少年,一只手緊緊抓住方向盤,不知道是怎麽趕到醫院的,只是在少年終于被推進急救室的時候,他才感覺到自己的雙腿都是綿軟無力的,癱坐在地上,癡癡的凝望着急救室的那盞燈,頭腦裏一片空白。

然而,醫生告知了無大礙的結果後,卻沒有人知道,醒來後的少年,想起了所有的事情,卻唯獨忘記了這半年來所有幸福的時光。

看着少年眼中蝕骨的恨意,和他口中說出的猶如尖刀一樣刺進心口裏的一句句話語,男人無力的,頹然的跌坐進椅子裏,身體緩緩地抖了起來。慢慢的,就聽到那從胸口壓抑上喉嚨的沉悶笑聲,一點點,一點點的越來越大聲,直到能夠看到男人眼裏笑出的淚,男人卻還是一直的,壓抑着的笑。

少年憤怒而莫名的看着低笑的男人,明明那麽恨着的人,心裏卻莫名的揪着疼了起來。甩甩頭,少年不再看他。

男人依然會每天照顧着少年,直到少年康複出院,男人想要接少年回家,少年卻在一日男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的溜出了醫院,回到了奶奶家,想到之前特意報的離家很遠的一所學校,孤身一人,踏上了孤獨的他鄉,悄悄的躲了起來。

冷楠痛苦的低聲□□着,這樣的夢裏,雖然還是會有痛,可是,和商洛相擁的每一個瞬間,都讓他感覺到了美好和滿足。盡管周圍一直是無盡的黑暗,盡管他怎麽努力也無法醒過來,只要夢裏還會再看到商洛,他就知足了。

哪怕就這樣一直沉淪下去,哪怕真的不再醒來,只要還能有夢,因為他知道,一旦醒來,他就只能和商洛說再見了。

睡夢中醒來,商洛腦海裏還能清晰的記起夢中的所有事情,眼角的淚接連着滑落,流過了耳朵,濡濕了枕頭,大片大片的,泛起絲絲涼意。

他低低的笑着,笑得渾身都跟着發着顫,額頭上的傷口已經被包紮了起來,身上的傷似乎也沒有那麽疼了,心裏卻很痛,痛得連呼吸都跟着有種燒灼感。

原來,那個在冷楠心裏的人,那個在山腳別墅等着冷楠的少年,是他自己?很多在夢裏無端出現的情景,都是他忘記了的過往?在他忘記了的歲月裏,冷楠獨自一個人都忍受了什麽?

就那樣癡癡傻傻的笑了不知道多久,他看了看四周,他現在在醫院裏,一個單獨的病房,除了他沒有別人。

努力回憶了一下,能想起的,就是之前被肖銘禾約出來吃飯,喝了幾杯酒,就像先前在學校一樣輕松的談笑風生,好像聊了很多,直到晚上,陪他到他入住的酒店,他們從來沒再提起關于分手的事,只是簡單的聊着一些有關畢業論文的問題,還有即将回到學校拿畢業證的事情,然後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再醒來時,他已經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是陰謀嗎?竟然連昔日的同學也參與了這場陰謀?他的價值是什麽?為什麽會被帶到這裏?

第一次醒來時,眼睛被蒙住了,一片黑暗,感覺到自己被綁坐在了一個椅子上,周圍似乎很安靜,能聽到窗戶外面的雨聲,他被關在了一個房間裏,而房間裏沒有其他人,但是隐約可以聽到門外有人說話的聲音。

商洛慢慢的試着活動了一下被綁住的手腳,好像沒有被綁的很緊,他盡量小聲的,用力的,忍着疼痛,試圖将手從繩子裏脫出來。手腕傳來火辣辣的疼痛,他都努力忍着不發出聲音,終于,不知道在掙脫了多長時間後,他才得以解脫了自己的雙手。心裏還在慶幸,還好這是一群不太專業的壞蛋吧。

顧不得手腕的疼痛,扯下了眼睛上的黑布,發現自己好像是在一個小旅店的房間裏,一張床,一個桌子,一個衣櫃,還有一臺電視機。房間裏只有他自己,他正坐在靠窗位置的椅子上,雙腳還被綁在椅子腿上,他看了眼已經破了皮血肉模糊的兩個手腕,忍着疼,快速将腳上的繩子也解了開。

門外還有隐約的說話聲,商洛小心的走到床邊,發現他所在的房間是在三樓,外面的雨很大,稍稍猶豫了一下,聽到門鎖被轉動的聲音,回頭看了眼關閉的房門,他快速從窗口翻了出去,踩着樓房外壁上的空調外機,一路向下,落到地面的那一刻,在大雨聲中,他還是聽到了樓上窗口傳出來的叫喊聲。

顧不上擡頭看,頂着大雨,他瘋狂的奔跑着,雨水淋得眼睛都無法睜開,仍是不停的奔跑着,不知道路線,分不清方向,就是沿着馬路一直跑。害怕被發現,他就專門找了沒有路燈的方向跑。直到身後傳來了急促的汽車喇叭聲,他繼續拼盡全力的向前奔跑着,有剎車聲在耳邊響起,他聽到了很多的腳步聲沖了過來。

而此刻他好像是在一條山路上,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奮力的反抗着,一拳揮了過去,只聽到一聲慘叫,大雨中,人的視力和行動都會受到很大影響,沒有等到第二個人沖上來,慌亂中的商洛卻腳底一滑,從路邊護欄的缺口處滾落了下去。

耳邊只聽到呼呼的風聲,還有如注的雨聲,身上有磕碰到坡上岩石的疼痛感,不知道翻滾了多久,只感覺頭重重的撞擊在了什麽硬物上,就昏迷了過去。

迷迷糊糊的醒來,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只知道雨依舊在下着,就是小了一些。身上都濕透了,很冷,他試着動了一下手腳,還好,都還可以活動,費力的爬了起來,看看周圍,一片荒野,看不到房子。

額頭上似乎有腥鹹的液體流了下來,他艱難的向前走着,恍惚中好像看到了一個鐵路橋洞,還有淡淡的路燈光,搖晃着身體,挪到了橋洞裏,因為是深夜,又是大雨天,看不到有路人經過,也看不到汽車。

商洛背靠着洞壁跌坐下來,身上到處都在痛,頭也很痛,摸了摸身上,不禁苦笑,什麽都沒有了,沒有手機,沒有錢,迷迷糊糊的就又失去了知覺。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不知道現在身在何處,也不知道現在是否安全,他茫然的看着病房裏蒼白的一切,好像所有一切都是蒼白的顏色,讓他的心裏有種隐隐的不安。

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只是感覺,或許和冷楠有關,他一個小員工,沒有什麽仇家,也沒有得罪什麽人,還記得他遇到白昊時,冷楠對他說的要小心的話,他半夜跑出去幫助肖銘禾時,冷楠也開車跟在身後。原來冷楠一早就知道可能會出事吧。

只是,肖銘禾在整個事件裏又充當了什麽角色?也參與了欺騙嗎?冷楠呢?現在是不是有危險?到底發生了什麽?滿腦子的疑問,身上卻是酸軟的沒有力氣。

“你醒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推開門的一刻傳進了商洛耳朵裏,讓商洛懸着的一顆心霎時安下來了不少。

“王大哥?”商洛看着一臉笑意的王一閣,掙紮着想要起身,“這是哪裏?”嗓子裏卻有些幹啞的不适。

“你快躺好,你渾身都是傷。”王一閣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笑着說,“先好好養傷,其他的不要想。”

“這是什麽地方?”商洛看着王一閣有些蒼白的臉色,心裏不安的感覺更強烈了,“冷楠呢?”

王一閣目光躲閃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扯着嘴角笑笑。“我們在A市啊,冷楠公司有事,他沒空來看你,他讓你好好休息。”

商洛一把抓住王一閣的手腕,“我要給冷楠打電話。”

王一閣試着想要抽出自己的手,看着商洛裹着紗布的兩個手腕,沒敢太用力,他表情有些抽搐的動了一下手,發現掙不開,就有些認命似的拉下了臉,“他很忙的,你也知道公司裏面事情多嘛,等他有空了,他肯定過來看你。”

“我想起來了所有的事情。”商洛定定的注視着王一閣,表情很嚴肅,“為什麽不告訴我,我失憶的事情?”

王一閣怔了一下,又幹笑了幾聲,“是嗎?想起來了?那太好了。”他感覺到商洛松了手上的力道,就趕快将手抽了出來,低低的說,“冷楠知道了,會很高興吧。”

“我睡了多久?”

商洛還是能隐隐感覺到王一閣的不對勁,可是看到他似乎是要刻意隐瞞,心裏就更是有些發慌。

“兩天。”王一閣伸手摸了下他的額頭,一臉嚴肅的說,“你一直在發燒,還說胡話,輸了液就退燒,輸完了就又燒起來,得虧了是在醫院,不然我都得吓死了。”

“不過好在,現在是真的不燒了。”

商洛卻皺了皺眉,“都是你在照顧我?”

王一閣眨了眨眼,笑笑說,“你冷爸來看你的時候你都在迷糊着呢。”

“那些人是什麽人?為什麽綁架我?”

“公司的競争對手,估計是知道了你和冷楠的關系,想要拿你威脅冷楠放棄投标。”

“跟那個白昊有關,對不對?”商洛看着一直強自鎮定的王一閣。試探着問道。

“你怎麽知道?”王一閣不解。

“直覺。”

“女人才相信直覺。”

王一閣不禁嗤笑,看到商洛有些黑了的臉色,又幹笑了兩聲,岔開話題。

“你想吃點什麽?我一會兒出去買給你。”

“公司的投标怎麽樣了?”商洛感覺好像有什麽不對的地方,蹙起了眉頭,“小雨的生日怎麽樣了?你說我竟然睡了兩天?”

這孩子八成是腦子燒壞了吧?怎麽思維這麽跳躍。王一閣一臉便秘的看着商洛的糾結臉,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解釋,然而有些事情,不是他能左右的。

“公司的事情你就別跟着操心了,有你冷爸呢。”

冷爸?突然想到了曾經的情景,原來在那個時候就已經見過王一閣了。雖然心裏有很多的不解,好像有很多事情不對勁,可是商洛一時又聯系不起來。

“小雨對冷楠......?”忽然又想到秦雨的事,商洛有些頭痛,而冷楠對小雨,又是怎樣的感情呢?

王一閣拿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心中有些酸澀,他平複了一下情緒,抽了抽嘴角,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将商洛的病床搖起,水杯送到他嘴邊。

“商洛,你知道冷楠為什麽從來都是留着那麽短的頭發嗎?”

商洛笑笑,“他懶吧。”接過水杯喝了口水,原本喉嚨裏有些幹澀的感覺得到了緩解,就捧着水杯将水一飲而盡。

王一閣笑笑,“因為他是自然卷。”頓了一下,他拿過空了的水杯,起身又将病床放平,“你先休息,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話說完,人已經走到了病房門口,“你乖乖的躺着不要動,我很快回來。”微笑着走了出去。

掏出衣兜裏還在震動着的手機,他有些遲疑,帶着些猶疑慢慢的接通,聽到對面的聲音,眼神中閃過一抹喜悅,整個人都放松下來,向着樓上另一個病房走去。

病房裏,卷毛少年正拿着手裏的畫冊翻看着,那是商洛送給他的生日禮物,雖然他的生日沒有過成,雖然那兩天發生了太多事情,可是,少年依然在時刻的自我安慰着,一切事情都不是他的錯,他蒼白的臉上帶着一抹擔憂,目光有些小心的看着進來的人。

“他......怎麽樣了?”

王一閣低頭哼笑了一聲,“商洛已經醒了。”頓了一下,他接着說道,“警察說已經發現了冷楠的汽車,正在那附近搜查。”

看着秦雨拿着畫冊的手微微顫抖着,還有他瞬間更加蒼白的臉色,王一閣長長的舒出一口氣,“小雨,你遭遇的不幸,跟冷楠沒有任何關系。他從來沒有過對不起你。還那麽努力的想要為他父親贖罪。自始至終,他傷害過的,只有商洛一個人。”

“而你呢?你卻害得他們兩個人差點都沒了命。到了今天的局面,你就真的開心了嗎?”

秦雨的心裏不禁痛了一下,紅着眼圈讷讷的說,“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看着一下子變得有些無助的少年,王一閣只感到無力的挫敗感,冷楠所承受的一切,他真的承受不來。

他又淡淡的說,“商洛好像已經恢複了所有記憶,他已經知道他和冷楠之間到底是怎樣的感情,即使你再想盡辦法破壞也沒有用。不論冷楠的父親曾經做錯過什麽,冷楠都已經在努力的彌補了,你要不要接受,都是你的問題,不要再折磨冷楠了,他已經很累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