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緣字
今夜無月,連一顆繁星都不見,沉沉的天,沉地深不見底。
坐在院子裏的人手随意地搭在石桌上,石桌上是擺着的酒壇子和一只空杯子,多出來的杯子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等着誰來。孫繼的手裏拿着一只杯子,杯子裏已經喝空了,他的雙眼放空地望着前方,臉上不悲不喜,沒有一點神采。
一個黑色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從他的身後走出來,也沒有吓着在喝酒的人,孫繼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掀一下,就知道來人是誰了,或許是說他料定了這人會來,這就像是他們無聲的約定那樣。
拿起酒壇子,來人給自己倒滿了酒,一口就喝幹了杯中的酒,再給自己倒了一杯,除了水流注入的聲音,兩人之間只有空氣流動的聲音。
“既然不喜歡,為什麽要答應?”來人問。
好一會兒,孫繼擡起眼,看向坐在對面的人,勾起的唇,就笑了。
不喜歡為什麽還要答應?那麽一一“什麽是喜歡?你告訴我。”帶笑的嘴角,他是真的在笑,孫繼目光直直地看着對面的人,問道。
院子的一角遠遠地挂了一盞燈籠,光線照不到他們這裏,他看着甘魏麒,知道這人在看着他,他卻是看不到對方的臉,也看不到他的眼睛。
但是孫繼不知道,他看不清楚對方的神色,對方卻把他嘴角的笑看得一清二楚。甘魏麒就這麽地看着在笑的人,目光從他的眼睛順着鼻梁落下,到他的唇上,他的喉嚨滾了滾,抿着唇也不說話。
兩個人不是第一次這麽地坐在一起喝酒,從第一次兩個人在一起喝過酒之後,在後來無數的夜裏,他們總是在無意間相遇,兩人共飲一杯,有時候會說上三兩句,有時候只是喝一杯酒,就散了,各自回去各自的地方。
從前孫繼并不是那麽地喜歡喝酒,酒這種東西,能讓人醉生夢死,有時候會是好東西,但是最無奈的是明明知道這東西能讓你喝醉了,你卻不敢去喝那麽多,就怕自己喝醉了。
人生似乎是應該有那麽一個知己,那麽一個人,能夠在你需要的時候陪在你的身邊,但是這個人應該是誰呢?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才可以陪在自己的身邊,孫繼有的時候會很困惑,就像是此刻,他的腦子裏也有一個結,想不明白。
一時間,對面的人又沉默了,孫繼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
笑累了,嘴角的笑也放下了,他恢複了剛才的神色,就這麽地望着對面的人。
好一會兒,一身黑衣的人從他坐着的位置上站了起身,走到了他的面前,站立了。
孫繼仰着頭,他喝了一點酒并沒有到喝醉的地步,腦子還清醒着,他不知道這人突然地走到他的面前是要做什麽,“嗯?”鼻子嗆了嗆氣,詢問道。
突然地,唇上一熱,那柔軟的觸感,好一會兒孫繼才反應過來落在他唇上的是什麽。
在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對方就已經起身離開了,挺立的身影站在他的面前,清冷的聲音和他唇上的觸感完全地不一樣,問他,“喜歡,還是不喜歡?”
“……”孫繼。
他被氣笑了,保持着坐着的姿勢不變地坐在那裏,仰着頭看着問他話的人,笑都笑不出來“我是認真的。”這人說,似乎還帶着點說不出的惱怒。
孫繼突然地就笑不出來了,只能瞪着面前的人,在這一刻他知道這人是真的認真的,但是他說的認真是什麽?心底有一種隐隐呼出的答案,只是他不願意去相信,也不願意去面對。
“魏麒,我答應我阿爺,阿麽,還有我阿爹。”說完連他自己都笑了,笑着笑着孫繼自己就笑不出來了,不知道這話是告訴別人還是告訴自己。
所以不管你是認真地還是開玩笑的,有的事情他都不會改變。
站在他面前的人不說話了,孫繼知道甘魏麒在瞪着他,這個不高興了,哪怕他是半句話都不說。
他什麽時候這麽地了解這個人了?因為他總是一句話都不說地同他一起喝酒?哪怕是這個人一句話都不說,他的心裏都多少能猜測出這個人那一刻的心情是好還是不好,是喜悅還是悲傷憤怒。
但是這個人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個謎那樣,他永遠都看不清,也觸摸不到,明明這個人就在他的面前,他卻是覺得他就在很遠的地方那樣。
“你可以不成。”甘魏麒說道。
清冷的聲音就像是從喉嚨裏發出的一樣,孫繼知道這人是生氣了。直到那人從他的面前離開,桌上的那只空杯子被放回了原來的位置,就像是那個人從未出現過一樣。
他可以不成親?
喜歡,還是不喜歡?孫繼擡起手摸了摸唇,那被碰過的地方,放下的手,是一臉的呆滞。想起那個帶着柔軟溫度的吻,心裏有一種難以言語的感覺。
這一夜就這麽地過去了,除了他們彼此,無人知道他們夜裏還坐在一起喝了兩杯酒,做了情人間才會做的那麽親密的事,然而他們并非是情人,甚至是不能當情人。
有的人不是想不顧一切就能放下一切,他總有他的顧慮和責任擔當。
所以是,他不能。
第二日孫繼同他說回去一趟汾水,曹向南知道孫繼是要回去處理家中的事,“你要回去就回去吧,這邊有我,我會留在這裏留幾日。”他說道。
後日就是沈老夫人的大壽了,等沈老夫人大壽後,大概是要同沈正陽一塊去鳳都。他現在在考慮的事情是不是要先送晚風和幾個孩子回去汾水再過去,從汾水來南陽,同再通南陽去一趟鳳都,這個路途太遙遠了,幾個小的跟着,他又不是那麽地放心。
“好。”曹向南留在這裏,孫繼就放心了。
提了一個簡單的包袱,孫繼帶着孫氏的兩個小子就一同上了回去途徑汾水的船,往汾水回去了。站在岸上的人,看見遠去的船,只有身側握緊的拳頭洩漏了他內心的想法。
沈府張燈結彩,貼着壽字的大紅色燈籠高高地挂起,府裏裏裏外外都仔細打掃布置了一遍,處處貼着大大的壽字。老夫人這六十大壽可不是一件小事,就是平時做事都低調的沈府,今兒為了老夫人的大壽都大大地籌辦一回。
不過沈府這送回去的帖子并不多,整個南陽城裏只除了一些有頭有臉的人家收到之外,并無太多的人能收到沈府送出的帖子。
“小心些,磕碰壞了可有你們板子吃的。”一件件大件擺件擡進去屋裏頭,後面的主事在跟着,生怕這些小奴一個粗心就把這貴重的東西給磕碰壞了。
“趕緊地擦一擦這裏,都收拾幹淨了。”
“把這道屏風挪過來一點。”
這屋子裏是事事都看不順眼,什麽東西都得調整一番。
搬東西的搬東西,擦桌子的擦桌子,府裏所有的人都忙活了起來,趕着在他們老夫人的大壽之前把府裏都布置打掃妥當。
府裏的東西搬進搬出,沈正陽幫着他阿姆操辦阿麽大壽的事,他們沈府已經許久不這麽隆重地辦過什麽喜事了,這一次得好好地操辦一回,他阿麽的大壽也是半點都馬虎不得。
知道曹向南來了南陽還是兩日後的事了,沈小少爺才匆匆地趕去了一品齋這邊,見到了曹向南,自然也是見到了來了南陽的祈晚風還有幾個孩子。
“我都不知道原來你是來了南陽,也不派人往沈府送個信。”沈正陽還責怪曹向南沒往沈府送信了,見到了晚風和孩子們都來了,沈小少爺發出了邀請,讓曹向南到時候把晚風和孩子們一起帶過去。
“這……”曹向南有些猶豫,他把晚風和孩子們帶過來并不是打算帶他們去沈府參加沈老夫人的大壽。但是現在沈正陽都開口了,他又不好一口拒絕了,只能是說道,”我到時候再看看,要是合适的話就帶晚風他們一塊去。“”有什麽合适不合适的。”沈正陽一臉來我沈府你還要猶豫這麽多做什麽,這不是不給我面子嗎?
他的這個模樣倒是把曹向南給惹地哭笑不得,不過也沒有真的昏了腦子一口給應下他了。
在家裏累了這麽久,一來到這裏癱下來沈正陽就不願意動彈了,見着手邊的茶水,他連動手都不願意,就想有個人能喂到他的嘴邊。只可惜跟着伺候他的白芷沒有跟着進來,如果白芷在的話,沈小少爺的一個眼神就有人知道他想做什麽了。
府裏的事情還許多要忙,沈正陽出來一會兒就要回去府裏了,走之前還不忘記給方掌櫃和曹向南留下兩張帖子。
拿到沈小少爺給的這張帖子,方掌櫃摸着這大紅的帖子,對給他帖子的曹向南說道,“小子,看來我今兒還是托了你的福啊。”不然這帖子他們一品齋,他一個一品齋的掌櫃還真的是沒有資格拿到。
“嗯?”曹向南不明所以,問道。
“我就知道你這個小子不知道!”方掌櫃是一臉恨鐵不成鋼。
有的人似乎天生地對八卦就不敏感,每日在樓裏進進出出,就沒有聽到過樓吃飯的客人的一點閑言碎語。到聽完了方掌櫃的話,曹向南才知道是怎麽回事,在方掌櫃那略帶嫌棄的目光中,他呵呵地幹笑了兩聲。
而回去汾水的人,到了太陽落山的時候,他們也回去了汾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