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重審
沈代禾蹙眉, 徐顯不上朝已有多年,今日突然求見,只怕是昨日之事, 這二女背後果然是宣武侯府。
“宣。”她冷道。
內侍後退, 轉身出殿,嘶着嗓子, “宣,宣武侯爺觐見。”
陶一明垂首恭敬在立, 他始終想不通, 宣武侯府的目的, 要說他們想為廢太子翻案,又不見大動作,而先帝的死, 他們不過也是蜻蜓點水罷了,此時突然求見,莫非之前自己漏了什麽?
殿內,朝員低語交耳, 眼神不時的瞥向門外,不多時,有個身影入大殿, 那人雙手捧着金券,面色微沉,緩步至殿當中,叩首跪安。
沈代禾看着他中捧着那物, 心口倏然一跳,她斂目問:“徐侯爺這是為昨日那二人提前送來了免死金書?”
徐顯垂首,“禀太後娘娘,臣今日觐見,與當下之事無關。”
“哦?”沈代禾驚訝,“你起身說話。”
徐顯擡頭,視線看向沈代禾一邊的陶一明,緩道:“謝太後娘娘。”
陶一明一怔,那人深陷的眼眶裏,深邃明亮,仿若有一道明光,将自己內心的黑暗,照得透徹。
這個眼神,似曾相識。
那年他八歲,父親帶着老者來看他和母親,老者也是如此眼神,看着他和母親,而後道:“你母親是軍.妓,這事若是被他人發現,你父親也會被貶官,甚至還會連累整個家族。”
他當時心涼似落雪,以為他跟母親永遠得不到承認了,可後來那老者又道:“不過,既是蔣家的血脈,現在雖不能入你父親這一脈族譜,待入了旁支,再再個由頭過繼過來吧。”
老者的話,讓母親喜極而泣。
随後戰事一起,入譜之事耽擱,接着赤禹一戰,蔣氏被滅族,他跟母親,永遠沒有機會了。
而後母親在瘟疫中不甘逝去,他往南逃,最後活了下來。
沈代禾睨了一眼下首,“候爺手持金券上朝既不是為了那二人,哀家倒是好奇,你如此作為是為了何事?”
陶一明被陡然的一聲問話打斷思緒,他的心突然有些不安,斂了神色看着下首。
徐顯沉吟片刻,從懷裏取出一疊信件,捧放在金券上,沉道:“臣手中這些信件皆是近十三年來我朝中某位大臣與胡國往來的書信,懇請陛下,太後娘娘重審十五年前,英國公通敵叛國一案。”
他的話,似一顆石子,狠狠擲入湖中,濺起了水花。
衆臣驚訝,十五年前,英國公通敵叛國,滅九族,三百多人口,斬于市,那場面血腥非常。
沈代禾猛然站起身,景隆帝被她的動作吓了一跳,只覺得這殿內,似有一股暗火,在燃燒。
“母……母後。”景隆帝有些結舌。
沈代禾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緩緩落座。
“徐侯爺,哀家沒聽錯吧?”她不确信問了一聲,“你說要陛下和哀家重審十五年前英國公通敵叛國一案?”
“是。”徐顯擡頭,看着陶一明,“懇請陛下和太後娘娘重審十五年前英國公通敵叛國一案。”
“臣手裏的信件可以有力的指證,通敵叛國的是當朝信國公。”
他的話落,衆臣嘩然,殿內的朝臣,紛紛看着他。
“徐候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殿內有人問。
“這十五年前的案子,早就證據确鑿,你如今再翻出來,是覺得先帝枉殺無辜嗎?”成治怒道,“你現在不僅指控先帝,還把污蔑信國公,你意欲何為?”
“就是啊,英國公通敵叛國證據确鑿,當時來往的信件過了三司之手,你這麽一說,那豈不是打整個朝堂的臉嗎?”有人附和着成治。
“他就是倚老賣老……”
“……”
“臣手中的信件還請太後娘娘過目。”徐顯口中慢道,視線依舊落在陶一明身上。
陶一明臉色煞白,耳中嗡嗡嘶鳴,他不着痕跡的退了一步,直到沈代禾的一聲輕咳才緩了神。
他邁了步,腳下似栓了鉛,沉重非常,他沒想到,自己一直猜不到他們的目的,竟然是為蔣家。
他走到徐顯面前,看着他捧的金券上面放了一疊泛黃的信件,他伸着有些哆嗦的手取下,緩步返回。
“太後娘娘,要奴婢念嗎?”陶一明斂了神色,将手中的東西雙手奉上。
沈代禾看了他一眼,接過東西,“不必了,哀家自己看。”
徐顯看着上首,開口道:“臣奉上的信件中,有信國公之長子沈立奎私人蓋印,當中不少也有信國公的私印,信的內容有談互市、賦稅等各方面,俨然已經把暨洲當成諸侯國與胡國往來。”
他又看了一眼身後的衆人,“高祖後期三國惡交,高祖已嚴令我朝與兩國往來,而在赤禹一戰後,這類不應該出現的密函代表着什麽,老夫想在朝的各位應當知道意味着什麽。”
“徐侯爺突然拿出一疊信件要指控國公爺,只怕太兒戲了吧?”有人開口。
陶一明尋聲看過去,他微蹙眉,是沈家的人。
“你們君心叵測這些年,可謂辛苦啊。”那人繼續道。
“太後娘娘。”還有朝臣上前,“臣以為,此事關系信國公,理應找其詢問。”
沈代禾垂首看着手裏的東西,神色微變,這些信白紙黑字上的朱紅私印,不少還是父親和哥哥的。
十五年前的通敵叛國到底是誰她不想去計較,可這些信件,正如徐顯所說的那樣,俨然已經吧暨洲當成一個諸侯國。
國公府跟胡國買馬,又克扣軍饷,存大量私銀,最終的目的,還不是為了她手裏的江山嗎?
兜兜轉轉,最後她跟小皇帝,才是他們口中垂涎已久的鮮肉。
沈代禾咬牙,緊緊捏着手中的信箋。
朝臣又有人上前解釋,“太後娘娘,那種信件随便找個人仿照即可得到,不可當真。”
“臣看宣武侯爺為了自己的私益污蔑他人,罪不容赦,理應抓起來……”
“……”
成治看着不少衆臣已開口,會心一笑,“太後娘娘,前幾日國公爺進宮後便不見人影,不知他被宮裏何事被耽擱?”
“是啊,太後娘娘,宣武侯爺如此污蔑,理應宣國公爺觐見……”
“夠了……”沈代禾神色一怒,手狠狠拍着鳳座,這朝臣中一遍都是國公府下的門生,父親幾日不見,他們幾人便借着由頭質問自己,“這信件真僞哀家自然會派人查詢。”
徐顯袍子一翻,雙膝跪下,沉聲再道:“臣懇請太後娘娘重審英國公通敵叛國一案。”
他的聲音,蒼老卻不失威嚴,似戰場的號角,在殿內長鳴。
“此案當初過審過于匆忙,且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若此今重審,必發現有端倪。”
沈代禾淡淡看着他,“徐侯爺帶着金券上朝,是以自己全族人的性命擔保此案會是冤案嗎?”
徐顯擡頭,看向二人,“是,所以臣,懇請太後娘娘重審此案。”
殿內有了一時的安靜,氣氛有些詭異。
朝臣看着徐顯,面露惋惜,徐顯不過跟英國公交情好一些罷了,如今要攤上全族人的性命去擔保一個成定局的案子。
再者,他現在指控的是皇親國戚,就算真的有什麽,那沈太後必然也為自己的家族開脫,他的這做法實在不理智。
陶一明緩緩舒着了氣,看着劉岩松,微微颔首。
劉岩松意會,随即附和,“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臣也附議……”
一聲聲附議,喧語似浪拍,連聲不絕。
沈代禾看着殿內下跪的一排朝臣,冷然道:“衆卿家皆是附議,看樣子哀家還必須得應下了。”
她的語氣,帶着風暴。
“哀家也附議。”一聲嘶啞蒼白之聲在身後而起。
朝臣回頭,殿門口,一道如枯羸弱的身子由宮女扶站而立。
沈代禾緊緊蹙眉,她怎麽被放出來了?她斂了神色,慢聲道:“母後,現在是早朝,兒臣一會下了朝,自然會去給您請安。”
老婦由宮女扶着邁步進了大殿,她冷笑看着上首的那個女人,“孝康皇太後,哀家也附議重審英國公通敵叛國一案。”
殿內朝臣湧亂,太皇太後已經好幾個月不見蹤影,宮內的消息據說是患病無法面見,怎麽今日看着不像那麽一回事。
沈代禾看着她緩步停下,道:“母後,這金銮殿您不該來,兒臣讓人送您回寝殿歇息。”
老婦冷嗤一聲,看着上首,“先帝的病,本不應該到如此地步,是你命太醫用藥拖延,哀家幾次要換人診斷,都被你拒在門外。”
“來人,把太皇太後請回寝宮。”沈代禾凜然看着她。
殿外候着的內侍和宮女紛紛邁步進殿走近老婦,幾人伸着手,一邊将她往外帶。
老婦一怒,手一甩,憤然指着上首道:“沈代禾,廢太子一案不過是你們信國公一族鏟除異己的手段,而先帝就是你殺的,林葛弋因為發現了你們的秘密,而後成了你們的替死鬼。”
“你貴為一國之母,卻夥同國公府加害前太子,又殺了先帝,你現在還想把這朱家的江山拱手相讓,今日哀家就以先帝之名,廢了你這孝康皇太後的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