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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偏執成魔

帝後沒有在甘露殿審人了, 而是轉到了德妃曾經住的鹹福宮, 因為甘露殿怎麽說也是他們起居的地方。這件事注定并不是什麽開心的事,不要污了地方。

鹹福宮已經空置了許久,皇帝解散後宮, 東西六宮也只有鐘粹宮讓沒有選擇出宮別嫁的吳惠妃和幾個妃嫔一起住着有個伴。其它宮殿全都關閉, 只是每月會有人來打掃一回,主要還是為了保養宮殿。

徒悅自德妃去逝後重新踏進鹹福宮,雖然因為帝後駕臨,此時鹹福宮裏站滿了人,但她還能感到這座宮殿的清冷。

帝後端坐上首,東廠太監兩邊侍立, 中間跪着幾個熟人,還有徒欣也站在一旁。

徒欣一見徒悅進殿, 就撲上去煽了她一個耳光, 罵道:“你這賤人, 你敢嫁禍于我!”

徒悅冷冷瞟她一眼, 徒欣怒道:“你裝呀,現在你還怎麽裝?”

徒悅淡淡道:“我是這般下場,你也未見得比我好。”

徒欣怒道:“你這賤人, 死到臨頭你還敢吓唬我。”

徒悅不再理她,而是看向小德子, 冷笑:“沒用的家夥, 果然不該指望你一個廢人。”

小德子淚流滿面, 說:“公主, 我……我對不住你……”

徒悅冷哼一聲,卻看向徒元義,說:“父皇是要問罪于我嗎?”

徒元義鳳目含着殺氣,說:“你難道沒罪嗎?”

徒悅淡淡勾了勾嘴角,忽說:“父皇,你不記得母妃的樣子嗎?”

徒元義确實不太記得了,那個讓他惡心的女人,僅排在楊氏、賈元春之後。

他重生後連話都沒有和她說幾句,未找到秀秀之前,楊氏被救活了,但楊氏是個人品和野望不成正比的人,楊氏自然也有些排頭給不受寵的德妃吃。徒元義完全當作不知,因為在他的記憶裏那個女人太可恨了。

徒悅悲傷地看着徒元義,說:“可笑母妃死前還念着父皇,聲聲叫着父皇。”

徒元義道:“你不必提她,謀害三公主的事,你認是不認?”

徒悅說:“怎麽能不提母妃,我是父皇和母妃的女兒呀!父皇對我視而不見,徒欣小時對我作威作福,邢岫煙對我見死不救。可笑呀,我居然被稱作大周公主。不,我連奴才都比不得。”

邢岫煙奇道:“我對你見死不救?何時的事?”

徒悅不受寵,但到底是徒元義的女兒,沒有人敢要她的命,之後養在周太後那,至少吃得飽穿得暖有書讀,不用怕一生生計沒着落。比百分之九十的民間女子好過,何談一個死字?

徒悅陰毒地盯着她,道:“那年花朝節,楊氏和後宮妃嫔在禦花園設宴,你也在的,見了我,你假意關心,讓我懷着希望。我太天真了,我那麽低聲下氣的求你,求你和父皇說說,讓父皇去看看我母妃,只一眼。可你呢,你雲淡風輕就揭過了,再不記得。你對我只那幾句假話,你比楊氏還可惡,楊氏說假話,但她到底沒有父皇的寵愛,可你什麽都有!母妃病重又和你争不了什麽,可你還見死不救,你還來耍我。”

邢岫煙依稀記得那年花朝節的事,那天事情太多,黛玉及笄、賈元春出宮等等都比二公主更令她有印象。

邢岫煙苦笑:“別人沒有幫你,你就恨得要報複別人嗎?那麽世上的那麽多人都沒有幫過你,你報複得完嗎?”

徒悅身子顫抖,邢岫煙嘆道:“你是有可憐之處,可是我也并不覺得這就是你做這種事的理由。有的人從小到大吃的苦比你更多,也未見失了本心。你覺得你父皇虧欠了你,我不覺得,你身上穿的衣服,每日吃的飯,你讀的書、認的字,哪一樣不是你父皇給你的?你明白什麽叫真正的孤兒嗎?至于你母妃,我為什麽要幫她?而我若處于弱勢,你母妃同樣不會幫我。你本可好好活着,我不可能容下妃嫔,但孩子無辜,你要找死,便怪不得我。”

邢岫煙此時有了記憶,她記得很清楚她當年是和徒元義提過德妃病重的事。此時卻沒有必要和二公主解釋,她也不會信,而她信了對自己也沒有什麽深層意義。

當年徒元義一再提醒甚至警告她不要沾染德妃的麻煩,說起德妃是一條善于僞裝的毒蛇,對她好她未必記得,人若送到她身邊,她就會下手,沒準自己便成了她治療“後宮病”的藥。

徒元義的前世德妃謀逆失敗後死前招認過許多事,足令人發指。徒元義不怕邢岫煙當年見楊氏、沈曼之流,卻極怕她着德妃的道,絕不讓她接觸德妃。

徒悅道:“所以,你要殺了我。”

邢岫煙冷冷看着她說:“你打算這麽做時,就要想好失敗的代價,并且無悔地承受。”

“無悔地承受?你如果是我,你能無怨嗎?”

“你怨,所以就對一個六歲孩子下毒手?”

“誰讓她是你的女兒呢?”

邢岫煙輕笑一聲,說:“我的女兒有何不好?”

徒悅喃喃:“是呀,因為是你的女兒,就是父皇的心肝寶貝,我是母妃的女兒,就是草芥……”

徒元義說:“都說寵辱不驚,你是寵也好,辱也好,都無法改變你要走的路。”

前生他倒是寵愛過她,但是她最後為了利益去支持着她弟弟奪嫡要他這個父皇的命。今生徒元義對她不算好,不是個慈父,但是卻沒有虐待她。

徒元義也想過,她不同的成長經歷會不會給她不同的人生,他也讓辛秀妍給她規劃婚姻和前程。可是有時候像是宿命一樣,父女終還是反目成仇。

徒悅卻譏笑:“寵辱不驚,父皇你寵過我嗎?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父皇的女兒。都是你們逼我的!”

徒元義長長嘆口氣,說:“不是別人逼你,而是你自己逼了自己。”

邢岫煙道:“別人不寵愛你,自己更應該愛自己,可你選擇了恨和毀滅。”

徒悅看着她說:“你憑什麽來教訓我?你萬千寵愛于一身,怎麽會明我的痛苦?都是你們逼的,你們這麽殘忍地毀了我,現在卻又高高在上的審判我。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公道可言。”

若她不是要自己女兒的命,也許邢岫煙還要再教育教育她,但要将徒圓圓扔水裏溺死的人,一個母親,如何做到去改造她的三觀,救贖她的靈魂?

邢岫煙冷了臉,問道:“你是如何能差使秦尚宮和小德子做這大逆不道的事的?”

徒悅嘴角露着譏諷,看了秦尚宮一眼,又看向徒元義,說:“她是潛邸出來的,當年是父皇書房的丫鬟,一心想上位當個妃嫔主子。楊氏當年防着她,也給過她排頭吃,我母妃為她說過話,她當年暗中就與我母妃好。父皇登基後,秦尚宮也盼着父皇念點舊情,卻苦于一直沒有機會。”

徒元義瞟了秦尚宮一眼,前生的女人他想不起太多,這時徒悅這麽一說,倒有兩分印象。秦尚宮在前生确實爬床當上過一個答應還是寶林,他現在記不清人的名字和臉了。之前邢岫煙一問,他自然十分篤定的否認。

邢岫煙瞟了他一眼,不禁想起楊氏和賈元春,說:“皇上,你到底還有多少愛慕者?可是憑什麽你招的情債,最後是我還債?現在還要女兒還。”

而她呢,至今沒有一個深情專一英俊富貴的男二,這簡直是穿越女的恥辱。

徒元義瞪了她一眼,卻不接她的話。

徒悅冷笑:“你又不冤,你進宮後絕了多少人的路?所以,不需要我指使,她自己恨死了你,便是見着我,也是提當年之事,又可憐我被你當管事娘子培養,完全不像個皇家公主。她要挑撥我,我又為何不利用她呢?”

秦尚宮砰砰砰磕着頭:“娘娘饒命!不是這樣的,二公主冤枉奴才,奴才不過是為了報恩才聽二公主吩咐,卻不知她是想要三公主的命。奴才再不敢了,娘娘開恩……”

徒元義怒道:“塞住她的嘴!”

秦尚宮嘴巴被塞,徒悅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徒元義冷冷看着徒悅,道:“你自己都不将自己當公主,愛與這樣的陰溝老鼠為伍,卻還怪別人。”

徒悅心中一痛,說:“可我身邊只有這樣的老鼠,不是你們造成的嗎?”

徒元義實在忍不住了,說:“皇後給你機會,要教導于你。蕭将軍夫人和毓縣君品性高潔、才貌雙絕,乃是皇後最信重的義妹,她背後站在蕭家、林家、賈家,甚至西寧郡王府,或者說她是代皇後教導你有用的本事,皇後這是大方的将自己一系人脈都向你敞開。你就算學得不好,只要會做人,交好那些有才能的女子,你何愁沒有個好前程?可你想的卻是你在當管事娘子,你眼盲心盲,偏是不要好機會,還心生怨恨。你母妃給過你生命,可是這世上唯一真心為你考慮女性長輩是皇後!你的心思扭曲充滿毒氣不致命,可你還這麽愚蠢!你自己爛泥扶不上牆,你到現在還說是我們逼的你如此境地。”

徒悅不禁後退一步,她不想相信徒元義的說法,拼命搖着頭。

“不是,她沒有這麽好心!她是想讓大家作踐我,我堂堂公主竟被臣女差使如奴才。”

徒欣這時卻是愣住了,想着徒元義的話,卻有些茫然無措。

徒悅擡頭看着徒元義,詭異笑了笑,說:“你只是不知道,她說是這樣,你就信了?這後宅間有多少陰私手段,和明面上看的都不一樣。”

徒元義冷笑:“害你何須陰私,只要皇後想要你死,你必死。”

徒悅反而覺得“果然如此,她便是被皇後殺了,父皇也不會眨一下眼睛”,她生出那種自我毀滅報複污辱生父的快/感。

徒悅看了一眼小德子,說:“小德子卻是個有趣的太監。一個太監原來也會喜歡女人的,我一生沒有男人憐惜過我,最終卻只有一個低賤的太監對我有幾分真心。”

邢岫煙覺得有些可悲,暗暗搖頭。

徒悅說:“沒有父皇的看重,沒有指婚,沒有金冊,太監又如何,總好過孤零零一人……”

邢岫煙忽然覺得時代三觀的差距,她讓她出去實習,有機會學到本事交到朋友,而她要的是金冊和指婚。

佛祖想普渡衆生,可偏偏世上有許多人不信佛,何況她還不是佛主,又何必堅持着自己為她好做一些事,卻注定會事與願違。

就像是現代社會的意識形态,米國想要宣揚普世價值,可是中國根本就不需要,又或者反過來也一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就像徒元義傳她武功,可她練得和他的劍法卻不一樣,自己的經歷機緣悟出自己的“道”。

徒元義見二公主居然委身太監,只覺皇室的臉面都丢盡了。

世上确實有些人更容易走向歪路,偏執成狂,心中生長的惡念比常人要重。

人人都強□□育和成長經歷對人格的重要作用,可是并不絕對。同一個班級裏,同樣的老師,同樣出身困難家庭,有的人心地善良、積極向上,有的人卻成了流氓。也許會有浪子回頭一天,但是他該走的錯路還是要走。

邢岫煙覺得她可憐又可恨,看向徒元義,說:“皇上做決斷吧,這事我怕是管不了。”

徒元義道:“來人,将秦尚宮和這個太監拖下去淩遲處死!徒悅貶為庶人,送往牟尼院落發為尼。”

即刻就有太監拖了人出去,邢岫煙又看向汪嬷嬷,說:“本宮放你出宮,今後你與三公主再無幹系!倘若叫本宮知道你在宮外還妄議三公主,本宮誅你九族。”

汪嬷嬷磕頭道:“皇後娘娘開恩!奴才不舍離開三公主,奴才一定好好照看三公主!奴才也是被人陷害的,奴才冤枉呀!”

邢岫煙冷聲道:“拖下去!”

汪嬷嬷的性子已經移了,她仗三公主的勢就可以與周太後身邊的王嬷嬷做意氣之争。這樣的人留在徒圓圓身邊,将來只會拖累徒圓圓。

邢岫煙又看向割了一只耳朵滿臉血的王嬷嬷,目光一寒,說:“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王嬷嬷爬過來求道:“娘娘開恩,奴才一時糊塗,娘娘當為三公主積些陰德,饒過奴才一回!”

邢岫煙冷笑:“笑話!三公主的陰德還要靠你不成?什麽陰德陽善,憑你也懂嗎?你為一點小事生出害人心思時,怎麽不想想自己的陰德?本宮最讨厭的就是你們這些刁鑽的婆子拿什麽陰德寬仁來擠怼本宮!做錯事的人沒有資格為己進這種谏言!拖下去杖斃!”

邢岫煙一想起自己的女兒被人扔湖裏差點煙死,胸中的殺氣就壓不下來。她不能殺二公主,她到底是徒元義的女兒,她下令殺了二公主,也許徒元義事後想起還是介意的。

王嬷嬷殺豬一樣叫着,被拖了下去。

接着就是春杏了,春杏戰戰兢兢,以為自己完了,邢岫煙沉吟半晌看着她,說:“罰你一年月例,你可心服?”

春杏叩首:“奴婢謝娘娘恩典!”春杏這頭磕得很真心,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相對于其她人,春杏覺得娘娘對她真的很好。

邢岫煙道:“今後在公主身邊侍候盡點心,有功本宮自有賞,也有體面給你,但若是敢仗公主之勢與人意氣之争,又或玩忽職守,引來禍事,汪嬷嬷和王嬷嬷是前車之鑒。”

春杏泣聲道:“奴婢不敢,奴婢謝謝皇後娘娘,奴婢定盡心服侍三公主。”

已經更換了三公主身邊的汪嬷嬷,餘下的趙嬷嬷不及她,而春杏是大宮女,再換了她,服侍三公主的人只怕也有不妥貼的。

再則汪嬷嬷與人有意氣之争引來禍事,春杏卻沒有這種品格上的主觀錯誤。

邢岫煙又看向徒欣,徒欣早已經傻了,她自己意想的邢氏惡毒和真實看到她殺伐決斷是兩種感覺。這時氣勢不禁就弱了。

徒欣擺着手道:“我也是受冤枉的,跟我沒關系。”

邢岫煙冷笑道:“本宮告訴你,你若願當皇上的女兒,那麽本宮和你井水不犯河水;若你一心因楊氏而要跟本宮作對,楊氏與本宮的仇,本宮還一絲沒有報過,不介意從你開刀。”

“你……你怎麽可以,是你害死我母後,你還想怎麽樣。”

“你扪心自問,你既覺得本宮惡毒到能害死你母後,面對如此惡毒跋扈的本宮,你到底哪來的底氣一直在本宮面前作,你真的不怕死嗎?”

“……”徒欣臉色蒼白。

邢岫煙譏笑道:“因為你潛意識裏一清二楚,本宮不會害你,不會殺你,最多只會忽視你。你也知道楊氏死有餘辜,楊家通敵賣國罪在不赦。你只是不甘心于楊氏的倒臺改變了你的命運,你從雲端跌入了泥潭。你怨恨這種命運,可是你從無勇氣去自己改變命運,所以你就選擇最輕松地恨本宮。可本宮是大周皇後,不是你過家家的出氣筒,或者你用來治心理疾病的藥!”

“不是……我不是……”

“你已經滿十八周歲,不是未成年,再讓本宮發現你有一絲挑釁本宮之處,本宮就跟你認真了,必定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邢岫煙快刀一閃,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削下她一縷頭發,徒欣吓得猶如墜入了冰窟窿裏,一屁股坐在地上。

徒元義直觀地感受到她冷酷的一面,便如他一樣。自從她殺了白蓮教的頭領們自立起,她已經視鮮血為平常。幾個宮人,又算得什麽?

她将給這個時代帶來變數的時候,她也适應着這個時代的生存法則,做她的身份相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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