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58章 賈環心念

賈環也曾去過兩儀殿禦書房幾次, 不過那是徒元義有事召見大臣,他位列重臣之後。雖然是後世之人,但是那種吊絲牛叉不将古代皇帝放在眼中,真的只有在夢裏。

古代社會自有一套個人很難反抗的倫理秩序。

現在的賈環對這一點的理解是通過血的代價的結果。

從前,他大約就是曾經也看過《回到明朝當王朝》之類的種馬小說。他自覺比這類主角是有節操多了, 男主是左擁右抱、妻妾和睦, 當着段正淳也個個真心,在事業上也邪魅狂涓。

但是在古代要反抗倫理秩序根本不是簡單的事,妻和妾的區別太大了。那種有身份、自身條件好的女子, 能幫助他的女子根本就不可能當妾。

他是考中科舉了,很有才華,就算是前任的老公是最大的Boss,也沒有限制他的仕途。可是他也沒有好命随意就遇上一個欣賞他的白富美、刁蠻公主、首輔女兒非他不嫁,共侍一夫。

在明清時代,大家閨秀根本就很少出門,就算出門也是去寺廟, 而且前後護衛、車夫、粗使婆子、嬷嬷、大丫鬟層層守衛。男女大防,他根本就不可能遇上。

像邢岫煙現在, 那是因為丈夫對他的縱容寵愛,因為她是皇後, 皇權可以一定程度上淩駕于那些世俗之上, 她是聽政皇後。還有她自己的強悍經歷, 已經不是大家閨秀, 是已婚婦人, 還是有冼夫人、樊梨花、秦良玉盛名的人。

而一個女人有邢岫煙的強悍的,必也有十分頑強的自我個性,這種女人不會癡迷于依附一個男人嫁人這種事,除非是兩心相知待她如徒元義一樣。這樣強大自我個性的女人恰不會産生套路的“這個男人與衆不同,這個男人好有才華,這個男人是潛力股”這種想法。因為與其指望男人是潛力股,不如自己幹,自己更是潛力股。

再退一步,賈環能遇上白富美。官宦世家還看重世交交情、家門門風,這一點他就是握着一副爛牌,僞賢為父、罪犯為嫡母、賤妾為生母,一個被皇帝命令挖墓鞭屍的女人是他的嫡姐。所以,他從前一直娶不到妻,最終只有幾個小妾。

這才是古代,和《回到明朝當王爺》中完全不一樣。

後來,他終于娶到白富美了,現實再一次打他的臉。

原來小說中對男人來說再正常不過的有個紅顏知己,給她個兒子,卻是這麽嚴重的事。

他是一個拿了一手爛牌,走錯關鍵幾步,為聲名所累的男人。眼看着她虐死自己的小妾,眼看着她撲上來抓打他,他連休妻都做不到。因為他沒有勢可借。

因為要觐見邢岫煙,賈環思緒難免飄飛,不覺得已經随太監到了兩儀殿外。附近駐守着穿着曳撒、戴着烏紗冠、佩着陌刀和火铳的錦衣衛,皇宮之中,錦衣衛通常不穿新軍制服。

太監進去禀報,不一時聽趙貴尖聲道:“皇後有旨,宣賈環觐見!”

賈環微微垂首,脫靴後邁着輕輕的步伐進入兩儀殿,也沒有人給他拖鞋,想必是他級別不夠。

“微臣賈環參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他額頭叩在地毯上。

“平身吧!”她的聲音熟悉又陌生。

“謝皇後娘娘!”賈環提袍平身。

但見禦座之上有一女子,穿着銀鼠底子的仿龍袍常服的鳳袍,只不過袍上繡的是紅色的鳳凰,而且是白錦為底的,而頸間是雪白的狐皮圍脖,頭上帶着改良的烏紗冠。

這麽心安理得地坐在禦座之上,也是沒誰了。

邢岫煙看看這個男人也是快滿三十,模樣成熟許多,不過渾身有種“怨婦”的氣質。按說官場得意,他一雙眼睛卻沒有那種得意男人的神采。

邢岫煙讓趙貴呈上兩份報紙,一份是有四川背景的《大周日報》,一份是《江南早報》。

這種事物,現在賈環當然見怪不怪,其中當然有她的手筆。賈環不是不想成為那種變革的先峰,不過因為有邢岫煙,他怕沒有靠山邁得太大就要當替死鬼。

邢岫煙讓他看兩篇連載文章,賈環一看難得不禁莞爾,說:“皇後娘娘,這不是很明顯的抄襲嗎?”

賈環猜那《大周日報》的上文章不會是她寫的吧,但想她前生當過作家,現在忍不住技癢了。賈環進士及第,看看那小說文章,雖是白話,文辭确實精準圓潤,也有華美浪漫之處。而一些霸氣描述和敢言之風也不是尋常書生能寫的,他不禁就更有把握是她寫的。

邢岫煙說:“有治這抄襲的方法嗎?”

賈環暗想:你是皇後,對付一家民間小報社抄你的文章還會沒辦法,還需問我一介臣子。

但又轉念,她是皇後,見事之遠哪裏還是一個報紙投稿人的角度。但她為何要問他?

賈環壓下激動,回道:“除非朝廷出臺政令禁報……”

邢岫煙擺了擺手,說:“禁報?呵呵,本宮找你來,不是讓你跟本宮說沒用的話。”

“娘娘恕罪!”賈環單膝跪地,奏道:“若不禁報,那就規範報紙出版。”

“還有嗎?”

“還有……尊重,版權。報業、出版業等文化産業也是暴利行業,規範稅收。《大周日報》四川國有出版社的,也是向四川特區納稅的,別的地方湧出類似印刷品,可以借鑒部分。”

邢岫煙微笑道:“賈卿果然是少年天才,見地甚遠。”

賈環暗想:什麽我見地甚遠,你不是都知道嗎,偏讓我說出來。

邢岫煙道:“老聖人主持本朝修書大事,他也很關心文化版權和出版規範的事,既不能壓制文化的繁榮,也要尊重知識,于國有利。你有這番遠見,本宮有意推薦你去協助老聖人修訂相關律法和出版産業的稅法補充,你可願意?”

修訂律法?這可是立法權,按說是最高權利了。

賈環心想自己雖然有些實權,但在官場上其實沒有個師長提攜,所以那些大臣也并不怎麽照拂他。這得皇後推薦到老聖人那,差事辦得好,又多了個出身體面。要是爬到不懼沈家和郡王府的地位,那沈氏也不用在他家猖狂了。

“微臣謝皇後娘娘栽培,定不辱使命!”賈環也如尋常臣子一樣叩倒在地。

邢岫煙這時也不禁模糊想起從前,心中對他竟生不出一絲怨恨,只覺像是做夢一樣。

賈環出了兩儀殿,心情難得的好。他早對辛秀妍也難有從前的一種不得釋懷的不滿了,大約是因為生命中有一個沈氏這樣的大殺器,男人都難以去恨一個曾經自己辜負她多過她辜負自己的女人。

賈環覺得邢岫煙是一個有野心的女人,她現在還記得可以用自己,将來也會用自己。當戰争平定,必定要将朝廷的重心放在內部的改革建設上,若是投靠她,只要自己差事辦得好,還是大有可為的。

正值正月,預算司衙門還未開始上班,他出宮後就直接回府,因為天氣幹冷,他乘坐馬車。

但是街頭正月裏也很熱鬧,各家各戶不是走親戚,就是這個宴那個宴的,車輛往來極多。

到了寧榮街口十字路口,車輛還堵上了,他不禁下了馬車來。忽見前方一輛馬車,走下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一張容長臉,眉目清秀,而他又牽了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身披大紅腥腥氈,眉目極是漂亮。

賈環不禁一陣激動,身子竟然發顫起來。那婦人像是感覺到有人看她,微微一轉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她略有吃驚,但眼底一片淡漠。賈環忍不住走上前,又低頭看看那個男孩。

“你……你什麽時候回京都的?”

這婦人正是花珍珠,花珍珠道:“去年年底就回來了,今日去将軍府給将軍夫人請安的。”

花珍珠也長期呆在四川,花家算是托庇于邢夫人翼下,以防沈氏下毒手,每年都有孝敬。今年回京都來,除了生意上的事,也有帶花苒來見識一番的打算。

賈環看看兒子,說:“苒兒都這麽大了。”

花苒有禮貌的一揖手,說:“叔叔好!”小人兒正上小學,古人也重禮,不認識他,卻見他認識母親,自然這樣稱呼。

賈環像是心口被人捅了一刀,可是他卻不知怎麽去糾正他。

聽得車夫人喝着“路通了”,花珍珠淡淡說了聲:“再見。”

又牽着兒子上了車。

“媽媽,這個叔叔是誰呀?”

“他是賈大爺的堂弟,也是朝廷命官。”

“很厲害嗎?”

“……苒兒好好讀書,也能當官。”

花珍珠看着窗外漸黃昏,雲淡風輕一笑。

……

賈環回賈府(二房)時有幾分失魂落魄。

那是他唯一的兒子呀!如果沈氏一直是他的妻子,只怕他也只有這一子了。

正在自己屋裏,由着小厮服侍換下朝服,他身邊怕是連蚊子都是公的。不多時,卻有沈氏身邊的嬷嬷來請他去吃飯,沈氏在自己屋裏擺了飯。夫妻兩人各有屋子,沈曼不來請,賈環是絕對沒有興趣去她屋裏,便是有男人需要時,都寧可自己DIY。

但也有一種情況,沈氏來請他時,有一半時間他還是要去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态,不知是怕她鬧,還是希望沈氏能生下一兒半女。

賈環進屋時,沈曼正坐在炕上,他也直接坐了上去。

沈曼問道:“我一回來,聽說今日皇後召你入宮,又是何事?”

賈環淡淡道:“朝政之事,你問什麽?”

沈曼聲音微尖,道:“皇後都光明正大代天出征了!世間就沒有比這更荒唐的事!我只問問怎麽了?”

賈環說:“聖人娘娘之事,豈是你置喙的?”

沈曼胸膛起伏,有些人她連恨都恨不起了,只得忍下來。想起母親的話,如今之計,還是早些生個孩子要緊。再過幾年她是真的生不出來了,真像母親說的要找丫鬟開臉,就算去母留子,她要養着賤人的孩子,她又如何甘心?

飯菜就擺上炕桌來,夫妻倆寂然飯畢,漱了口後,賈環去了書房。

沈曼見他如此冷淡,只有壓抑惱恨,為了生兒子放下身段來。

她洗漱更衣後送了補湯去書房,這時賈環正在做些關于皇後所言之事的思考。

但見沈氏脫下帏帽,秀發輕挽,模仿着當年瘦馬眉娘的風姿,賈環作為一個男人是明白的。

但是想起這些年兩人之間的種種,他對她哪還有半分溫情,只當作不知。

沈曼一翻伏低做小,身子往他輕挨,他還不為所動,覺得深受污辱。而賈環也只在此時有一□□為男人的尊嚴,沈氏再毒,她也有求他之時。

沈曼見他不理她,只提着筆在紙上寫寫畫畫,一惱就奪過桌上的稿紙扔了。

賈環怒道:“你要幹什麽?”

沈曼冷笑:“你是不是感覺自己有能耐了?”

“不可理喻。”

沈曼哼哼一聲,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以為我沒有兒子,到時我就不得不讓你納妾了。”

賈環陰郁地眯了眯眼睛,沈曼道:“你收起那些下賤心思。自己是姨娘腸裏爬出來的,就也想生個陰微下賤的東西嗎?”

賈環目光似要殺人看着這個惡毒又沒有多少腦子的女人。

“你給我滾出去!”他因為今天有所感觸,對沈氏更沒有心情。何況沈曼年長他幾歲,又因性子執拗,越發長得一副怨婦相。

“你敢吼我?”

賈環從書桌起來,說:“你不滾,我滾。”

賈環起身将拂袖而去,沈曼忽然拉住了,賈環抽出袖子,沈曼怒了要撲上去打。

賈環心中想着苒兒那個孩子,心頭本就惱,她還要張狂,他不禁一個巴掌扇了過去。

“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夠了!”賈環到底是男人,一把抓住沈曼的手,她也反抗不得了。

“你還想過日子,就老實一點,我對你的容忍不會一直沒有限度的。”

他一把推開了她,離開了書房。

他一定要得到更強的力量,擺脫沈家和郡王府對他的壓制,擺脫沈氏這個惡婦。他要抓住邢岫煙抛來的橄榄枝,他要改變這樣不上不下的狀态。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