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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羽奴巡城

正月一過, 冰雪漸消,春風一到,草長莺飛。

此時已是乾元二十年,帝後軍權在手,朝中大臣也多是帝後的人, 君強臣敬。

皇後令平章林如海率內閣監國, 自己則率平南之戰已立功的黃衫軍和一直坐鎮京都幹着急的黑衫北軍一起北上助皇帝一臂之力,京都戍衛則暫調川軍第三軍北上。

永平府臨榆縣,或者稱另一個天下皆知的名稱——山海關。自去年春, 後金兵犯幽遼重鎮, 皇帝禦駕親征, 聖駕行轅就設在這裏。

而在山海關以外,大周軍奪回了數個衛星小城, 讓手底下各路大軍分駐與後金鐵騎對峙。

度過一個冰天雪地不宜打仗的冬天,後金零星有小部隊過來試探多是有來無回。

後金新君漢名為金弘理(愛新覺羅意思就是金, 本文直用漢譯, 不弄神秘給人裝逼, 辮子黨,對不起),頗有後金祖上的壯志, 自乾元朝粉碎了“帶路黨”賣國集團, 後金的在經濟上和情報上遭到重創。本來也是一代英主的先帝受到打擊身體惡化, 在位不過十五年, 傳于後金現在的皇帝。金弦理上臺七年, 全面掌權,為了整個帝國的生存發展,必要擴張。

後金原本也将是本時空的氣運之主,自然不像安南一樣好對付。而交戰之初,因為火器還未全面到位,沒有形成壓倒性優勢。還是去年初廈時朔方軍西寧郡王和湖北新軍夾擊鑲藍旗取得大勝,幾乎全殲鑲藍旗,令大周士氣大陣。

徒元義也知道沒有這麽容易,眼看寒冬到來,征北軍就進入駐城防守的階段。徒元義雖然思念妻女,但是滅後金乃是他兩世心願,只有熬過來,絲毫無回京都的意思。

在永平府新建了一個簡樸的聖駕行宮,徒元義已經在此住了半年。

徒元義正在批閱軍務奏折,李德全送來皇後給他寫的厚厚一疊的信。兩人這兩年只有鴻雁傳書,幸而以他們的身份,信必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

皇後總是在有空時,給他寫南邊的風物,戰後又寫戰争經過和總結經驗得失。這些內容,他倒是會召集屬下諸将學習讨論。

諸将也見識了皇後的心狠手辣,不愧聖上視天下女人于無物。千年以來,只怕除了蒙古人,比有比皇後狠的。這占地不留人,直接移民分地的人,在漢人中還真沒有。

徒元義見冬季對方也不能大軍長途南下進攻,在這個冬天,除了例行訓練之外,就是讓全軍上下學習成功的“安南新政”。學習之後,全軍上下士氣更是大震,打下關外,土地、黃金、奴隸将都安級別和軍功分配。南方已經基本成功兌現了,平南軍上下陸續收到地契,只不過朝廷別的地位爵位封賞要等皇帝來主持。

這樣的思想教育,現在征北軍不是想要“保家衛國”的防守,而是全面化為“消滅後金”積極進攻思想。

如蕭景雲這樣出身世家飽讀經史的武将,不禁想起大秦帝國,大秦帝國就是一個軍國制度的國家,最終滅了六國。而其滅亡的其中原因之一是後期軍功土地分配沒有到位。大周平南軍是典型效秦/法的“軍國體制”,皇後還将土地政策落實到位,這也是她在南邊一呆就是兩年的重要原因。

蕭景雲也思考過:難怪這位大姨子在這樣禮教年代還能受下頭的擁護,這明顯的皇後幹預軍國大事,反對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撼動她。

話說回來,這一次給徒元義的信,除了邢岫煙和徒圓圓夾在一起的,還有太上皇的。

也是邢岫煙有些玲珑心思,問了太上皇,太上皇原是很驕矜的,但還是寫了三頁紙。邢岫煙知道太上皇退位二十年,已經年近八十,就算他能和乾隆一樣,也只能再活十年,她只要在皇宮裏,就會在細節上很孝順。

看到老聖人信中提着興盛大周文化的雄心,估計他又是得到什麽啓發。徒元義暗想,自己在位已經二十年,滅了後金,讓鐵柱得到一定的歷煉,他也可以傳位給他,可學學太上皇。

邢岫煙就講了自己處理朝中幾件重要大事,新春河道水利和交通官道的建設規劃,戶部預算剝款,四川有名的兩家“建築公司”承包項目,再由工部驗收。将來在歸定年限內出問題,公司要負責。為了公司的未來生存發展,不敢太過偷工減料。款項是建築公司直接從戶部領,完全沒有地方官員層層克扣的事。

徒元義發現在打破了舊的社會組織架構後,衍出新的東西,以前的最大矛盾就沒有了。關于公司的內部管理和他們的争權奪利,就不是朝廷要承擔的事了。

徒元義又看到邢岫煙在後面一首葉芝的現代情詩《當你老了》。

徒元義看過,不禁沉思,驚覺老婆還有三四天就要到永平府了。

他忙讓李德全取一面鏡子來書房。老婆不在身邊,平日他連屋子中的穿衣鏡都很少照,更別說在書房時要照鏡子了。

捧着一面玻璃鏡,看着鏡中仍然俊美無雙的男子,四十二歲的他比同齡人都要顯得年輕。但他也明白自己終将老去,他忽然覺得與她夫妻常常分離十分愚蠢,他們有多少花樣的年華這樣空耗費?

他又想起她寫給孩子們的信,問道:“皇子們今天幹什麽去了?”

鐵柱和大柱在考進皇家學院時,徒元義已經給兩個皇子起了很俗的名字“徒衛國”、“徒衛邦”、,不過另有族譜名卻是徒昶、徒旭。他們還沒有封王和金冊,兩個皇子和三公主教養嚴格,不能養廢了。

“和國舅爺出去巡城了吧。”李德全見到過三人一起。

徒元義暗想:不好好在軍中學習常識,跑去和羽奴混在一起。回來定要好好罰一罰他們。

邢羽奴大名是徒元義起的,叫邢程,當年邢岫煙還笑話這個名字來着。

此次北伐,皇家學院的許多子弟也暫時休學,被帶出來歷練。羽奴這個皇子們的長輩兼學弟當然也跟來了。

徒元義是将他們扔到軍中去,但是其中小舅子邢程是個破壞力超強的小子,各種天馬行空,軍官武将們都壓不住他。

徒元義不得不狠下心,讓人打過他十板子。

後來就将這顆老鼠屎扔出軍中,讓他當個臨時巡城禦史。這遭到了這個從小被他當兒子養的小舅子的悲情苦情抗議,還是徒元義私下語重心長地勸說。

因為帝王行轅在此,後金也會有奸細混在城中,永平府的巡防排查自然要嚴密一些,在這個不起眼的位置上也許大有可為。用他皇後姐姐的話來說,這是一個可以扮豬吃老虎和吊絲逆襲的位置。

徒元義原本是說說而已,後來自己也信了。

羽奴那種喜愛質疑的性子做這個比在軍隊基層學習要強。

羽奴現在可真不是在胡鬧,而是在下一盤大棋,兩個皇子也很感興趣,無心在軍營底下學習。

羽奴當了巡城禦史一心想幹出些大事來。羽奴這人身份非凡,不守規矩,偏偏性子豪爽、平易近人、絕對不迂腐,很快又結交了些三教九流的人物,也就打聽到城中很多事。

永平府有哪幾家大富之家,他們有什麽關系,他就摸了個清楚。

永平府有一個大商人吳進鬥,聽說吳家的一個女兒還是薊遼總督次子的小妾。吳進鬥長期做朝鮮和蒙古的生意,家財萬貫,但是羽奴後來通過三教九流的朋友介紹,認識了一個叫趙喜人。

這個趙喜偷偷向他告密,吳進鬥其實不但和蒙古、朝鮮做生意,他最大的客戶是扮成蒙古人的後金人。因為趙喜原籍在遼西一帶的一個村子裏,吳進鬥的大兒子吳良押送一批貨物,遇上大雨,曾在他家避雨。趙喜聽到過他和掌櫃的夜裏的談話,商議那批貨運送不易,要和福海大人重新議價。

掌櫃的勸他要守商人信譽,但是吳良說:“這可不是普通的生意,是能掉命的買賣。現在整個薊遼,有多少人敢和後金做買賣?再說他們從蒙古人、朝鮮人那買東西也不會便宜。”

趙喜聽了吓了一跳,他雖然不知道大周對北方的經濟封鎖,後金鞑子都不是好人他是知道的。但是無論是後金還是吳家,他們都惹不起,只好關起眼睛耳朵當不知道,第二天雨停,吳家人就走了,趙喜也覺得可以忘記這件事了。但是前年後金突然來襲,燒殺搶掠,他進山打獵保下了一條命,但是看到在村莊劫掠的後金強盜,他隐在林中根本就沒有勇氣出去。

回到家時,老母親、媳婦、兒子全死了,他心中恨欲狂,卻一點辦法都沒有。為了茍活,他逃到了永平府府城,因為沒有錢,也沒有了鬥志,卻因為會打獵有一點身手,就在三教九流裏混日子。他聽自己老大說起京城來的大人物,才起了心思,他不能殺鞑子為家人報仇,但也有門路打倒漢奸。

羽奴一心想在巡城禦史上做出成績來,得到這樣的小道消息,哪裏按耐得住。但是現在就算把吳家抄了家,沒有證據也不會讓人心服,況也不能聽信一面之詞,他們也不想弄出冤/假/錯/案來。羽奴就送走趙喜,以免萬一是真的,機事不密。

羽奴帶着兩個化裝扮成他的小厮的皇子,又結交了一些有錢大商人,聖駕行轅設在永平府,那些商人正愁着攀附門路呢。

其中自然不少了吳家。今日正是吳家兄弟吳良、吳儉和他們家的姻親範家、鮑家、李家的年輕一輩宴請國舅爺的時候。

在興雲樓包廂中,準備了空前豐盛的酒菜招待他,鮑參刺肚只等閑,猴腦熊掌是尋常。

連扮小厮的兩個皇子都覺得這些商人富得流油,那些酒菜各味飄到鼻前,連他們都食指大動。

羽奴小小人兒像是被那一幫商人吹捧得不知道太陽往哪邊升起似的,被人敬酒,每盞必幹,當真酒逢知己,開懷暢飲。

吳良說:“國舅爺真是豪爽人,國舅爺給我們面子,我們也不能不知國舅爺的恩德。我們幾家同仁願湊十萬兩充作朝廷糧饷,還要請國舅轉呈聖上。我們也為國舅爺另備了些土儀,還要請國舅爺笑納!”

羽奴說:“你們真是大大的忠心良民,我邢程就交了你們這個朋友!”

李承棟是李家的下一代家主,娶的是吳家的小姐,他笑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們沒有能力上陣殺敵,只有用這種方法報效朝廷了,我們也實在是景仰聖人娘娘,敬重國舅爺的人品。”

羽奴一拍李承棟的肩膀,笑道:“好說,好說!”

又喝了一輪酒,吳良問道:“國舅爺,如今這年景是好起來了。聽我爹說早二十年,咱們大周人都懼後金打來,每每需要和談,大軍根本不敢在野外和他們一戰。現在不一樣,就說去年打了後金鑲藍旗的那一戰,将他們兩萬精騎都打完了,但聽說咱們自己卻死多少人。按說咱們是步兵為主,怎麽能取得這樣的大勝?”

羽奴淡淡一笑,俊目玩味,卻是糾結着能不能說的樣子。在場的範劍聲又給他斟了酒,說:“我們也是仰慕大周軍威,也是想長長見識,也不是人人都能像國舅爺一樣,什麽都見過。”

羽奴撫了撫額,像是太興奮壓抑不住似的,大着舌頭說:“鞑子騎兵雖然厲害,但是我們有厲害的火/铳,射穿鞑子的铠甲。我們還有威力巨大的□□,能把鞑子鐵騎炸得粉碎。所以什麽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戰,那真是屁。當年後金繞道蒙古南下,太宗皇帝和四王八公也借火/炮之利,能将後金趕回去,現在就不是趕回去了,我們能将他的上京城都炸了。”

在場的人不禁駭然,吳良道:“殲滅一旗大軍,這樣的戰績也是前所未有的。現在的火器已經這樣強大了嗎?”

範劍聲說:“不知可否讓我等見識見識,一飽眼福。”

羽奴說:“诶,這等軍國利器,就算是我也不能随便外傳。”

吳良道:“國舅爺難道是信不過我們?”

羽奴擺了擺手,說:“我現在不過一個巡城禦史,也就在永平府城中吃吃喝喝,那些事我是做不了主的。不過,我可以問問我姐夫。”

國舅爺的姐夫,那是聖上呀,這些人既想知道,但是對皇帝又本能有些敬畏。他們可聽說過,早些年這位陛下殺漢奸有多狠的。

但是他們幾家位處邊境,素來和北邊有生意往來,有暴利的貿易豈是政令可以禁止的?

資本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潤,它就铤而走險;如果有百分之百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人間一切法律;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

現在和後金的貿易往來,利潤從來不會少于百分之百,而且後金那邊求着要。

一年下來賺個十幾二十萬兩都是正常的。

羽奴微微一笑,說:“我說的不是我皇上姐夫,是我別的姐夫。”

裝着小厮的鐵柱和大柱在另一桌被賞了一些菜,兩人一派喜笑顏開,狼吞虎咽,演技極好。

大柱一邊吃着鮑參刺肚,一邊含糊地說:“少爺,你問蕭将軍要幾支火铳和一□□還不是手到擒來?”

鐵柱說:“是呀,給他們見識一下,他們也不懂,也洩不了什麽秘。”

羽奴指着他們無奈地笑:“你兩個吃人嘴短,唉!我就問我姐夫讨一點吧!”

在場吳良等人都笑着奉承。

酒足飯飽,乘了馬車回去,羽奴實在是醉得緊。但是馬車一走遠,他眼神就清澈起來,和鐵柱、大柱相視而笑。

這能弄到十萬兩的軍饷,他們當然不會拒絕,而另一點,從中深挖,大約又能挖出漢奸來。這漢奸大約還聯系着潛伏在城中的探子。

羽奴、鐵柱、大柱三人覺得自己也要立大功了。

他們得到南邊來的信,徒圓圓和蕭盼兒已經升為少校,還在升龍城領着警衛智鬥刺客,殺得他們片甲不留。他們早覺得面上無光,但是他們三人比較可憐,一直沒有機會。

羽奴是被踢出軍中,哪個軍都不想他去歷練,而兩位皇子也是沒有人敢帶他們去真實的戰場。皇帝只還讓他們學習軍營基層的一些常識,他們武藝不錯,騎射、火/铳、炮兵都懂,但是就沒有真刀真槍幹過鞑子。

鐵柱知道自己承擔着太多的目光,他是母後的長子,父皇常讓他和大柱兄弟同心,從小同吃同睡長大,父皇不出意外也是要立他為太子的。

可是妹妹們都有軍功了,南邊按職務和軍功她都得到了千畝良田了,妹妹們都殺過人了。他這個未來太子,還什麽都沒有。

大柱也覺得失了面子,必須幹出什麽,讓父皇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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