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節
也罷,體育活動也罷,他一概不放在心上,只顧讓學生吃好,防止他們品行不端。其他的就聽任學生的父母去管了,從未顧及過家長多麽信任他。校方和家長相互恭維着,那些身體健康、學業落後的學生們遂升入公學(譯注:公學是英國獨立的中等學校,由私人資助和管理,培養準備升入大學的學生。學生主要來自上等階層和富裕的中等階層家庭。),世道朝着他們那毫無防備的肉體猛擊一拳。教學不力這一點,大有讨論的餘地,從長遠來看,亞伯拉罕先生的學生們并不怎麽差勁兒。輪到他們做父親後,有的還把兒子送到母校來。副教務主任裏德是同一個類型的教師,只是更愚蠢一些。而教務主任杜希,卻是本校的一副興奮劑,使得全盤的教育方針不至于沉悶。那兩個人不怎麽喜歡他,但卻知道他是不可或缺的。杜希先生是一位幹練的教師,正統的教育家,既懂得人情世故,又有本事從兩方面來看問題。他不善于跟家長周旋,也不适宜跟遲鈍的學生打交道,卻擅長教一年級。他把學生們培養成熱愛讀書的人,他的組織能力也不賴。亞伯拉罕先生表面上掌權,并做出一副偏愛裏德先生的樣子,骨子裏卻任憑杜希先生處理一切,到頭來還讓他做了共同經營者。
杜希先生老是惦念着什麽。這次是高班的一個名叫霍爾的學生,不久就要跟他們告別,升人公學。他想在郊游的時候跟霍爾“暢談”一番。他的同事們表示異議,因為事後會給他們添麻煩。校長說他們已經談過話了,況且霍爾寧願和同學們在一起,因為這是他最後一次散步。很可能是如此,然而凡是正當的事,杜希先生素來是一不做,二不休。他面泛微笑,一聲不響。裏德先生知道他要“暢談”什麽。因為他們初結識之際,在交流教育的經驗時觸及過一個問題。當時,裏德先生反對杜希先生的意見,說那是“如履薄冰”。校長并不知道此事,他也不願意知道。他那幫學生長到十四歲就離開他了,他忘記他們已經長成男子漢了。對他來說,他們好像是小型而完整的種族一“我的學生”,不啻是新幾內亞的俾格米人(譯注:俾格米人是現代人類學術語,專指男性平均身高不足150厘米的人種)。他們比俾格米人還容易理解,因為他們決不結婚,輕易不會死掉。這些單身漢是永生的,排成一字長隊從他面前經過,數目不等,少則二十五名,多則四十名。“依我看,關于教育學的書沒有用處,還沒産生‘教育’這個概念的時候,孩子們就已經這樣了。”杜希先生聽罷,一笑置之,因為他專心研究進化論。
那麽,學生們又如何呢?
“老師,我能拉着您的手嗎?……老師,您答應過我的……亞伯拉罕老師的兩只手都騰不出來。裏德老師的手全都……啊,老師,您聽見了嗎?他以為裏德老師有三只手呢!……我沒那麽說,我說的是‘指頭’。吃醋喽!吃醋喽!”
“你們說完了吧!”
“老師!”
“我只跟霍爾一個人走。”
一片失望的喊聲。其他兩位教師發覺攔不住他,就把孩子們打發走,讓他們沿着海邊的懸崖朝沙丘走去。霍爾得意洋洋地一個箭步來到杜希先生身旁,但覺得自己的年齡大了,所以沒拉住老師的手。他是胖胖的英俊少年,沒有任何出衆之處,在這一點上與他的父親如出一轍。二十五年前,他父親曾排在隊伍裏從校長面前走過去,消失到一家公學中,結了婚,成為一個男孩兩個女孩的父親,最近死于肺炎。霍爾生前是一位好市民,但工作懶散。郊游之前,杜希先生預先查明了這些情況。
“喂,霍爾,你以為會聽到一通說教吧,嗯?”
“我不知道,老師。亞伯拉罕老師在說教之後給了我一本《神聖的田野》(譯注:《神聖的田野》是薩缪爾.曼寧牧師寫的一部宗教地理著作)。亞伯拉罕太太送給我一對袖口鏈扣。同學們給了我一套面值兩元的危地馬拉郵票。您看這張郵票,老師!柱子上還有一只鹦鹉呢。”
“好極啦,好極啦!亞伯拉罕老師說了些什麽?是不是說你是個可憐的罪人呢?”
男孩大笑起來。他沒聽懂杜希先生的話,然而知道那是在開玩笑。他悠然自得,因為這是在本校的最後一天了。即便做錯了,也不會被斥責。何況亞伯拉罕老師還說他成績很好。他瞥過一眼校長寫給他母親的那封信的開頭部分:“我們因他而自豪。他人薩寧頓之後,也會給本校添光彩。”同學們送給他許許多多禮物,聲稱他勇敢。然而大錯特錯——他不勇敢:他懼怕黑暗。但是沒人知道這些。
“喏,亞伯拉罕老師說什麽來着?”當他們走到沙灘上之後,杜希先生重複了一遍。這預示着将有一番冗長的談話,男孩希望自己跟同學們一起在懸崖上步行。然而他知道,當一個孩子遇上一個成人的時候,孩子的願望是無濟于事的。
“亞伯拉罕老師教我效仿我父親,老師。”
“還說了什麽?”
“我決不能做任何羞于讓我母親知道的事。這樣的話,任何人都不會誤入歧途。他還說公學跟本校迥然不同。”
“亞伯拉罕老師說過怎樣不同了嗎?”
“困難重重——更像是兩個世界。”
“他告訴你這個世界的情況了嗎?”
“沒有。”
“你問他了嗎?”
“沒有,老師。”
“這你就不夠明智了,霍爾。你應該把事情弄清楚。亞伯拉罕老師和我就是待在這兒替你們解答問題的。你認為這個世界——也就是成人的世界是什麽樣的呢?”
“我說不上來,我不過是個孩子。”他非常真誠地說,“他們極其奸詐嗎?老師?”
杜希先生覺得有趣,讓他舉例說明自己所看到的奸詐行為。他回答說,成年人不欺負孩子,然而他們相互間不總是在爾虞我詐嗎?他抛棄了學生應有的規矩,說起話來像孩子一般,變得充滿幻想,很有意思。杜希先生躺在沙灘上傾聽,他點燃煙鬥,仰望天空。如今他們已把寄宿學校所在的礦泉地甩在後面了,一群師生則在遙遠的前方。天色灰暗,沒有風,雲彩與太陽混沌一片。
“你跟你母親住在一起嗎?”杜希先生看出男孩有了自信,就打斷他的話問道。
“是的,老師。”
“你有哥哥嗎?”
“沒有,老師——只有艾達和吉蒂。”
“伯伯叔叔呢?”
“沒有。”
“那麽,你不大認識成年的男人吧?”
“母親雇用一個馬車夫,還有一個名叫喬治的園丁。然而您指的當然是紳士喽。母親還雇了三個做家務的女傭,可她們懶得很,連艾達的襪子都不肯補。艾達是我的大妹妹。”
“你多大啦?”
“十四歲九個月。”
“喏,你是個不開竅的小家夥。”他們二人笑了。他歇了口氣,又說下去,“我在你這個年齡的時候,我父親告訴了我一件事.極其有用,受益匪淺。”這不是真的,他父親從來沒有告訴過他任何事。但是在進入正題之前,他需要一段開場白。
“是嗎,老師?”
“我跟你說說他都告訴了我些什麽事,好嗎?”
“好的,老師。”
“我就只當做了你的父親,跟你聊幾分鐘,莫瑞斯!我現在用你的教名稱呼你。”于是,他非常直率誠懇地探讨起性的神秘來。他談到原始時代神創造了男性與女性,以便讓大地上充滿了人,還談到了男女能發揮本能的時期。“莫瑞斯,你快要成人了,所以我才告訴你這些事。你母親不能跟你談這個,你也不應該對她或任何一個女子提起這個話題。倘若在你即将要去的那座學校裏,同學們跟你提到這事,就堵住他們的嘴,告訴他們你已經知道了。你原來聽說過嗎?”
“沒有,老師。”
“一句也沒聽說過?”
“沒有,老師。”
杜希先生站了起來,繼續抽着煙鬥,他看中了一片平坦的沙地,并在上面用手杖畫了示意圖。“這樣一來就容易理解了。”男孩呆呆地看着,好像與他的人生風馬牛不相及。他專心致志地傾聽,很自然,老師在給他一個人授課。他知道話題是嚴肅的,涉及自己的肉體。但是他無法把它與自己聯系起來,這就猶如一道難以解答的問題,杜希先生的說明自右耳朵進去,從左耳朵出來,簡直是白費力氣。他頭腦遲鈍,反應不過來。雖然進入了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