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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節

來,就變得謙虛了,并且開始意識到自己是有罪的。天地萬物中,再也沒有比他更壞的人了。難怪他要假裝成一片硬紙板了。倘若他的原形畢露,他就會被驅逐出這個世界。神的存在太偉大了,不會使他感到憂慮。可以這麽說,他難以想象還有比來自樓下套房裏的喬伊-費瑟斯頓豪的譴責更可怕的懲罰,或是像考文垂(譯注:1670年12月,英國政治家約翰·考文垂爵士(?-1682)暗諷國王查理二世對舞臺的興趣只在女演員身上,結果在路上遺到伏擊,被幾個近衛軍官撕裂了鼻子。次年,國會通過考文垂法案:凡是毆鬥而造成人體殘廢者應治重罪。這裏指衆怒難犯。)的酷刑那樣悲慘的地獄。

發現此事後不久,他應邀去跟學監康沃利斯先生共進午餐。

另外還有兩位客人。一個是查普曼,另一個是三一學院的碩士,名叫裏斯利,是學監的親戚。裏斯利的頭發烏黑,身材高大,矯揉造作。被介紹的時候,他做出誇張的姿态,說起話來(他滔滔不絕地說話)嗲聲嗲氣,滿嘴最高級形容詞。查普曼對莫瑞斯以目示意,張大鼻孔,邀他與自己攜手将這陌生人教訓一頓。莫瑞斯認為得先等一會兒,不願意傷害別人的心情越來越強烈了,況且他拿不準自己是否厭惡裏斯利。毫無疑問,他應該厭惡裏斯利,一會兒工夫就會那樣的。于是,查普曼單獨向裏斯利挑戰了。他發覺裏斯利熱愛音樂,就開始予以貶低.說“我讨厭那種高雅的人”,等等。

“我喜歡!”

“哦,你喜歡!既然是這樣,請原諒。”

“來吧,查普曼,你該吃點兒東西。”康沃利斯先生大聲說,他心中斷定這頓午飯會有些樂趣。

“我猜想裏斯利先生不餓,我那些粗野的話使他倒了胃口。”

他們坐下後,裏斯利竊笑着轉向莫瑞斯說:“我簡直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每說一句話,他就在某個字上加重語氣。“這是奇恥大辱。說‘不’,不行;說‘是’,也不行,究竟該怎麽辦?”

“不說話好不好呢?”學監說。

“不說話?太恐怖了,你一定是瘋了。”

“請問,你是不是總在說話?”查普曼問。

裏斯利說:“是的。”

“永遠也不厭煩嗎?”

“永遠也不。”

“沒讓旁人煩過嗎?”

“從來也沒有。”

“不可思議。”

“你該不是在暗示我讓你讨厭了吧。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你簡直是眉飛色舞。”

“倘若我眉飛色舞的話可不是由于你的緣故。”查普曼說,他性情暴躁。

莫瑞斯和學監笑了。

“我又被弄得啞口無言了。如此困難的談話令我吃驚。”

“你好像比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談得好。”莫瑞斯發表了意見。在這之前他一直沒有說話,他粗啞低沉的嗓音使裏斯利顫抖。

“當然,這是我的特長。我惟一看重的事情就是談話。”

“此話當真?”

“我說的都是真心話。”莫瑞斯認為确實是這樣,裏斯利給他的印象是嚴肅的。莫瑞斯問他:“你是認真的嗎?”

“別問我。”

“那麽,就聊到你變得嚴肅為止。”

“廢話!”學監咆哮如雷。

查普曼狂笑起來。

“你認為這是廢話嗎?”裏斯利詢問莫瑞斯。莫瑞斯得到要領後,認為行動比語言重要。

“兩者有什麽區別?語言就是行動。你的意思是說,在康沃利斯先生的屋子裏待了五分鐘,你沒受什麽影響嗎?例如,你會忘記自己曾經遇見過我嗎?”

查普曼哼了一聲。

“他不會忘記的,你也不會。可我還得聽你的說教,告訴我們該做什麽!”

學監插嘴解救那兩個薩寧頓畢業生。他對自己這位年輕的表弟說:“你對記憶的理解是不對的,你把重要的東西和令人難忘的東西混淆起來了。毫無疑問,查普曼和霍爾會念念不忘他們遇見過你——”

“卻把吃炸肉排的事遺忘了,的确如此。”

“但是炸肉排對他們有些好處,對你一點兒好處也沒有。”

“蒙昧主義者!”

“簡直像是書本裏的話。”查普曼說。“呃,霍爾?”

“我的意思是,”裏斯利說,“哦,我的意思很清楚,炸肉排對你們的潛意識的生命産生影響,我這個人對你們的意識發生作用,所以我不僅比炸肉排令人難忘,也比它更重要。這位在座的你們的學監,生活在中世紀的黑暗裏,他但願你們也像他這麽做,他假裝只有下意識,只有你們的知識所涉及不到的那個部分才是重要的。他自己每天施催眠術——”

“喂,住嘴。”學監說。

“然而我是光明之子——”

“喂,住嘴。”于是他把話題轉到正常的方向。盡管裏斯利總是談自己,他卻不是個自我中心的人。他沒有打斷旁人的談話,更不曾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他像一頭海豚那樣嬉戲着,不論他們聊到哪兒,他都奉陪,決不妨礙他們的進程。他在做游戲,然而是認真地做游戲。對他們來說,重要的是徑直往前走,他卻情願來回走,他喜歡自始至終挨近他們。倘若是幾個月之前,莫瑞斯的想法就會跟查普曼一致,然而如今他确信這個人有內容,琢磨着是不是該進一步認識他。吃罷午飯,裏斯利在樓梯腳等候他,這使他感到高興。

裏斯利說:“你沒看出來,我那位表哥不是個男子漢。”

“對我們來說,他是個好樣兒的。”查普曼大發雷霆,“他非常讨人歡喜。”

“千真萬确。閹人全都是這樣的。”說罷,他揚長而去。

“啊,畜——”查普曼吼道,然而英國人的自我克制使他把下面的話咽回去了。他震驚不已。他告訴莫瑞斯,适度的髒話他并不介意,然而裏斯利太過分了。這是卑鄙的,缺乏紳士風度,這小子不會是公學培養出來的。莫瑞斯的意見與他相同。如果願意的話,可以罵你的表哥“混蛋”,可不能罵“閹人”。卑劣到極點!盡管如此,他被逗樂了。從那以後,每逢他被叫到學監室去挨申訴,有關學監的一些荒唐可笑、前後矛盾的想法就會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當天和第二天,莫瑞斯一直在盤算怎樣才能再度見到這個怪人。機會太少了。他不願意去拜訪高班學生,而且他們又在不同的學院。他斷定裏斯利在學生聯合會(譯注:學生聯合會既具有俱樂部性質(有餐廳,還經常舉行舞會),同時也是英國議會政治的搖籃,每周都舉行辯論會。)盡人皆知,就去參加星期二的辯論會,指望能聽到裏斯利的發言。也許在大庭廣衆之下更容易理解他。莫瑞斯不是在想跟裏斯利交朋友的心情下被他所吸引的,但他感到裏斯利能幫助他也未可知——究竟如何幫助,他就想不出來了。一切都朦朦胧胧,因為他依然在山嶺的陰影下。裏斯利想必正在山頂上跳躍嬉戲,說不定能助他一臂之力。

他在學生聯合會未能如願以償,就産生了一種逆反心理。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他這樣就挺好。再說,他的朋友們沒有一個能容忍裏斯利,他必須忠于自己的朋友。然而這種逆反心理很快就消失了,他比原來更渴望見到裏斯利。既然裏斯利如此古怪,他何不也來個古怪之舉,打破大學本科生的一切慣例,去拜訪他?“應該做個男子漢”,去拜訪是男子漢份內之事。莫瑞斯被這一發現所打動,決定也做個放蕩不羁的人,一走進裏斯利的房間,就用裏斯利的腔調發表妙趣橫生的演說。他想到一句話:“你原想獲得更大的成果。”聽上去并不十分精彩,裏斯利很精明,不要讓他覺得自己是個蠢人。除非靈機一動,能想起更俏皮的話,聽天由命吧。

這變成一種冒險了。那個人說,人們應該“談話,談話”,使得莫瑞斯莫名其妙地激動起來。一個夜晚,快要到十點鐘的時候,他溜進三一學院,在大院子裏一直等到大門在他身後關閉。他擡頭望望夜空。通常他對美漠不關心,這時卻想着“滿天星鬥!”報時的鐘聲已響過,劍橋校園內所有的門都關嚴了,随後傳到耳際的噴泉迸濺聲何等清越。周圍都是三一學院的學生們——極有才智,教養非常好。莫瑞斯的夥伴們盡管嘲笑三一學院,卻決不能無視三一學院散發出的自負的光輝。也決不能對三一學院所不屑于被認可的優越一笑置之。他是背着夥伴們到三一學院來的,是謙虛地來向它求助的。在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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