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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節

的這種氣氛下,他那俏皮的臺詞消失了,他的心怦怦直跳,既羞愧又害怕。

裏斯利的套房位于短短的走廊盡頭。什麽障礙物也沒有,走廊也就沒點燈。來客沿牆而行,直到撞上門為止。莫瑞斯比自己所預料的更快地撞上了它——咣當一聲巨響——牆板震顫起來。于是他驚叫道:“該死!”

“請進!”屋裏有人說。失望等待着他,說話的是跟他同學院的人,名叫德拉姆。裏斯利出門了。

“你要找裏斯利先生嗎?嘿,是霍爾呀!”

“嘿!裏斯利去哪兒啦?”

“我不知道。”

“啊,沒關系,我回去了。”

“你要回咱們學院去嗎?”德拉姆頭也不擡地問道。他跪在地板上,擺弄一摞自動鋼琴(譯注:自動鋼琴:在一卷卷紙上按音符時值和音高穿鑿出大小不一的孔,演奏時,空氣被壓入孔中,推動琴槌擊弦發聲。十九世紀晚期開始流行,直到留聲機和無線電問世為止。)用的唱片。

“我想既然他不在,沒有什麽特別的事。”

“稍等一會兒,我也一起回去。我正在找《悲怆交響曲》(譯注:《悲怆》是俄國作曲家柴可夫斯基(1840-1893)的B小調第六交響曲的副标題。)。”

莫瑞斯四下裏打量着裏斯利的屋子,尋思着在這裏究竟都談過些什麽呢?然後坐在桌子上,瞧着德拉姆。他個子矮小——非常小——态度自然,皮膚白皙。當莫瑞斯跌跌撞撞地走進去時,他飛紅了臉。在學院裏,他以腦筋好以及孤傲著稱。關于他,莫瑞斯只聽說是“太愛到外頭去走動”。在三一學院與他相逢,證實了這一點。

“我找不到《進行曲》。(譯注:指《悲怆交響曲》第三樂章,是一首諧谑曲,富于進行曲的特征。)”他說,“對不起,叫你久等了。”

“不要緊。”

“我借幾張,放在費瑟斯頓豪的自動鋼琴上聽。”

“他就住在我樓下。”

“你入了學院嗎,霍爾?”

“嗯,我剛升二年級。”

“啊,當然。我是三年級。”

德拉姆的口氣一點兒都不狂妄,莫瑞斯忘記了對高班生所應表示的敬意,說道:“依我看,與其說是三年級,你更像是個一年級的學生。”

“也許是這樣。可我覺得自己像是個文學碩士。

莫瑞斯留心地端詳他。

“裏斯利是個了不起的家夥。”他繼續說下去。

莫瑞斯沒有吱聲。

“盡管如此,偶爾見一次面,也就夠了。”

“不過,你還照樣跑來向他借東西。”

他又擡起頭來看。“這麽做不合适嗎?”他問。

“我只是開玩笑而已。”莫瑞斯邊說邊從桌子上滑下來。“你找到那張唱片了嗎?”

“沒有。”

“因為我得走啦一”其實他并不急于離開,然而他的心一個勁兒地怦怦直跳,以致非這麽說不可。

“哦,好的。”

莫瑞斯沒想到他會這麽回答。“你在找什麽呢?”他邊往前走邊問。

“《悲怆》裏的《進行曲》。”

“我一點都不懂。那麽,你喜歡這種風格的音樂喽?”

“喜歡。”

“我更喜歡的風格是活潑的華爾茲舞曲。”

“我也一樣。”德拉姆說,他與莫瑞斯四目相視。莫瑞斯通常會把目光移開,然而這次卻直勾勾地望着。于是德拉姆說:“其他樂章也許在窗邊的那一摞裏,我得去瞧瞧,耽誤不了多會兒。”

莫瑞斯堅決地說:“我必須馬上走。”

“好吧,我這就停下來。”

莫瑞斯走出去了,頹喪而孤獨。星星已模糊不清,天空像要下雨。當門房正找大門鑰匙時,他聽見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找到你的《進行曲》了嗎?”

“沒有。我改變了主意,打算跟你一起回去。”

莫瑞斯默默地走了幾步,随後說:“喏,我幫你拿一些。”

“我拿得了。”

“給我。”他粗魯地說,并将唱片從德拉姆的腋下一把奪過來。他們沒再交談,返回自己的學院後,他們徑直到費瑟斯頓豪的房間去了。因為在十一點以前,他們還能試聽一會兒音樂。德拉姆坐在自動鋼琴前的凳子上,莫瑞斯屈膝跪在他旁邊。

“沒想到你也是藝術夥伴中的一個,霍爾。”房間的主人說。

“我可不是一我想聽聽這裏面都有些什麽。”

自動鋼琴開始演奏,又停止了。德拉姆說他要調成四分之五拍。

“為什麽?”

“那更接近華爾茲舞曲。”

“啊,這沒關系,随意演奏吧。別調了——太浪費時間了。”

然而這一次他卻未能固執己見。他剛将自己的手放在滾軸上,德拉姆就說:“放手,你會把它損壞的。”并把琴調成了四分之五拍。

莫瑞斯專注地聽着,他頗為喜愛這個樂曲。

“你應該到這邊來,”正在爐火邊用功的費瑟斯頓豪說,“盡量地離琴遠一點才好。”

“有道理——倘若費瑟斯頓豪不介意,可不可以再奏一遍?”

“我沒關系,德拉姆,再奏一遍吧。多麽愉快的音樂。”

德拉姆拒絕了,莫瑞斯看出他不是個順從的人。他說:“樂章不是獨立的樂曲——不能重複地聽。”這是個莫名其妙的借口,但顯然站得住腳。德拉姆接着又奏了《廣板》(譯注:《廣板》系德國作曲家亨德爾(1685-1759)所作樂曲。通常用以指別人改編的許多動聽的器樂曲,是從亨德爾的歌劇《賽爾斯》中的《綠樹青蔥》詠嘆調改編而成(其實譜上原來标的是“小廣板”)。),一點也不快活。随後時鐘敲了十一下,費瑟斯頓豪給他們沏了茶。他和德拉姆雙雙準備參加榮譽學位考試,就談起專業來,莫瑞斯聆聽着。他始終興奮不已。他看得出德拉姆不僅才思敏捷,還具備沉着、有條理的思維。他知道自己想要讀什麽書,有哪方面的弱點,校方能夠給他多大的幫助。莫瑞斯及其夥伴們對導師與講義盲目信賴,德拉姆卻不然。但他也不像費瑟斯頓豪那樣,對導師與講義抱着輕蔑的态度。“你總可以從年長的人身上學到一些東西,即便他沒讀過最近出版的德文書籍。”關于索福克勒斯(譯注:索福克勒斯(約前496一約前406),古希臘三大悲劇詩人之一。他的傳世劇作是《埃阿斯》(約公元前441)等。),他們争論了一會兒。德拉姆有點兒招架不住了,提出“我們這些本科生”忽視索福克勒斯,這是附庸風雅。他勸告費瑟斯頓豪重讀《埃阿斯》,別去注意作者,寧肯把兩眼盯在登場人物上。這樣來讀,不論關于希臘文法還是希臘人的生活,都能學到更多的東西。

這番争論使莫瑞斯感到沮喪。不知為什麽,他曾指望能發現德拉姆的情緒不穩。費瑟斯頓豪是個優秀的人物,腦筋好,肌肉發達-直言不諱,喋喋不休。然而德拉姆冷靜地聽,将謬誤提出來,對其餘的表示同意。莫瑞斯簡直就是謬誤的化身,他有什麽希望呢?憤怒的利刃刺穿了他的身子。他跳起來道了聲“晚安”,可是剛一走出屋子,就懊悔自己不該這麽性急。他決定等候,不是在樓梯上等,因為他覺得這樣很可笑,還是在樓梯腳與德拉姆的房屋之間等吧。他走到院子裏,找到了德拉姆那間屋子,明知道主人不在,卻還敲了敲門,并打開門探了探頭,借着爐火的光仔細端詳家具和牆上挂的畫。然後就去站在院子裏的一座徒有其名的橋上。遺憾的是那不是真正的橋,只是庭園設計師為了效果起見,把它架設在一片窪地上而已。在上面一站,就會有待在照相館的攝影室裏那樣的感覺。欄杆太矮,不能憑靠。不過,莫瑞斯口銜煙鬥,看上去頗像是站在真橋上似的,他希望不要下雨。

除了費瑟斯頓豪的屋子,所有的燈光都熄了。時鐘敲了十二下,接着十二點一刻也過去了。他可能已等候了德拉姆一個鐘頭。過了一會兒,樓梯響了,一個矮小文雅的身姿,他穿着大學禮服,手捧書籍跑了出來。莫瑞斯所等待的正是這一瞬間,他卻不由自主地移步走開。德拉姆在他後面,走向自己的屋子。他正在錯過機會。

“晚安!”他尖聲喊叫,刺耳的聲音使兩個人都大吃一驚。

“誰?晚安,霍爾。睡覺前散散步嗎?”

“我通常都這樣。你不想再喝茶了吧?”

“我嗎?不,現在喝茶或許太晚了些。”他不大熱情地補上一句,“不過,來點兒威士忌如何?”

“你有嗎?”莫瑞斯趕緊說。

“對,請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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