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節
還是假期實在過得糟透了呢?”
“簡直是活地獄,悲慘的境遇,人間地獄。”
莫瑞斯打開拳頭,抓住德拉姆的一绺頭發,又攥緊拳頭。
“哇,好疼!”德拉姆快活地叫起來。
“關于聖餐儀式,你的妹妹們怎麽說?”
“有個妹妹跟一位牧師結婚了——別,好疼。”
“簡直是活地獄,啊?”
“霍爾,我再也沒想到你是一個愚蠢的——”他抓住了莫瑞斯的手。“另一個跟鄉紳阿爾赤鮑爾德·倫敦訂了婚一嗷!哎喲!放手,我走啦。”他倒在莫瑞斯的雙膝之間了。
“喏,你說要走,為什麽不走呢?”
“因為我不能走哇。”
莫瑞斯這是頭一回膽敢跟德拉姆鬧着玩兒。當他拿壁爐前的小地毯把德拉姆裹起來,并将字紙簍扣在他頭上時,宗教和親屬就消失了蹤影。費瑟斯頓豪聽到喧鬧聲,跑上樓,解救了德拉姆。從此,他們二人一連打鬧了好多天。德拉姆變得跟莫瑞斯一樣滑稽可笑。他們不論在什麽地方相遇——他們在任何地方都相遇——就半真半假地互相毆打,把朋友們也卷進去。德拉姆終于感到厭煩了。他的體質較弱,間或受了傷,屋中的幾把椅子也給弄壞了。莫瑞斯立即覺察出德拉姆的心情起了變化。他不再像小馬駒那樣跟德拉姆歡鬧了,然而,通過歡鬧。他們學會了直率地表露感情。如今他們兩個人互相挽着臂,或者摟着脖子走路。當他們坐下來的時候,姿勢幾乎一成不變——莫瑞斯坐在椅子上,德拉姆坐在他腳下,倚着他的膝。在朋友們當中,這不曾引起人們的注意。莫瑞斯總是撫摩德拉姆的頭發。
他們還向其他領域擴展。在四旬齋(譯注:四旬齋(亦名大齋期),始自四旬齋首日(聖灰星期三).即耶稣複活節前六個半星期,規定要在四十天內(星期日除外)進行齋戒,模拟當年耶稣在曠野禁食。)這個學期,莫瑞斯标榜自己是個神學家,這并不完全是無稽之談。他相信自己是有信仰的,當他所習以為常的任何東西受到指責時,他就會感到真正的痛苦。在中産階級的人們中間,這種痛苦戴着信仰的假面具。這不是信仰,其實是惰性。它不曾給予莫瑞斯支持,也沒能幫助他擴大視野。遇到反擊之前,它甚至不存在,一遇到反擊,它就像不起作用的神經一樣作痛。他們家每人都有這樣一根神經,并把它看作神聖的。盡管對他們來說,《聖經》、祈禱書、聖餐、基督教倫理以及其他任何超乎世俗的東西都是沒有生命的。其中任何一樣東西遭到攻擊後,他們就驚叫道:“人們怎麽能這樣?”于是就在保衛協會的文件上簽名。莫瑞斯的父親去世的時候快要成為教會與社會的中堅了。倘若處在同樣的狀況下,莫瑞斯的思想也會僵化的。
然而,他并沒有處在同樣的狀況下。他有一種想要令德拉姆欽佩的無比強烈的願望。他想向這位朋友顯示,除了蠻勁十足,他還有別的。他父親說話謹慎,他卻喋喋不休。“你認為我什麽也不想,然而我可以告訴你,不是這麽回事。”德拉姆經常不回答。莫瑞斯就心驚膽戰,以為會失掉這個朋友。他曾聽人家說:“只要你一天能讓德拉姆開心,他就對你好.否則他就把你甩了。”他生怕由于炫耀自己的正統宗教觀點,會發生本來試圖避免的事。然而他怎麽也抑制不住,引起德拉姆矚目的渴望越來越強烈,于是他口若懸河地說個沒完。
一天,德拉姆說:“霍爾,你為什麽這樣?”
“對我來說,宗教信仰是至關緊要的事。”莫瑞斯虛張聲勢。“由于我說得極少,你就認為我無動于衷。我把它看得非常重要。”
“那麽,會餐後到我屋裏來喝咖啡吧。”
他們二人正往大餐廳裏走。德拉姆領着獎學金,所以必須做飯前感恩禱告,他的祈禱含有玩世不恭的腔調。吃飯時他們相互望着。他們坐在不同的桌前,然而莫瑞斯巧妙地把椅子挪了挪,以便能看見他的朋友。把面包當作小球來抛擲的階段早已成為過去。這個傍晚,德拉姆臉上的神色嚴肅,沒跟周圍的人們交談。莫瑞斯知道他有心事,猜測着他究竟在想些什麽。
“你想要什麽,你就會得到什麽。”德拉姆一邊說一邊關嚴外邊那扇門,以表示“謝絕會見”。
莫瑞斯渾身發冷,滿臉漲得通紅。接着,莫瑞斯又聽見德拉姆的聲音了。他在對莫瑞斯關于三位一體(譯注:三位一體指上帝(天主教中,叫做“天主”)本體為一,但又是聖父、聖子邪稣基督和聖靈三位。《新約》為三位一體教義提供了根據。到了四世紀末,三位一體教義已大致具備今天的形式。)的看法進行抨擊。莫瑞斯原來以為自己是重視三位一體教義的。然而面對着這片恐怖的火焰,那好像無關緊要了。他仰面朝天地倒在一把扶手椅上,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額頭和雙手淌着汗。德拉姆踱來踱去,準備着咖啡,嘴裏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這樣,但你是自找的。你總不能指望我無限期地把話憋在心裏,我非得不時地發洩一通不可。”
“說下去吧。”莫瑞斯清了清嗓子說。
“其實我本來什麽也不想說,因為我一向十分尊重人們的意見,不願意嘲笑他們。然而依我看,你好像沒有任何值得尊重的意見。你那些意見統統是二手貨——不,十手貨。”
莫瑞斯又振作起來了,并指出德拉姆的話說得太重了。
“你的口頭禪是:‘我把它看得非常重要。…
“你憑什麽臆斷不是這麽回事呢?”
“你确實把一些事情看得很重要,霍爾,但那顯然不是三位一體教義。”
“那麽,是什麽呢?”
“是足球。”
這又是對莫瑞斯的當頭一棒。他的手顫抖起來,竟把咖啡灑在椅子的扶手上。“你有點兒不公平。”他聽見自己這麽說。“你起碼有氣度暗示一下,我把人看得很重要嘛。”
德拉姆的臉上露出驚奇的表情,說:“反正你把三位一體看得一點兒都不重要。”
“啊,讓三位一體見鬼去吧!”
德拉姆突然哈哈大笑。“就得這樣,就得這樣,咱們現在來談談我的下一個論點。”
“我不明白這有什麽用,反正我的腦袋有毛病,我是說頭痛。毫無疑問,我證明不了這些事,也就是說,證明不了三位上帝本體為一,一位上帝本體為三。但是,不管你怎麽說,對好幾百萬人而言,這是至關緊要的,我們是不會放棄這個教義的。對此我們有深切的感受。上帝是善良的,這是最重要的一點。為什麽非要走上岔道不可呢?”
“為什麽對岔道有深切的感受呢?”
“你說什麽?”
德拉姆把莫瑞斯說過的話替他重新整理了一遍。
“喏,這樣就首尾一致了。”
“那麽,倘若三位一體教義出了錯,是不是所有的論點都站不住腳了呢?”
“我不這麽認為,決不會的。”
莫瑞斯完全處于招架之勢。他的頭還真疼,那些汗剛擦完,就又流了出來。
“難怪我解釋不清楚,因為除了足球,我把什麽都看得不重要。”
德拉姆走過來,情緒很好地坐在莫瑞斯那把椅子的邊上。
“留神——你把咖啡碰灑啦。”
“糟糕——是我灑的。”
莫瑞斯一面擦灑在身上的咖啡,一面打開外邊那扇門,朝院子裏望去。離開這院子以來,好像已過了好幾年似的。他不願意再獨自跟德拉姆相處,就招呼幾個同學來和他們做伴,随後照平時那樣喝起咖啡來。然而他們告辭時,莫瑞斯卻沒有跟他們結伴而去。他又吹噓起三位一體教義來了。“這是神秘的。”他振振有詞。
“對我來說,這并不神秘。然而我尊重那些由衷地感到它神秘的人。”
莫瑞斯感到不自在,瞧着自己這雙厚實棕色的手。對他來說,三位一體真是神秘的嗎?除了受堅振禮的時候,關于三位一體,他哪怕動過五分鐘的腦筋呢?其他同學來過之後,他冷靜下來,再也不感情用事了。他掃視了自己的頭腦,它看上去像他這雙手,毫無疑問,很耐用,又健康,具有發展的潛力。然而,它不夠高雅,從未有過神秘的感覺,對旁的很多東西也都是這樣。它是厚實棕色的。
“我采取這麽個态度,”他頓了一下,接着大聲說,“我不相信三位一體教義,在這一點上,我讓步。另一方面,那句‘這樣就首尾一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