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節
我說得不對,首尾并不一致。然而,不相信三位一體教義,并不意味着我不是個基督教徒。”
“你相信什麽?”德拉姆逼問道。
“基——基督教的本質。”
“諸如……”
莫瑞斯低聲說:“耶稣贖罪。”他從未在教會之外的地方這麽說過,于是激動得熱血沸騰。但是,正如他不相信三位一體教義,他也并不相信耶稣贖罪。他知道德拉姆會看破這一點。耶稣贖罪是一張将牌,然而這一局打的是無将牌,他的朋友用一張非将牌就能把它吃掉。
當時德拉姆只說了句:“但丁(譯注:但丁(1265-1321)是意大利最偉大的詩人、散文作家、政治思想家。其傑傑作《神曲》采取了中古夢幻文學形式,分《地獄》、《煉獄》、《天國》三部分。“三”這個數字,作為”三位一體”的象征,經常出現于全書。)曾相信三位一體教義。”他從書架上找到了《天國》的最後部分。他把有關三道彩虹交叉處浮現出一張人臉的那幾行讀給莫瑞斯聽。詩使莫瑞斯感到厭煩,但是快要讀完的時候,他大聲問:“是誰的臉?”
“神的,這不是很明顯的事嗎?”
“然而那詩不是假托幻夢來寫的嗎?”
霍爾這家夥頭腦糊塗,德拉姆并不想弄懂他這句話的含義。他更無從知曉莫瑞斯正在想着自己在公學時期曾做過的那場夢的事,以及告訴他“這是你的朋友”的那個聲音。
“但丁沒說過那是夢,他寧願把它說成是醒悟。”
“那麽你認為浮想聯翩是天經地義的?”
“信仰一向是天經地義的,”德拉姆邊回答邊把那本書放回去,“它是天經地義的,又是一貫正确的。每一個人都在心靈的某處有着某種信仰,他可以為之獻出生命。不過,這會不會是你的父母和監護教給你的呢?倘若有信仰的話,是否應該成為你本人的肉身與靈魂的一部分呢?你得向我證實你是有信仰的。別再現趸現賣.耶稣贖罪’或‘三位一體’了。”
“我已經放棄三位一體了。”
“還有耶稣贖罪呢。”
“你太苛刻了,”莫瑞斯說,“我一向知道自己的腦筋遲鈍,從來就是如此。裏斯利那幫人對你更合适,你最好跟他們談。”
德拉姆面泛尴尬的神色。他終于感到窘困,無言以對了,于是聽任莫瑞斯萎靡不振地溜走。第二天,他們照平素那樣見了面。他們二人昨天并沒有拌嘴,只是面前猛地出現了個陡坡。攀上坡頂後,他們走得更快了。他們又讨論起神學來,莫瑞斯為耶稣贖罪進行辯護。他敗在德拉姆手下。他認識到自己對基督的存在以及基督的善良産生不了真實的感覺。倘若果真有基督這麽個人,他實在感到抱歉。他對基督教的厭惡與日俱增,越來越深。不出十天,他就決定不再領聖餐了。三個星期之內,凡是他敢于溜號兒的禮拜儀式,他一概不參加了。他的變化快得讓德拉姆感到困惑。他們兩個人都有困惑之感。莫瑞斯盡管敗下陣來,放棄了他所有的見解,卻嘗到一種奇妙的陶醉感。他認為自己實際上是贏了,正持續着上學期打響的戰鬥。
如今德拉姆已經不再對他感到厭煩了。德拉姆已經離不開他了,任何時候都能發現德拉姆在莫瑞斯屋裏蜷做一團,不停地想跟他争辯。這太不像德拉姆的為人了。德拉姆一向是矜持的,不是個辯論家。他反駁莫瑞斯的見解的借口是:“那是無稽之談,霍爾。這裏的其他任何人都具有作為紳士的信仰。”這是完全真實的?在他這種新姿态和他對傳統信仰發動的攻擊的後面,沒有其他的什麽了嗎?莫瑞斯覺得其中有點兒什麽。表面上他退卻了,卻認為自己失掉信仰這個棋子還是很合算的,因為為了得到它,德拉姆袒露了心跡。
這個學期即将結束的時候,他們接觸到一個更敏感的問題。他們兩個人正在上學監的翻譯課,有個學生小聲把希臘文口譯成英文。康沃利斯先生卻用低沉平穩的聲調說:“省略。這一段涉及希臘人那難以啓齒的罪惡。(譯注:指同性愛。)”德拉姆事後說,此人虛僞,應予開除教職。
莫瑞斯笑了。
“我認為這正是純粹的學術研究的核心問題。希臘人,也就是說,絕大多數希臘人都有那樣一種傾向。把它省略了,就等于省略了雅典社會的主流。”
“是這樣的嗎?”
“你讀過《會飲篇》(譯注:《會飲篇》是古希臘客觀唯心主義哲學家柏拉圖(前427一前347)的作品,用對話形式寫理想的愛與絕對的美。)嗎?”
莫瑞斯沒讀過。他不曾補充說,自己倒是探索過馬提雅爾。
“書裏面都是這方面內容——當然不宜給孩子看,可你應該讀。這次的假期裏就讀吧。”
當時沒再說下去,然而從此他有權談另一個問題了,而那個話題是他跟任何人之間都從未涉及過的。他不曾想過竟能談這種事。當德拉姆在陽光照耀下的院子裏談及此事時,他接觸到了一股自由的氣息。
莫瑞斯回家後,總是念叨德拉姆,直到全家人都把他有個朋友的事銘刻在心中。艾達想象着他或許是一位德拉姆小姐的哥哥,不過,她記得那位小姐是獨生女。霍爾太太則把德拉姆和一位姓坎伯蘭(譯注:德拉姆是英格蘭東北部一郡。坎伯蘭是英格蘭西北部一郡。)的大學教師混淆起來了。莫瑞斯深受傷害。受傷害的強烈感情激起了另一種感情。心靈深處,他對家中的女眷感到不快。迄今他和她們的關系雖然平凡卻是穩定的。但是無論誰竟然把對他來說比全世界還重要的友人的姓名搞錯,在他看來簡直是不可饒恕的。一切東西的主要內容都被家庭生活抽掉了。
他的無神論也遭到同樣的下場。任何人都沒像他所料想的那樣把他的話當真。憑借年輕人的任性,他将母親拉到一邊,說他今後也尊重母親和妹妹們的宗教偏見,然而他本人的良心再也不容許他進教堂了。她說,這真是天大的不幸。
“最親愛的媽媽,我知道這會讓您心煩意亂。我天生就是這樣一個人,您說服不了我。”
“你那可憐的爸爸一向是進教堂的。”
“我不是我爸爸。”
“莫瑞,莫瑞,你怎麽能這麽說話呢。”
“喏,哥哥确實不是爸爸,”吉蒂照例出言不遜,“一點兒不假。媽媽,您過來吧。”
“吉蒂,親愛的,你呀,”霍爾太太大聲說。她感到應該對兒子的言論表示不以為然,卻又不願意跟他攤牌。“我們在談一個深奧的問題。而且你也完全錯了,因為莫瑞斯簡直就像是他爸爸,巴裏大夫這麽說過。”
“喏,巴裏大夫本人也不進教堂呀。”莫瑞斯說。這一家人說話一向是東拉西扯,他也受了影響。
“他是一位無比聰明的紳士。”霍爾太太斬釘截鐵地說,“巴裏太太也一樣。”
母親的口誤使艾達和吉蒂笑得前仰後合。一想到巴裏太太居然成了一位紳士,她們就笑個不停,莫瑞斯的無神論被抛到腦後了。在星期日,複活節這一天,他沒有領聖餐。他原以為會像德拉姆那樣會引起一番争吵,然而任何人都沒有理會,因為在郊外,人們對基督教已經不再重視了。這令他反感透了,他用新的眼光看待社會。世人道貌岸然,看上去能體貼旁人的感情,難道骨子裏竟對什麽都漠不關心嗎?
他經常給德拉姆寫信——一封封長信,試圖細膩地表達感情的蔭翳。德拉姆把這看得無足輕重,而且坦誠相告。德拉姆的回信也一樣冗長。莫瑞斯總是随身攜帶着它們,每次換衣服就把它們移到另一件衣服的兜裏。睡覺時,甚至用別針別在睡衣上。半夜裏醒來,他撫摸它們,留心觀察着在街燈映照下的天花板上的投影,并想起自己還是個小男孩時,曾經多麽害怕過。
還發生了一件關于格拉迪斯·奧爾科特小姐的事情。
奧爾科特小姐是他們家不常來往的客人中的一個。在一家水療旅館裏,她曾對霍爾太太和艾達照顧得無微不至,因此應邀而來。她是個妩媚的姑娘,至少女人們都這麽說。男客們則對這家的兒子說,他是個幸運兒。他笑了,他們笑了。起初,莫瑞斯沒把她看在眼裏、自此對她獻起殷勤來了。
莫瑞斯本人沒有意識到,他已成為一個英俊的青年。大量的體育鍛煉使得他不再那麽笨手笨腳了。身體很重,但動作敏捷,面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