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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節

像也随着變得線條優美。霍爾太太把這歸功于他嘴唇上面那一簇小胡子。“莫瑞斯的小胡子可以造就他。”她這句評語比她所意識到的要深刻。那一小道黑線确實使他臉上的表情富于魅力,從而他微笑的時候牙齒就很顯眼了。莫瑞斯還很會穿衣服,在德拉姆的勸告下,即使在星期天他也一直穿法蘭絨長褲。

他朝着奧爾科特小姐微笑——好像應該這麽做,她以笑臉相迎。他用體力為她效勞,讓她坐在他那輛簇新的摩托車挎鬥裏,帶她出去兜風。他伸開四肢,躺在她腳下。他發現她抽煙.就說服她跟他一起留在飯廳裏。只剩他們兩個人後,他要她凝視他的眼睛。藍色水霧顫動着,一縷一縷的,融化成一堵堵牆壁,莫瑞斯也随着浮想聯翩。新鮮空氣從一扇打開的窗戶飄進來,一切突然都消失了。他看出她是滿意的。他的母親、妹妹們以及仆人們,也被激起極大的好奇心。他打定主意繼續做下去。

緊接着就失敗了。莫瑞斯恭維她說,她的一頭秀發非常好等等。她試圖制止他,然而他不敏感,不知道自己惹惱了她。他在書中讀到過,女孩總是假裝制止那些向她們說奉承話的男人。他纏住她。最後一天,她托辭不肯坐進他那輛摩托車的挎鬥.,于是他扮演了盛氣淩人的大男子漢角色。奧爾科特小姐是來做客的,只好跟着他去兜風。他把她帶到他認為富于浪漫色彩的風景區,用雙手攥住她那兩只小小的手。

奧爾科特小姐并不反對自己的手被攥住。別的男人也這麽做過,只要莫瑞斯懂得該怎樣做,她是不會感到不滿的。但是她覺得有些不正常,他的觸摸使她反感,那種感覺像是來自于屍體的。她跳起來喊道:“霍爾先生,別這麽愚蠢。我的意思是說,別這麽傻。我不是為了讓你做出更傻的事才這麽說的。”

“奧爾科特小姐——格拉迪斯——我寧肯死掉,也不願意得罪你——”小夥子低聲吼叫,他打算繼續跟她周旋。

“我得乘火車回去。”她邊抽泣邊說,“我非坐火車不可,請原諒。”她比他先到了家,撒了個适當的小謊,頭痛啦,眼睛裏進了沙子啦。然而他的家人覺察到出了什麽問題。

除了這段插曲,假期過得挺愉快。莫瑞斯讀了些書,與其說是在導師的指教下,不如說是接受了德拉姆的建議。他确信自己已長大成人,為了證實這一點,他做了一兩件事。他鼓動母親将多年來使全家人的戶外活動陷于癱瘓狀态的豪厄爾夫婦解雇,并把馬車換成小轎車。每一個人都心悅誠服,包括豪厄爾夫婦。他還拜訪了父親的一位老搭檔。莫瑞斯從父親那裏繼承了點兒從事商業的才能以及一筆錢。于是莫瑞斯決定從劍橋畢業後,就作為一名不持有股東資格的社員進入希爾與霍爾證券交易公司。他将邁入英國為他準備的、非常适合他的領域。

上學期莫瑞斯曾在精神方面達到非同凡響的水平,然而假期又把他拖回到公學學生的程度。他沒那麽機敏了,重新按照他認為人們所期待的那樣來行動——對于未被賦予想象力的人而言,這是危險的。他的精神并未處于完全的陰暗中,雲影經常從上面掠過。奧爾科特小姐的事已成為過去,把他引到她身邊的那種虛僞仍然存在。他的家族是發生這件事的主要緣由。這一次,他不得不認識到她們比他強大,對他有難以估量的影響力。跟她們相處三周,他的思路沒有了條理,感情變得脆弱。看上去每一件事都取得了勝利,從整體來看卻一敗塗地。他回到學校時,不論考慮問題還是談吐都跟他的母親或艾達如出一轍。

德拉姆返校之前,莫瑞斯不曾意識到自己退化了。德拉姆因身體不好,遲幾天才回來。當他那張比平時更顯蒼白的臉出現在門口朝屋裏看時。一陣絕望襲上莫瑞斯的心頭。他試圖想起他們二人上學期曾伫立過的地方,為了繼續開展戰鬥找線索。他感到自己已經懶惰了,害怕采取行動。他的精神世界的最壞的部分浮到表面上來了,慫恿他寧可得到慰藉,也不願意尋求快樂。

“喂,老兄!”他局促不安地說。

德拉姆一聲不響地溜進來了。

“你怎麽啦?”

“沒怎麽。”莫瑞斯說罷,明白了自己業已失掉線索。在上學期,他是了解德拉姆為什麽默默地走進來的。

“先坐下來吧。”

德拉姆找了個莫瑞斯伸手夠不着的角落,在地板上坐下來。已經到了黃昏時分,五月這個學期的聲音,劍橋景色裏的花香,從窗戶飄進來對莫瑞斯說:“你不配做我們當中的一員。”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已死掉四分之三,在劍橋是個異邦人,是步人雅典的一個鄉下人。他沒有資格跟這樣一個友人待在一起。

“喂,德拉姆……”

德拉姆湊近了他。莫瑞斯伸出一只手,感覺出德拉姆将頭靠在他的胳膊上。他忘記自己想說什麽來着。聲音和花香悄聲說:“你是我們當中的一個,我們朝氣蓬勃。”他無比溫柔地撫摩德拉姆的頭發,猶如愛撫德拉姆的頭腦一般,将自己的手指插到德拉姆的頭發之間。

“喂,德拉姆,你一直都好嗎?”

“你呢?”

“不好。”

“你在信裏說你很好。”

“一點兒都不好。”

他的嗓音流露出的真情使他渾身發顫。“假期過得糟透了,而我自己居然沒察覺。”莫瑞斯想知道自己究竟能領悟多少呢。他确信霧又會降下來,于是悶悶不樂地嘆了口氣,将德拉姆的腦袋拉到他的膝頭,就好像那是個法寶,可以使他明智地活下去似的。德拉姆的頭一動不動地待在那兒。莫瑞斯發現了表達柔情的一種新方式一不斷地從德拉姆的鬓角撫摸到喉嚨。接着,他将雙手挪開,耷拉在身體兩側,坐在那兒嘆氣。

“霍爾。”

莫瑞斯将視線移向德拉姆的臉。

“你有什麽心事嗎?”

莫瑞斯又愛撫一番,随後縮回手。看起來他肯定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跟那個姑娘有什麽關系嗎?”

“沒有。”

“你在信上說過你喜歡她。”

“我沒喜歡過她——現在也不喜歡。”

他爆發出幾聲更深的嘆息。它們在他的喉嚨裏咯咯作響,變成呻吟聲。他把頭往後仰,忘記德拉姆的頭壓在他的膝上,忘記了德拉姆在留心觀察着他那混亂的苦惱。他睜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嘴邊滿是皺紋,眼角出現了魚尾紋。人是在得不到老天保佑的情況下,為了感受痛苦和孤獨而被創造的,除此以外他什麽也不理解。

這時德拉姆伸過手來,愛撫他的頭發。他們二人相互摟抱在一起。不一會兒,他們就胸挨着胸躺在那兒了,彼此把頭靠在對方的肩上。然而,他們二入剛把臉蛋兒貼在一塊兒,有人在院子裏喊了聲“霍爾”,他就答應了。只要有人喊他,他一向馬上就答應。兩個人都劇烈地動彈了一下,德拉姆一個箭步蹿到壁爐架跟前,用胳膊托着頭。一幫蠢材亂哄哄地沖上樓梯。他們提出喝茶的要求,莫瑞斯指了指茶具在哪兒,接着就被拖進他們的談話,幾乎沒理會到朋友的告辭。他告訴自己,他跟德拉姆之間談的是一些普普通通的話,只不過是太帶傷感情緒了。他做好思想準備,下次跟德拉姆見面時,要裝出一副毫不在意、快快活活的樣子。

他們很快就相遇了。會餐後,莫瑞斯和五六個人結伴向劇場走去。德拉姆将他叫住了。

“我知道你在假期裏讀過《會飲篇》。”他低聲說。

莫瑞斯感到不安。

“那麽,你就該明白了——用不着我再說什麽。”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德拉姆已經迫不及待,盡管周圍有那麽多人,他那雙藍眼睛熱情到極點,對莫瑞斯耳語道:“我愛你。”

莫瑞斯感到憤慨,毛骨悚然。他那郊區居民的狹隘靈魂深深地受到震驚,大聲說:“哦,別胡說!”他無法抑制自己的言行。“德拉姆,你是個英國人,我也是。不要說荒謬的話。你并沒有傷害我的感情,因為我曉得你是言不由衷。然而,你要知道,這是惟一絕對被禁忌的話題。它是列在大學要覽裏的最嚴重的犯罪行為。你千萬不要再說了。德拉姆!這确實是一種可鄙的非分之想……”

但是他的朋友已經走了,一句話也沒說就走掉了。德拉姆飛也似地跑過院子,穿過春天的喧嘩,傳來了他那間屋的外門“砰”地關上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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